太后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
她对先前的皇后东珠,印象始终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那是个被厚重宫规与自身怯懦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子。
性子沉闷如古井,体弱多病,药罐子不离身,更是时常被那位骄横的佟贵妃挤兑得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担不起一国之母的威仪。
可病愈之后的皇后,行事风格陡变。
待人接物圆融练达,处事果断不乏手腕,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让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这翻天覆地的转变,固然带来惊喜,却也难免引人深思,背后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莲公公侍奉太后日久,深知其性,闻听太后此问,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
反而问道:“太后老佛爷,那您…是更喜欢如今这位行事爽利、说话妥帖的皇后娘娘,还是从前那位性子沉闷、遇事只知隐忍的皇后娘娘呢?”
他这一问,巧妙地将太后的思绪引向了“结果”而非“缘由”。
无论皇后因何改变,其带来的影响是积极还是消极,才是太后最应关切的。
太后闻言,果然怔了怔,随即颔首:“如今的性子,自是讨喜得多。说话办事都让人舒心,皇帝也…罢了,或许是经历生死,看透了世情,心性豁然开朗也未可知。”
“无论如何,只要她能坐稳中宫,使六宫和睦,不起波澜,便是大清之福,哀家也乐见其成。”
她们这等身份,所求无非是后宫安稳,不起争端。
太后如此,太皇太后更是如此。
只要皇后能担起职责,至于她内里是因何改变,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后宫女子,哪个不争?有本事争得帝心、稳住局势,那是她的能耐。
莲公公见状,赶忙顺着话头道:“老佛爷说的是。皇后娘娘如今这般,皇上瞧着欢喜,帝后和谐,才是根本。有娘娘这般手段心性坐镇,这后宫啊,乱不了!”
“娘娘这脾气改得正是时候,若还是从前那般,只怕才真要生出些事端来呢,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可谓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皇后的改变,又点明了改变带来的好处。
太后听罢,深以为然,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散去,不再多言。
莲公公遂扶着太后进入内室小憩,总算将孙嬷嬷挑起的这阵阴风化解于无形。
待太后睡下,莲公公仔细吩咐了两名宫婢在门外守着,自己则整了整衣袍,悄无声息地出了慈仁宫,直奔坤宁宫方向而去。
有些事,他需得当面与华雲说道明白。
坤宁宫内,郎顔正倚在暖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慵懒与倦意。
昨夜承恩雨露,身子犹自酸软,私密处隐隐不适,此刻只想埋入锦被沉沉睡去。
方筎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近前,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服下。
这药看似是滋补之方,内里却暗含玄机,既能调养身子,又可暂缓皇嗣之缘。
方筎医术精湛,心思缜密,留她在身边,无疑是郎顔一步妙棋。
服过药,端玥与谨玥上前为她卸去钗环,换上轻软的常服。
郎顔靠在大迎枕上,眼皮渐渐沉重,终是沉入梦乡。
华雲见状,示意众人悄声退下。
刚至门外,便有心腹小太监低声禀报了几句。
华雲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吩咐端玥谨玥仔细守着殿门,自己则转身,沿着曲折回廊,走向尽头那间堆放杂物的耳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在屋内等候多时,正是匆匆赶来的莲公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