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琨与堂妹宋子琏之间的关系,向来是这山寨中最为特殊的一环。
二人虽非嫡亲兄妹,血缘已隔了一层,但那情分却比许多至亲骨肉还要深厚几分。
这其中的缘由,需追溯到多年前那场惨痛的变故,宋子琏的父母因故双双殒命,彼时尚在稚龄的她便由宗族做主,接到了宋子琨家中抚养。
自此,那个扎着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便成了宋子琨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
俩人一同长大,年深日久,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堂兄妹,更似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宋子琨是真心实意盼着这个妹妹能觅得良人,一生顺遂,尤其是婚姻美满。
然而,每每见她与寨中乃至山下各色男子胡闹厮混,名声渐至不堪,他心头便如压了一块巨石,沉闷而酸涩。
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半分重话也舍不得说。
正是这份毫无原则的宠溺与纵容,才将宋子琏惯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活脱脱一个占山为王、恣意妄为的“女土匪”。
而今,这女土匪竟破天荒地看上了清廷此次前来剿匪的将军纳兰容若,于宋子琨而言,这消息不啻于久旱甘霖。
堂妹总算有了个正经瞧得上眼的男子,且不论那纳兰容若身份如何,单是这份“看上”,便足以让宋子琨心生慰藉。
作为兄长,他势必要倾力相助,成全堂妹这难得的心愿。
是以,宋子琨当即拍板,决议活捉纳兰容若,押回山寨与堂妹成婚。
他亲口向宋子琏许诺,定会尽快让她如愿。
宋子琏得了堂兄的保证,心花怒放,仿佛已见到那隽秀清冷的将军与自己红烛帐暖的光景,喜滋滋地回转自家寨子去了。
她前脚刚走,宋子琨后脚便沉声吩咐麾下心腹:“原定计划作废,重新布局,首要目标,生擒纳兰容若!”
此言一出,侍立多年的几位老部下脸上皆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怨怼之色。
他们并非不遵嶟主号令,实是对那位琏姑娘积怨已深。
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只敬服宋子琨一人,甘愿为之赴汤蹈火。
可宋子琏却从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动辄大呼小喝,颐指气使,视若仆役。
更遑论她那般放浪形骸,贪恋男色的行径,在众人看来,简直是伤风败俗,令人不齿。
宋子琏或许从未察觉,自己早已在无形中树敌无数。
这些下属,无一人真心愿助她达成那“狗屁心愿”。
他们摩拳擦掌,只想将胆敢来犯的清廷兵马杀个片甲不留,以泄心头之愤,扬飞流峰之威。
如今嶟主竟要为宋子琏一己私欲而临时变计,怎能不叫这群血性汉子愤懑难平?
席间,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最老的长老率先起身,拱手沉声道:“嶟主,容老朽多言几句。此番应对清廷剿匪的部署,乃我等反复推敲,可谓周密,临阵易策,乃兵家大忌啊!”
“琏姑娘既看上了那清廷将军,何不让她自行设法?以我飞流峰之能,暗中助其一臂之力亦无不可,何须动摇全局,只为遂她一人之愿?”
白胡子长老德高望重,一番话掷地有声。
紧随其后,一位面色黧黑、性情耿直的汉子也霍然站起,声若洪钟:“嶟主,大长老所言极是!琏姑娘平日作为,弟兄们皆有目共睹,心中早有成见。”
“为她之事,大伙儿实在提不起劲头卖命,还望嶟主体恤下情,莫要强逼兄弟们!”
这黑面汉子是宋子琨的生死弟兄,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留情面。
两人话语如重锤,敲在宋子琨心上。
他深知大长老言之有理,亦明了黑面兄弟所言非虚。
他宋子琨能得众人誓死追随,凭的正是处事公允,绝非那等因私废公之人。
此刻,他陷入了深深的沉吟,一面是关乎山寨存亡的大局与弟兄们的士气,一面是自幼疼惜、且身世堪怜的堂妹那殷切期盼的眼神,这抉择,重若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