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顔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意在点醒那濒临崩溃的宫女。
既已选择挺身而出,便莫因一时畏惧而背离初衷,枉顾正义与人命,若只因恐吓便退缩,当初又何必踏上这条路?
宫女闻言,内心再次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她想起姐妹惨死的模样,想起其生前嘱托,若非念及这份深厚情谊,欲替其讨还公道,她区区一个低等宫女,又何至于冒此奇险,前来作证?
思及初心,再对比方才的懦弱,不禁满面羞惭。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身体的颤抖,重新挺直了那单薄的脊背,跪姿较之方才,显露出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抬起头,目光虽仍有惧意,却已清亮了许多,低声道:“奴婢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敢对天发誓!”
声音逐渐加大,带着豁出去的决绝:“纵使将奴婢带到天涯海角,面对任何人,奴婢也问心无愧!奴婢的姐妹不能白死!那些作恶之人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证人咬死不改口,佟贵妃与桂嬷嬷的脸色愈发难看。
郎顔微微颔首,心下赞许,此女尚存骨气与良知,否则局面将急转直下,难以收拾。
佟贵妃心念电转,急寻应对之策,她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皇后!
眼见威逼无效,证人铁心,再纠缠下去,只怕于己更为不利。
情急之下,她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捂住腹部,黛眉紧蹙,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呻吟。
这一下,果然奏效!事关龙裔,乃宫廷头等大事,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宫女太监们慌忙上前搀扶,无人敢担待皇嗣有失的干系,海钰也面露紧张之色。
郎顔起身,面上适时露出关切之情,吩咐道:“快!速宣太医!小心扶贵妃去内室歇息!”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呻呻吟吟的佟贵妃搀扶至内室榻上安顿。
一场激烈的对峙,竟以此等突兀方式暂告中断。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富太医领着几位太医匆忙赶至,向皇后行礼后,赶忙上前为贵妃诊脉。
佟贵妃此番腹痛,自然是装出来的,并非真有其事。
她不过是借此寻个台阶,打破对自己不利的僵局。
富太医指尖搭上贵妃腕脉,凝神细察片刻,心中便已了然,贵妃脉象虽因情绪激动略显浮滑,但绝无动胎流产之兆,玉体并无大碍。
然,他抬眸间,接收到贵妃递来的那带着警告与暗示的眼色,他岂敢直言道破?
在太医院沉浮多年,他深知其中利害。
只得在“并无大碍”的基础上,斟酌着词句,回禀道:“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此症…乃是因近日忧思过甚,劳累伤神,以致心脉不稳,肝气郁结,牵动胎气,引发腹痛。”
“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劳神,宜安心舒缓,方能保皇嗣无恙。”
此等说辞本就牵强,然既是太医诊断,且涉及皇嗣,旁人即便心知肚明,亦不好当面质疑。
郎顔心内冷笑,佟佳氏这出戏,演得倒也及时。
不过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寻个体面的台阶下罢了。
既如此,她也懒得点破,顺势而下,方显中宫气度。
遂温言吩咐太医好生开方用药,悉心照料贵妃,嘱其务必安心静养,宫中事务暂不必劳心。
至于德嫔一案,郎顔顺势宣布,鉴于贵妃凤体违和,此案暂缓审理。
一直悬着心的宗人府管事海钰大人,全程旁观了这场跌宕起伏的大戏,此刻见终于得以落幕,忙不迭想要抽身告退,这后宫是非之地,他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不料,他刚躬身欲退,却被郎顔唤住:“海钰大人。”
海钰心下咯噔一声,只得再次垂手恭立,聆听懿旨。
这位皇后主子如今的威仪气度,让他颇感压力。
郎顔不过淡淡吩咐道:“将德嫔,以及方才作证的宫女,一并带回你宗人府,分开妥善安置,严加保护,饮食起居需得仔细,不得有任何闪失,待本宫后续旨意。”
她料定佟贵妃此刻已无计可施,装病不过是缓兵之计。
眼下只需将人证物证保护好,静待时机,便可彻底翻案。
海钰不敢有丝毫违逆,自己只需谨遵懿旨,照办便是,总归不能出错。
郎顔亦信任海钰的为人与能力,否则玄烨也不会将宗人府此等关乎皇族体面的重责交托于这个看似憨厚、实则内有乾坤的臣子手中。
承乾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虽暂告段落,但也很快便传至了乾清宫。
然而,此时的乾清宫上书房内,玄烨正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讨着关乎社稷安危的头等大事。
与这些军国大事相比,后宫妃嫔间的龃龉构陷,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波澜,尚不足以令他即刻分心过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