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宫禁肃穆。
爱新觉罗氏此次入宫,打破了每月初一十五向太皇太后、太后请安的惯例,此行目的不言而喻,事关大学士府乃至整个叶赫那拉氏一族的荣辱安危。
南书房内,气氛相较于昨日的雷霆万钧,今日显得格外沉凝。
玄烨对于这位堂姑母素来敬重。
她虽出身天潢贵胄,下嫁明珠后,却始终恪守妇道,持家有方,将皇室的优雅与大清贵女的刚毅融于一身,在京中贵眷中声誉极佳,却从不倚仗身份骄纵跋扈,实为宗室女眷之典范。
爱新觉罗氏端坐于玄烨下首的锦凳上,姿态从容。
她先轻轻抿了一口宫人奉上的香茗,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皇上,昨日您垂询之事,臣妇与老爷回府后已连夜查明。”
“府中确有两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名唤赵四、钱旺,因嗜赌成性,债台高筑,竟敢背主行事,擅自收受了那逆贼送来的不义之财。”
她言语清晰,条理分明,继续道:“此二人已被拿下,关押在府内柴房,听候发落。”
“他们挥霍后剩余的几百两赃银也已悉数追回,打理妥当,随时可上缴国库,归于正用。”
说到此处,她话锋微转,带上了一丝请罪的凝重:“此事,表面看是奴才作恶,老爷与我似乎无辜,然细细思之,根子仍在主家。”
“治家不严,监察不力,方使宵小有机可乘,险些酿成大祸,连累朝廷清誉。”
言罢,爱新觉罗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便要向玄烨行大礼请罪。
玄烨见状,连忙起身,抢先一步托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语气和缓地笑道:“堂姑母这是要折煞朕了,朕昨日之言,意在提醒,绝非怪罪;朕深知您与明相的为人,岂会因区区恶奴而迁怒?快快请起,坐下说话。”
他将爱新觉罗氏重新扶回座位。
一旁的明珠见状,立即起身,躬身至地,言辞恳切地接口道:“皇上宽宏,奴才感激不尽!然福晋所言极是,千错万错,终是奴才治家无方,约束下人不力之过。”
“奴才甘领责罚,无论皇上如何处置,奴才绝无半句怨言!”说罢,他撩袍便欲下跪。
玄烨冲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责备:“起来吧,明相。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如此拘礼。朕若真疑心于你,昨日便不是那般光景了。”
“此事既已查明,乃恶奴背主,与你们无干,将这二人依家法府规重重惩治,以儆效尤,震慑其他不安分之徒便可。朕,不会因此事怪罪你们。”
得了玄烨这句准话,明珠夫妇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庆幸,连忙齐声谢恩:“皇上明察秋毫,天恩浩荡!”
恰在此时,门外太监通传,纳兰容若求见,称已将部分名单官员的审讯供词整理完毕,呈递御览。
容若入内,先向玄烨行礼,转而看到父母均在,神色微顿,依礼向父母问安。
他对母亲爱新觉罗氏目光恭敬温和,而对父亲明珠,则只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节,眼神疏离。
爱新觉罗氏见到儿子,眼中自然流露出慈爱与骄傲,只是碍于在御前,不便多言。
事情既已澄清,玄烨便吩咐明珠夫妇可先行退下。
爱新觉罗氏顺势言道欲去慈宁宫与慈仁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明珠则先行出宫回府。
容若目送父母离去,目光主要追随的仍是母亲的身影。
玄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二人走后,他拿起那沓供词,并未立即翻阅,而是看向容若,悠悠叹道:“容若,何必对你阿玛如此怨怼不解?”
“当年之事,他已向你认错悔过,你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父子,他当年所为,纵是方法极端,初衷亦是为你的前程计,这心结,当真就如此难以解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