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泉不管不顾，将这桩埋藏多年的陈年旧怨赤裸裸地摊开在御前。

　　不仅他自己怒火中烧，积郁倾泻，御座之上的玄烨亦是龙颜震怒，额角青筋跳动。

　　若在以往，他或许还对这位二哥心存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毕竟那时他对东珠并未倾注全部真心，更多是出于政治考量与少年意气。

　　可今时不同往日，魂归的郎顔早已占据他整颗心，融入他骨血，成为他逆鳞般的存在。

　　他岂能容忍他人，尤其是自己的兄长，再对已是皇后的她存有半分觊觎之心、妄加议论？

　　这不仅是冒犯他身为男人的尊严，更是亵渎中宫威仪！

　　“福泉，你个混账东西！”

　　玄烨厉声喝道，霍然起身，竟直呼其名，可谓愤怒到了极点。

　　“你休要再执迷不悟，口出狂言！东珠是朕明媒正娶的皇后，是大清名正言顺的国母，凤仪天下，岂是你能这般妄加议论、心存亵渎的？”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目光如寒冰利刃：“朕当年是曾应允你一些事，但从未白纸黑字承诺过不选东珠入宫！选秀纳妃，乃是国事家事，朕何需向你交代！”

　　“你若再这般痴缠不休，沉溺于过往幻梦，休怪朕不顾念兄弟之情，以国法论处！”

　　这番话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刺入福泉心口，将他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斩碎。

　　福泉脑海中轰然作响，想起当年正是玄烨以“历练”为名，派他远征，才致使他与东珠生生错过，音讯难通，如今玄烨竟倒打一耙，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他气得面色血红，目眦欲裂，理智瞬间被狂怒淹没，大步上前，竟一把揪住了玄烨的龙袍领口，嘶声怒吼：“背信弃义之徒！还有脸提当年！”

　　“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你这出尔反尔的小人！”

　　玄烨身为天子，岂是任人拿捏、束手就擒之辈？

　　他骨子里那份桀骜与血性也被彻底激发，几乎在福泉抓住他衣襟的同时，他也闪电般伸手，狠狠抓住了福泉的箭衣前襟。

　　兄弟二人如同瞬间回到了最莽撞纯粹的少年时光，所有礼仪规矩、君臣之分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一言不合便扭打在一起，毫无章法，全凭本能，拳脚相加，闷响声声。

　　一旁的常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口中连声劝着：“皇上息怒！二哥住手！”，

　　他上前欲要拉架，却被杀红了眼的两人误伤，左右眼眶各挨了一记重拳，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眼前金星乱冒，“哎呦”一声跌坐在地。

　　他捂着瞬间青紫的眼眶，心中叫苦不迭，哀叹：“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劝架的反倒先挂了彩，真是无妄之灾！”

　　而玄烨与福泉却似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毫无保留地宣泄着积压多年的怨愤、误解、嫉妒与那被岁月模糊了的兄弟情谊。

　　拳脚往来间，是少年时一起摔跤打闹的记忆，是对同一个女子求而不得或得而不惜的复杂心结…直到力气耗尽，两人才气喘吁吁，同时瘫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各自脸上都挂了彩，鼻青脸肿，袍服凌乱不堪，狼狈至极。

　　常宁捂着眼睛，看着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的两位兄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幼时在阿哥所，他们也常因抢玩具、比骑射而这般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被嬷嬷拎去训斥。

　　奇妙的是，这一场抛开身份、酣畅淋漓的厮打，仿佛将堵在各自胸口的块垒尽数打散。

　　多年来避而不谈、刻意忽略的旧事，在真实的拳脚疼痛中反而变得清晰而又不再那么耿耿于怀，如同脓疮被挑破，虽痛极，却预示着愈合的开始。

　　两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望着屋顶那彩绘的蟠龙藻井，剧烈地喘息着，忽然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释然、一丝苦涩，还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良久，笑声渐歇，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

　　福泉率先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玄烨，往后，好好待她，她是个极好的女子，温婉善良，值得你真心相待，用心去宠爱呵护，莫要再让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玄烨，终是叹了口气：“我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不该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些陈年旧事，闹到心生嫌隙、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从前的事…是二哥执拗了，就此揭过吧，我不会再胡思乱想，横生枝节，你…且宽心。”

　　玄烨闻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更多的是对这份失而复得的兄弟之情的珍视。

　　他郑重颔首，沉声道：“朕会的，朕会爱她、护她，让她一世无忧；二哥，我们依旧是兄弟，至亲兄弟，血脉相连，永不改变；往事…如云烟，莫要再提了。”

　　四目相对，多年的冰封、猜忌与怨恨，终于在此时，于这满地狼藉中，悄然消融，虽非毫无痕迹，却至少找到了和解的可能。

　　常宁在一旁看得热泪盈眶，几乎要哭出来，他劝解多年、费尽唇舌无果，没想到一场毫无章法的架，竟误打误撞解开了这死结！

　　早知如此，他该早些怂恿他们打一架才是！这真是…真是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