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后，玄烨仍需返回南书房处理堆积的政务。

　　后日，便是征讨吴三桂的凯旋大军还朝之期，诸多迎接仪典、犒赏细则需与心腹重臣反复推敲商议，不容丝毫懈怠。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此次御前商议，玄烨不仅照例召见了办事得力的恭亲王常宁，还特意下谕，请来了多年关系疏离、甚至隐隐有些对立的裕亲王福泉。

　　此番破天荒的邀约，还是常宁在中间极力斡旋促成，希望能借此商议军国大事的机会，稍稍缓和两位兄长之间僵硬如铁的关系。

　　南书房内，明珠、索额图等几位重臣垂手恭立。

　　常宁倒是神态自若，与几位大臣寒暄几句，显得游刃有余。

　　福泉却显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这熟悉的御书房内有什么东西扎人一般。

　　他的目光在与御座之上的玄烨相接时，总是不自觉地迅速避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心头那股压抑了多年的怨怼与不甘，便如雨后的野草，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

　　让他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站在杏花树下，笑容明媚鲜妍的女子，钮祜禄·东珠。

　　当年，二人年纪相仿，情趣相投，互生情愫，虽未明言，却彼此心有灵犀。

　　离京出征前，他曾以为待到自己凯旋归来，便可请旨缔结良缘，成就一段佳话。

　　岂料，命运弄人，他浴血奋战、盼望着早日归京之时，得到的却是她已被选入宫中，成了自己三弟的妃嫔，身份从此云泥之别。

　　这份被横刀夺爱、梦想破碎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硬刺，每每思及，便痛彻心扉。

　　尤其令他难以忍受的，是玄烨那副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的态度，这更让他觉得屈辱与愤懑。

　　常宁敏锐地察觉到二哥周身散发出的低沉与抵触情绪，悄悄凑近几步，借着袖子的遮掩，低声急促提醒：“二哥，冷静！你可答应过我的，千万忍耐，顾全大局！”

　　福泉正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中，闻言猛地扭过头，狠狠瞪了常宁一眼，语气冲撞，带着火药味：“若非看在你再三恳求的面上，我岂会来此看他高高在上的脸色！自讨没趣！”

　　兄弟俩这带着火气的低语虽轻，却如何能逃过明珠、索额图这些耳聪目明的老臣的耳朵？

　　只是这等涉及天家隐私、兄弟阋墙的敏感之事，他们做臣子的只能充耳不闻，纷纷愈发恭敬地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泥塑木雕，什么都没听到方是上策。

　　御座之上的玄烨见二人在他面前窃窃私语，状似不满，带着帝王的审视，开口道：“你二人在嘀咕什么？有何见解，不妨大声言明，让朕与诸位臣工一同参详。”

　　常宁心头一跳，忙上前一步打圆场道：“回皇上，臣弟正与二哥商议迎接大军仪典中，关于亲王仪仗排列的细节，二哥并无异议，一切但凭皇上圣裁，臣等遵旨照办便是。”

　　福泉闻言，只觉得常宁这是在替他“代言”，更是怒火中烧，斜睨了常宁一眼，怒气更盛，竟不顾场合，脱口驳斥道：“我何时说过没有异议？几时轮到你来替我做主！”

　　“真是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后面的话虽咽了回去，但那不满与挑衅之意已昭然若揭。

　　玄烨面色微沉，声音不高：“哦？如此说来，裕亲王是对朕的安排颇有微词？是要质疑朕的决定，还是又想旧事重提，说什么不合时宜、大逆不道之言？”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福泉闪躲的眼神，冷声道：“朕自问登基以来，对兄弟还算宽厚，并非小肚鸡肠、刻薄寡恩之人，多年过去，时移世易，你为何始终放不下心中那点私念？”

　　“非要与朕，与朝廷，与大局为难不可？”这话已是说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这话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福泉积压多年、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与委屈。

　　他额角青筋暴起，面色涨得通红，嘶声道：“当年失信于人的是你！如今反倒怪我放不下？我就是心仪东珠，至今难忘，那又如何？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多年，如鲠在喉，今日不吐不快！”

　　他豁出去般，指着玄烨，声音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你敢摸着良心说，当年不是故意趁我离京之际，先行选她入宫？拆散她人姻缘，夺兄弟所爱，你居然还能如此心安理得？”

　　“这便是你身为君王的御下之道，兄弟之义吗？”

　　一听他竟不管不顾地将这等皇家秘辛、陈年情怨赤裸裸地摊开在御前，明珠、索额图等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极其识趣地齐齐躬身，声音发颤地请求回避。

　　玄烨面沉如水，挥了挥手，众人如蒙大赦，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南书房内，顿时只剩下爱新觉罗兄弟三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