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维终究是上了年纪,即便心肠再硬,算计再多,内心深处那份被权势利益压抑已久的舐犊之情,终究被唤醒了几分。
他看着棺椁中女儿年轻苍白的面容,再想到家族前途未卜,一股巨大的疲惫与苍凉感席卷全身,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十岁。
叶克书上前,扶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臂,沉声道:“阿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
隆科多也红着眼眶劝道:“阿姐她走得安详,想必没受什么罪,您别太伤心了。”
佟国维看着儿孙们担忧的面容,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放心吧…我没事。”
话虽如此,他脸上那深刻的悲戚与茫然,却并未散去。
天色,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中,渐渐暗了下来。
漆黑的夜幕笼罩着西山园子,仿佛也给每个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灵堂内,白烛高燃,映照着中央那具华丽的棺椁,气氛阴森而寂静。
桂嬷嬷跪坐在灵前,机械地向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跳跃在她写满悲伤与悔恨的脸上。
她是佟贵妃的乳母,更是心腹,看着从小带大的格格,如今竟这样不明不白地香消玉殒,连带着未出世的小主子,她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
“早知道会这样,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住主子,不让她来这西山啊…”
桂嬷嬷喃喃自语,浑浊的泪水不断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若有似无的呼唤声,仿佛直接响在她的脑海里。
“桂嬷嬷…桂嬷嬷…”
是贵妃主子的声音!桂嬷嬷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灵堂入口。
只见烛光摇曳处,佟贵妃穿着她生前最爱的玫红色宫装,正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朝她招手!
“主子!您没死?!您和小主子都还活着,对不对?!”
桂嬷嬷激动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幻象中的佟贵妃,笑容愈发温柔甜美,声音带着诱惑:“跟本宫走,本宫带你去一个极好的地方,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来啊,快来啊…”
桂嬷嬷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空洞,脸上狂喜的表情凝固,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直挺挺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幻象走去。
她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甚至没有注意到脚下。
走到烛台旁时,她顺手拿起了那根用来剪烛芯的、顶端尖锐的铜钎…
与此同时,在灵堂外的廊下,负责贵妃起居的太监孙公公,也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眼神变得同样空洞,他木然地解下腰间的绦子,动作僵硬地将它绕上了自己的脖颈。
然后,猛地用力勒紧…
当值守的侍卫发现异常,冲进灵堂和赶到廊下时,一切都晚了。
桂嬷嬷倒在烛台旁,胸口插着那根铜钎,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已然气绝;孙公公则蜷缩在廊柱下,面色青紫,眼球突出,同样没了呼吸。
两人死状诡异,脸上却都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被迷惑的神情。
消息迅速报至玄烨处。
“什么?!桂嬷嬷和孙公公也…”
玄烨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猛地一拍桌案,“哐当”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裂成片!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朕的贵妃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连伺候她的奴才也…”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接二连三的诡异死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肆意搅动,将他这帝王威严践踏在地,这让他如何不怒?
郎顔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握住他紧攥的拳头,温声劝慰,“你先别急,发火解决不了问题,那躲在暗处的鬼蜮伎俩,巴不得你自乱阵脚,他们才好趁虚而入。”
“依我看,此事绝非寻常,恐怕…又是那方术作祟。”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玄烨:“不如,请尘染大师去查探一番?”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通传声:“启禀皇上、娘娘,尘染大师求见。”
“宣!”玄烨强压下怒火,沉声道。
尘染依旧是一身素白僧袍,缓步而入,神情肃穆。
他双手合十行礼后,不待帝后发问,便直接开口道:“阿弥陀佛。贫僧方才已去灵堂及廊下查探过,此二人确系被方术所迷,心神失控,故而自戕身亡。”
玄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可能查出,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施术作乱?”
尘染缓缓摇头,面露一丝惭愧:“对方手段高明,且极为谨慎,并未留下指向自身的痕迹,贫僧…暂未能追踪到施术者的具体所在。”
然而,他话锋一转,从宽大的僧袖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厚厚一叠用朱砂精心抄写好的经文。
“不过,贫僧已有应对之策,此乃《菩提心经》,具有清净心神、破除虚妄之无上法力。”
他将木盒呈上,郑重道:“请皇上即刻下旨,命西山园子内所有人,无论尊卑,皆需熟读、背诵此经;若能诚心念诵,铭记于心,便可筑起心防,抵御那迷惑人心的方术之力。”
帝后二人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一丝疑虑。
仅凭背诵经文,就能抵御那诡异莫测的方术?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尘染似是看出他们的怀疑,神色坦然,目光澄澈,朗声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见他如此郑重,玄烨与郎顔心中的疑虑顿时消去了大半。
出家人重戒律,绝不会妄语。
玄烨当即颔首,果断下令:“传朕旨意,西山园子内所有人等,即刻起,必须将《菩提心经》熟背于心!违者,严惩不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