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茶楼今夜亦是张灯结彩,但与外面街市的喧腾相比,内里却另有一番文雅热闹。
才子才女们济济一堂,或临屏题诗,或击节咏诵,茶香与墨香交织,构成了一幅风流的盛世画卷。
二楼,一间临街的雅室早已被预留下来。
茜萳端坐其中,面前的清茶已微凉。
她并未参与楼下的诗会,而是像一个冷静的猎手,等待着猎物入彀。
窗户开着一线,恰好能瞥见茶楼入口的情形。
当她看到小公爷天佑独自一人,面带些许落寞与担忧地步入茶楼时,她的心跳陡然加速—计划,正在按照她的预想推进。
事情的发展,正如她所料。
与此同时,在前往灯市口的马车上,剧情也沿着阴谋者设定的轨道前行。
萩戨的爱驹虽经诊治暂无大恙,但兽医“切勿奔波”的叮嘱,正好成了萩禳发挥的舞台。
她适时展现出姐妹情深,邀请嫡姐同乘。
萩戨心系马儿,又忧心失约于天佑,心乱如麻,未作多想便登上了庶妹的马车。
车厢内,暖炉烘得空气燥热。
萩戨秀眉微蹙,不住地掀帘眺望,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让天佑等这般久,他定要着急了。”
萩禳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温婉体贴,她执起小巧的暖壶,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递到萩戨手中:“姐姐莫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灯市口转眼就到,小公爷是明理之人,稍后解释清楚便无事了。”
萩戨心中烦闷,正觉口干,遂接过茶盏,未曾细品便饮了一口。
水温熨帖着掌心,茶汤滑入喉间,确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缓。
然而,她终究心事重重,只此一口,便将茶盏搁下,未能留意到萩禳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紧张与得逞的幽光。
那杯茶里,早已融入了无色无味的合欢粉,源自秦楼楚馆的腌臜之物。
茶楼之内,天佑的处境亦是如此。
他独坐散座,强耐着性子,等待那抹熟悉的身影。
茜萳便是在此时“恰巧”现身,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漾,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不想在此巧遇小公爷,真是好兴致。”
天佑抬眼,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疏离而客气:“茜萳格格。”便再无多言。
若是往日,他或会出于风度寒暄几句,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心中既装了萩戨,婚期又近在咫尺,自当谨言慎行,远离一切可能的风波。
茜萳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愠怒如毒焰窜起,面上却依旧笑靥如花。
她不着痕迹地朝柜台后的掌柜递去一个眼神。
那掌柜心领神会,立刻亲自端上一盏新沏的盖碗茶,满脸堆笑:“小公爷,这是小店新到的明前雪芽,最是清心静气,请您品鉴。”
天佑不疑有他,正觉先前茶水寡淡,便顺手接过,掀盖轻啜一口。
茶汤清冽,香气高远,确是好茶。
他颔首道:“有劳。”
却不知,这同一味合欢粉,也已借着这清雅茶汤,无声无息地浸入他的肺腑。
药力尚未发作,但命运的丝线,已在这看似平静的茶楼之中,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