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璎姑姑从未向尹伊透露过那段关于她母亲的往事。
在那个命如草芥的年月,死个人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无人问津;可偏偏就有那样心善之人,不论出身,内心始终高洁如雪。
当年,正是尹伊那身在勾栏的母亲,在她病重垂危、无人理睬之时,伸出援手,赠她银钱治病抓药,救了她一命,虽身处污泥,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份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王璎一直深深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直到她在尹伊的脖颈间,瞥见那块眼熟的羊脂玉佩,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她明里暗里多方打听,才终于确定,尹伊便是那位恩人早已香消玉殒后留下的孤女。
故人已逝,王璎便将这沉甸甸的恩情,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尹伊身上,发誓若有机会,定要护她周全,以报大恩。
尹伊伸出手,用指尖轻轻为王璎拭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柔声道:“姑姑,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只有您是真心实意地待我好。没有您,或许我早就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了。”
“我知道您想报恩,可是,我自己的血海深仇,必须由我亲手来报;而您,绝对不可以,更不能替我去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姑姑,您别替我感到委屈,我一点也不委屈。杀了她,我的心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我阿玛,他毕竟是真心待过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全都认罪了,皇后娘娘圣明,不会迁怒于您。姑姑,您要替我好好地活下去,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王璎听闻此言,眼泪愈发汹涌,泣不成声:“傻孩子,傻孩子啊!你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为何非要钻这牛角尖,走上这条绝路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拭着仿佛永远流不尽的泪水,她是真的心疼尹伊,这份心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报恩,是发自肺腑的亲情与不忍。
尹伊的眼泪也在眼眶中拼命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她不能在姑姑面前显露脆弱,不能让姑姑更加担心,她依旧努力笑着,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碎:“姑姑,我就是傻,不光是傻,还一根筋,认死理儿,您也不必再为我担忧了。”
“该做的事,我都做了;该了的愿,我也了了。现在,我可以安心地上路了。”
说罢,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掏出一个寸许长的红色瓷瓶,拔掉塞子,仰头便将瓶中液体尽数灌入口中!
那是她早为自己备下的剧毒,入口封喉,能死在视她如亲女的姑姑身边,是她最后的心愿。
药力瞬间发作,尹伊身子一软,倒入王璎怀中,嘴角溢出暗红色的鲜血,眼神开始涣散,却仍固执地、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望着王璎。
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姑姑…下…下辈子…再见…”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便再无声息。
“伊儿!伊儿!救命啊!快来人啊!”
王璎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她万万没想到尹伊会藏毒自尽!殿外守卫闻声冲入,可为时已晚,剧毒已侵入心脉,回天乏术。
郎顔带着人匆匆赶到时,王璎已因悲痛过度,哭晕在尹伊逐渐冰冷的尸身旁。
郎顔蹙眉,吩咐方筎上前查验,她也没料到尹伊竟如此决绝。
方筎蹲下身,仔细检查后,起身快步走至郎顔身侧,以极低的声音在她耳畔密语了几句。
郎顔闻言,眸光微动,随即颔首,转身面向殿内众人,声音清越而威严:“罪婢尹伊,已畏罪自尽,传本宫旨意,曹贵人被害一案,真凶伏法,就此了结!”
随后,她吩咐太监将尹伊的尸身暂且移至隔壁耳房安置。
方筎则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方才,她低声告知郎顔的是:尹伊所服之毒虽烈,但因救治及时,尚有一线生机,是否施救,全凭皇后娘娘定夺。
郎顔当机立断,顺势了结此案,正是想给这个苦命的女子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
既然她已服毒“死”过一回,也算为自己犯下的杀孽付出了代价,对外宣称其畏罪自杀;那么,若她能活过来,便是全新的生命,与过往一切恩怨情仇彻底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