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烛火，再次为这桩棘手的婚事亮至深夜。

　　玄烨独自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是空白的圣旨，朱笔搁在一旁，却迟迟未能落下。

　　一边，是长子胤褆跪在眼前，虽脸上带伤，眼神却依旧倔强而恳切，重复着那“非卿不娶”的誓言；另一边，是索额图恭敬实则强硬的态度。

　　以及裕亲王福泉那带着几分无奈与期待的眼神，他虽知儿子行为欠妥，但若皇上真能赐婚，于王府而言亦是锦上添花。

　　更重要的是那些无形的压力。

　　朝臣们虽不明言，但都在暗中观察皇帝会如何处置此事。

　　若强行将笙箬指给胤褆，势必会寒了索额图乃至部分太子党羽的心，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帝王开始忌惮太子外家势力，有意扶持长子与之抗衡，从而引发朝局动荡。

　　若顺从索额图之意指婚给保溙，则又显得帝王畏惧权臣，且对长子不公，更违背了他自己内心对那份“一生一世一双人”情感的珍视。

　　帝王之心，在于权衡。而这一次的权衡，格外艰难。

　　与此同时，毓庆宫内，太子胤礽也未曾安寝。

　　他听闻了胤褆与保溙打架以及外界流言之事，心中亦是焦虑。

　　他既为大哥的处境担忧，也不愿看到外叔公与直郡王因此事势成水火，这于朝局，于他自身，都非好事。

　　他沉吟良久，铺开纸张，开始给索额图写信。

　　信中，他先是以晚辈身份问候，继而委婉提及直郡王婚事，言道：“大哥性情刚直，对笙箬确是一片赤诚，皇阿玛与皇額娘亦知其心。外叔公为保成计，苦心孤诣，保成感念于心。”

　　“然，强行拆散有情人，恐非良策，易生怨怼。不若成人之美，亦显赫舍里氏仁厚家风。”

　　“保成以为，大哥若能得偿所愿，必对赫舍里氏心怀感激，于东宫而言，或可化潜在之敌为潜在之助，岂不优于将其推向对立？望外叔公三思。”

　　他试图以利益得失来说服索额图，转换思路，将联姻视为一种对直郡王的“施恩”与笼络，而非威胁。

　　而在坤宁宫，郎顔虽因孕期惫懒，却也心系此事。

　　她召来了心腹太监迩东，低声吩咐道：“你去，设法递个话给索府那位钮祜禄侧福晋，不必明言，只需让她知道，皇后娘娘知晓笙箬格格受委屈了，也知她与直郡王是两情相悦。”

　　“若她有心为女儿争取，或许…可在索相面前，稍稍吹些枕边风。”

　　郎顔知道，索额图意志坚定，绝非旁人能轻易动摇。

　　但钮祜禄佳婌作为笙箬的生母，又是自己的堂姐，或许能为了女儿的幸福，在关键时刻发挥一些微妙的作用。

　　这步棋虽险，但或可一试。

　　索府内，钮祜禄佳婌接到了那隐晦的消息，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着女儿日渐消瘦，以泪洗面，作为母亲，岂能不心疼？

　　她深知老爷的决定是为了家族大局，可女儿的终身幸福，难道就真的毫不重要吗？

　　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听着她睡梦中仍带着啜泣的呼吸，终于下定了决心。

　　是夜，她精心准备了索额图喜爱的夜宵，来到了书房。

　　她没有直接为胤褆求情，更没有提及皇后的暗示，只是含着泪，诉说着笙箬近日如何茶饭不思、如何形容憔悴，言语间充满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心疼与无助。

　　“老爷，妾身知道您是为了家族，为了太子殿下。可是笙箬也是您的骨肉啊。若她因此郁郁成疾，或是将来婚姻不幸，您心里就真的能安然吗？”

　　她泣不成声，“那直郡王，虽说冲动了些，可他对笙箬的心，却是真的，总好过将来嫁给一个全然无意之人，相敬如‘冰’啊…”

　　索额图看着爱妾泪眼婆娑，听着她字字句句关乎骨肉亲情，饶是他心硬如铁，也不禁产生了一丝动摇。

　　但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表态。

　　这潭水，已被各方势力悄然搅动，变得更加浑浊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