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常宁这些年来,对福晋纳喇氏的容忍确已到了极限。
往日里,无论她在府内如何嚣张跋扈,在外如何仗势欺人,他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深究,一来是顾念岳丈那边的颜面与情分,二来,终究有着结发夫妻的名分在。
然而,日积月累的失望与厌烦,早已将最初那点情分消磨殆尽,如今剩下的,更多是难以言说的疲惫与不喜。
即便纳喇氏因犯错被惩戒,重伤卧床,恭亲王也自问尽到了为人夫君的责任,每日定时探望,汤药饮食皆过问周全。
奈何,纳喇氏始终不明白,或者说拒绝明白,恭亲王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并非是她那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占有与控制的“深爱”。
她的爱太过沉重,如同枷锁,让他只想逃离。
方筎方才那番话,本是出于医者仁心,希望恭亲王能在纳喇氏生命最后的旅程中,多予陪伴,给予些许慰藉。
然而,听罢恭亲王那带着深深无奈与心酸的回答,她仿佛窥见了一个男人被一段失败婚姻消耗殆尽的疲惫,当失望累积成绝望,又如何能强求他去扮演情深意重的角色?
想到此,她心下明了,自己终究是个外人,插手他人夫妻之事,实属逾矩。
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缘由,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思绪,脸上恢复了平素的淡然。
“王爷既如此说,倒是奴婢多事了。”
她语气疏离,微微屈膝,“若王爷没有其他吩咐,奴婢便先去药房,再抓些药材备用。”
说罢,她不再多看恭亲王一眼,转身便走,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重新挂上。
这突如其来的冷淡,让恭亲王一时难以适应,心头莫名一空,他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方筎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猝不及防的她拉回,紧紧圈入怀中。
“你这是什么话?”
他低头凝视着她刻意回避的眼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本王何曾将你当作外人?”
“我的心意,你真就一丝也感受不到吗?何必说这些剜心的话来伤我?你可知,听你这般撇清关系,我这里…”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难受得紧。”
方筎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王爷的话,奴婢听不明白,奴婢出身市井寒微,从不敢有高攀之心。”
“姑姑早已告诫,皇室之人大多凉薄,嘱我万万不可与之牵扯过深,故而,奴婢断不敢对王爷存有任何非分之想,还请王爷自重。”
话音未落,她便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后退两步,垂眸道:“再者,王爷的伤势已无大碍,再过几日,奴婢便该回宫向皇后娘娘复命了。”
言毕,她决然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院落。
一边走,一边却忍不住抬手,飞快地拭去眼角不争气溢出的泪水,为何说完这番话,心口会如此滞闷疼痛,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恭亲王望着她匆匆离去、甚至抬手抹泪的背影,心中亦是阵阵抽痛,但他深知方筎性子执拗,强逼只会适得其反。
他渴望的,是她心甘情愿的倾心,而非迫于他身份的依附。
常宁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如今,我倒有些明白皇兄当初为何会那般了…”
次日早朝,恭亲王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全无往日神采。
裕亲王福泉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道:“老五,你这是怎么了?昨夜莫不是与哪位佳人鏖战通宵,以至于精气耗损,憔悴至此?”
“不对啊,你正值盛年,身强体壮,即便…也不至于如此萎靡吧?”
恭亲王此刻满心都是方筎昨日那决绝的神情与话语,哪有心思与二哥说笑?
他闷哼一声,并未搭理,心里盘算着要去寻皇兄讨教一番,转身便径直往南书房去了。
他出入南书房向来无需通传,待玄烨抬头看到他时,不禁吓了一跳,自家五弟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青黑,着实显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