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顔服过药后,一直在昏睡与短暂清醒间沉沉浮浮,意识朦胧。
直至傍晚,喝了方筎亲自熬煮的汤药后,才觉胸中那股灼人的燥热缓解了不少,总算有了些精神,靠着柔软的大迎枕,在华雲的悉心伺候下,用了小半碗清淡的碧粳米粥。
华雲见她终于能进食,不似先前那般水米难进,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些。
郎顔倚在枕上,眸光投向窗棂,那里透进夕阳西下前的最后一片金红色光晕,温暖而静谧。
然而她的神思,却仍不受控制地萦绕在昨夜那场逼真得令人胆寒的噩梦里。
她闭上双眼,努力凝神静气,试图驱散脑中这些纷乱惊惧的思绪。
忽然,意识深处,一道柔和而不刺眼的白光亮起,如同月华倾泻,先祖姑奶奶东珠那熟悉的身影在白光中缓缓浮现。
她依旧身着最爱的藕荷色宫装,气质温婉娴静,笑盈盈地望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怜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祖奶奶!”郎顔在心中急切地呼唤,如同迷途的孩儿见到了至亲。
“您告诉我,我究竟何时才能回去?还是…我永远都回不去了?那个世界…与我再无瓜葛了吗?”她积压了太久的迷茫与惶恐,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东珠的身影在光芒中显得有些飘忽,她美丽的面容上带着洞察一切的微笑,却并不立刻答话,只是那样温柔地凝视着郎顔。
良久,就在她的身影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即将消散之时,那空灵而悠远的声音,才直接、清晰地响在郎顔的心海深处,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的灵魂之上。
“孩子,莫要怨我擅自将你带来此间,你之本源,并非异世孤魂,实乃我当年弥留之际,一丝对玄烨未了的深情与无尽憾恨,混合着对这人世最后的眷恋,所化生的一缕至纯执念。”
“阴差阳错,堕入时空乱流,落于彼界成长,如今我将你带回,并非强求你替我完成未竟的夙愿,而是…让你回归本源,成全你自己的因果宿命。”
“我之执念,因你在此间与玄烨重逢相知,彼此情深,已得消解释然;我即将放下所有牵挂,步入轮回,开始新的旅程。”
“而你,将彻底留在此地,以我之身份,续写属于你自己的命途篇章。”
“我会在冥冥之中,护佑你此生平安喜乐,孩子,安心享受他给予你的这份毫无保留的真情吧,我…是真心为你感到欢喜。”
“不必再忧惧任何事,此生,你将承载着我们两人共同的祈愿与祝福,圆满走完。”
“孩子,放下所有心结,坦然留下吧…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话音袅袅,如同远去的梵唱,随着那白光与东珠渐渐透明、最终彻底消失。
郎顔猛地睁开双眼,心潮澎湃,难以平复,泪水不知何时已盈满眼眶,悄然滑落。
原来如此!
真相竟是如此!自己并非替她人完成心愿的傀儡,她本身就是那执念的化身,是东珠对玄烨那未了情缘的延续与结晶,是她生命另一种形式的绽放!
难怪初见玄烨时便有种莫名的熟悉与心悸,难怪会对他产生如此深刻、无法割舍的情感羁绊,这一切,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是个误入此间的旁观者、一个承载着他人记忆与情感的替代者,殊不知,她即是本源,她即是因果,她与东珠,本就是一脉相承,一体两面!
郎顔怔怔地望着那缕即将消逝的残阳光晖,心中五味杂陈,困惑、释然、震惊、怅惘…
最终,尽数化作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接受了某种无可更改的命定,这或许,就是她无法挣脱,亦无需挣脱的宿命,是她生命的根基本源。
此时,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玄烨处理完政务,大步踏入室内。
见她倚在榻上,神色怔忡,眼角犹有泪痕,忙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关切道:“怎么了?感觉可好些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适?朕立刻传太医!”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郎顔顺势依偎进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将脸颊紧紧贴在他胸膛,轻声呢喃:“好多了,只是头还有些昏沉,你别担心,我没事。”她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
玄烨拥紧她,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深情:“你方才烧得那般厉害,昏迷不醒,真真吓坏我了,就怕你又像上回那样,生生从鬼门关走一遭,朕再也经受不起…”
他话语中那份深切的恐惧与毫不掩饰的爱意,如同暖流,缓缓注入郎顔的心田。
将她心头那点因身世之谜初解而带来的惶惑与怅惘,渐渐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踏实而温暖的归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