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听他这般调侃,顺手拿起御案上一本不甚紧要的奏折,作势欲掷,佯怒道:“好你个纳兰容若,朕这是在为国库开源,整饬吏治,怎地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
“什么黑吃黑,休得胡言!”
说罢,他自己也绷不住,起身走到容若身旁,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呀…要明白,朕这是在给他们一条活路。”
“能用银钱买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他们该感恩戴德才是。”
纳兰容若见玄烨并无真的恼意,这才放下心来。
噗嗤一笑,恢复了平日的随意,道:“你这还不算黑吃黑?双倍罚没,只怕有些人家底都要掏空,砸锅卖铁也未必凑得齐。”
“届时,保不齐又有人为了填补亏空,再去盘剥百姓,岂不是逼他们再犯新罪?”
“哼!”玄烨冷哼一声,目光锐利起来。
“他们若敢再犯,便是自寻死路!朕正好杀一儆百,该流放的流放,该砍头的砍头,绝不姑息!此次网开一面,是念在他们大多只是贪财,并未实质参与逆谋。”
“吴三桂这钱,他们收了也白收,最终还不是要吐出来充盈国库?”
“你且去办,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道:“你阿玛也将那笔银子缴上来了,此番下来,国库倒是难得能丰盈一阵,容若,此事便交与你,务必办妥。”
纳兰容若闻言,收起嬉笑之色,躬身正色道:“奴才领旨。”
他深知玄烨治理这万里江山的艰难,各处赈灾、河工、兵饷,哪一样不需真金白银?如今能用此法充实国库,虽手段非常,却也是无奈中的明智之举。
容若领了旨意,退出南书房,刚过乾清门,便被早已候在此处的迩东唤住。
原来是皇后娘娘吩咐,若见到纳兰侍卫,请他去坤宁宫一见。
容若心下了然,定是郎顔寻他,当下也不多问,便随着迩东往坤宁宫行去,步履间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与期待。
坤宁宫书房内,静谧安然。
郎顔正伏案临摹那幅失而复得的《桃源仙境图》。
自真迹寻回后,她对这幅画的痴迷更甚,一得闲便潜心钻研画技,试图摹其神韵,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五彩的光晕,恰好笼罩在案前。
纳兰容若静立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郎顔未施浓妆,青丝如瀑,随意披散肩头,神情专注地执笔描绘。
光斑在她侧脸流转,勾勒出清丽绝俗的轮廓,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圣洁柔和的光晕之中。
那一刻,容若只觉得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继而失控般狂跳起来。
一个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他发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已对这位中宫皇后,生出了逾越友情的、不该有的倾慕之情。
这念头让他心惊,更觉惶恐。
自沈宛死后,他本以为心已成灰,再不会为任何女子悸动,可病愈后的皇后,就像一道绚烂而温暖的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晦暗沉寂的世界,吸引着他,让他无法自拔。
他一直在拼命克制这危险的苗头,可越是压抑,那火种反而在心底燃得愈旺。
而此刻,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情景,宛如一捧热油,彻底将他心底那点挣扎的星火,燃成了燎原之势。
“纳兰?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郎顔偶然抬头,看见他怔在门口,不由展颜一笑,冲他招手道:“快过来帮我瞧瞧,这桃源图我临摹得如何?”
“这大青绿设色实在精妙,我总是掌握不好那份意境,你愣着作甚,快过来呀!”
纳兰容若猛地回神,慌忙敛去眸中翻腾的情绪,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应道:“是,奴才这就来看。”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大步走到书案旁,低头细看郎顔的画作,不由暗自点头。
她的画技进步神速,这幅临摹之作已有八分形似,气韵也捕捉到些许,只是在一些细节的勾勒与色彩的过渡上,尚欠火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