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贵人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字条,指尖冰凉。
坤宁宫递来的橄榄枝,于她而言,不啻于暗夜中的一线微光。
这些时日,她亲眼见识了佟贵妃翻云覆雨的手段,以及那笑容之下潜藏的刻骨阴狠。
初入承乾宫时的那点侥幸与野心,早已被日益深重的恐惧与悔意取代,这座看似华丽的宫殿,于她无异于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她日夜悬心,只怕不知何时,自己便会如那池塘中的宫女一般,成为贵妃权谋下的牺牲品,死得不明不白。
故而,接到坤宁宫密信,她几乎未多做犹豫,便做出了抉择。
投诚皇后,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
然而,她亦是心思缜密之人,深知佟贵妃势力盘根错节,若亲自出面作证,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怕证据未及呈上,自己已先步了那宫女的后尘。
寻一替代之人,方为万全之策。
曹贵人于宫中多年,亦有几个可信之人。
她暗中联络了一位素来交好、家境贫寒却重情义的宫女,许以重金,并承诺事后求皇后庇护,保其全家安稳。
巧合的是,此宫女与那被害溺死的宫女乃是同乡,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不仅知其蒙冤,更曾听姐妹隐约提及此事背后的凶险,知其此行恐难生还,却无力阻止。
如今姐妹惨死,她悲愤交加,早想为其讨还公道,奈何人微言轻,求助无门。
曹贵人之请,正与她心意相合。
遂此宫女毅然决然,秘密前往坤宁宫,将所知内情,包括桂嬷嬷如何授意、交接何物、以及事后姐妹的恐惧与不祥预感,尽数和盘托出。
人证既得,翻供便有了底气。
然,郎顔并未急于寻佟贵妃当面对质,反而愈发沉静,按兵不动;她深谙宫廷博弈之道,敌不动,我不动,后发方能制人;她在等,等佟佳氏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
承乾宫那边,佟贵妃亦非庸碌之辈。
她早知皇后东珠插手此事,暗中布局,彼此心思,洞若观火。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德嫔被拘于承乾宫偏殿,处境堪忧。
按大清宫规,犯此诅咒君上之大罪,理应移交宗人府审理。
奈何佟贵妃一句“案情重大,牵涉宫闱秘辛,需本宫亲自详加审问,再行定夺”,便将人强行扣下。
宗人府虽觉不合规矩,但碍于“佟半朝”的赫赫权势,且皇上并未明确下旨催促,他们便也乐得装糊涂,不愿轻易卷入这后宫旋涡。
两日过去,佟贵妃终于率先出招,她以商议宫务为名,请来了宗人府管事海钰大人“叙话”。
海钰踏入承乾宫的正殿时,心下便已惴惴。
佟佳一族在朝中势大,他虽身负宗室血脉,却远不及对方树大根深。
能坐上这宗人府管事之位,全赖皇上信任与提拔,若此事处理不当,开罪了贵妃事小,辜负了圣恩事大,思及此,他下意识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竟已渗出细密冷汗。
佟贵妃端坐主位,并无多少寒暄,开门见山,直言欲将德嫔速速定罪,不仅要以大逆论处,砍头示众,更要株连其九族,以儆效尤!
海钰闻言,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面上却强自维持着镇定。
他看似紧张局促,实则并非庸碌之辈,否则玄烨也不会将宗人府此等重要差事交予他手。
此人最大长处,便是善于“扮猪吃老虎”,外表总是一副憨厚木讷、谨小慎微的模样,内里却精明通透,极有分寸。
他故意与贵妃打起了太极,陪着万分小心的笑脸,躬身道:“贵妃娘娘明鉴,此乃您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旨意?奴才愚钝,需得问个明白。”
“万岁爷日前只吩咐奴才核查,并未明示如何处置,万一事后追究起来,奴才这项上人头,怕是担待不起啊,奴才胆子小,无圣旨在手,是断不敢擅自做主,行此株连之事啊!”
这话如同一个软钉子,又似踢皮球,绕来绕去,核心便是:无皇上明确旨意,他海钰概不听从,更不愿担此重责。
佟贵妃凤眸微眯,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置于案上,发出“叩”的一声清响。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威压:“海钰,你这话是何意?是觉得本宫的话不作数?还是以为,本宫奈何你不得?”
她意在以其贵妃之尊,强行施压。
然海钰虽额角汗珠更密,心下却并未真正畏惧。
他深知自己的权力来源于谁,只听命于皇上与慈宁宫的太皇太后,至于后宫妃嫔,即便尊贵如贵妃,其指令若与圣意相悖,或于理不合,他皆可阳奉阴违。
故而,他依旧装傻充愣,任佟贵妃如何威逼利诱,始终是一副油盐不进、唯恐担责的憨厚模样,连连告饶,却寸步不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