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玛喇的病势确实极为沉重凶险,已至危急存亡之秋。
然而,万幸的是,他所患的此等疑难杂症,恰好是方敏大夫多年来潜心研究、颇有心得,且掌握着独门救治之法的病症。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冥冥之中注定的巧合与缘分。
方大夫当机立断,决定采用极为险峻的“放血疗法”来疏通其体内壅塞淤积的毒邪之气。
她手法稳准,用锋利的银刀迅速划破苏玛喇的十指与十趾指尖,刹那间,粘稠近乎凝固、色泽暗红发黑的血液,缓缓地、艰难地向外流淌出来。
这等大胆至极的治疗方法,寻常大夫绝不敢轻易尝试,稍有不慎,力道或位置拿捏不准,病人便可能因失血过多或气随血脱而当场殒命,风险极大。
那黑红色的污血淌了许久,直到后来,血液颜色逐渐转为鲜红,流速也开始变得顺畅。
方大夫才吩咐一旁协助的小药童,小心翼翼地将苏玛喇手脚上的伤口一一包裹妥当,并敷上特制的止血生肌药粉。
至此,苏玛喇喉间一直憋着的那口浊气才仿佛找到了出口,长长地缓了过来,沉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意识也渐渐从混沌中恢复清明。
他转眸看向守候在榻前、神色专注而疲惫的方敏,内心真是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当年,若是他们二人都能再勇敢决绝一些,不顾一切地在一起,或许,很多人生的轨迹、很多故事的结局,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方敏望着榻上鬓角已然斑白的苏玛喇,内心同样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积聚、打转,一时间,数十年的分离、牵挂、委屈与重逢的复杂心绪涌上心头,情绪几乎难以自持。
苏玛喇见她如此,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抓住了方敏微凉的手指。
无力地言道:“阿敏,你还肯耗费心力救我,真是太好了,此生还能再见到你真好。我們俩错过了太多的时光,转眼,我們都老了,唉….”
无尽的唏嘘与遗憾,尽在这一声长叹之中。
方敏大夫此刻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并未抽离,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哽咽着,重复着他话中的沧桑:“是啊…你我都老了…真的老了…”。
而后,肩膀微微耸动,低声哭泣起来,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孤寂与辛酸尽数倾泻。
苏玛喇见状,费尽周身力气,挣扎着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臂,勉强而又坚定地将她轻轻拥住,以一种带着安慰与无比珍视的口吻道:“阿敏,莫哭,你我能在此刻重逢,便是上苍垂怜。”
“缘分使然,我不想再错过你了,也请你不要再拒绝我,往后的余生,不论长短,只希望能有你作伴!”
方敏大夫依偎在他虽虚弱却依旧宽阔的怀中,听他这番发自肺腑的恳求,哭得更加悲切动容,数十年的陈年往事在脑中飞速轮转。
当年的那些阴差阳错、家族阻挠、世事动荡,让她伤透了心,看淡了情爱,唯有记忆中苏玛喇那份真挚的情意,是她灰暗岁月里心底唯一珍藏的一缕阳光。
只可惜,命运弄人,最終还是被迫天涯相隔。
眼下,历经沧桑后再度重逢,似乎一切都是上苍的安排,她内心深处,也同样不愿、不想再错过这失而复得的缘分了。
两人就这样不顾旁人眼光,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这情景,让在场的恭亲王看得目瞪口呆,一时摸不清头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岳丈大人与方筎的姑姑,居然是旧相识!
而且,听起来两人之间还有着一段深刻的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苏玛喇终究是体力透支,心力交瘁,昏了过去,方大夫吓了一跳,赶忙取出银针,为其行针走穴,稳住心神脉息。
方大夫随后提议,苏玛喇病情尚未稳定,后续治疗繁琐,不如就留在方氏医馆中,由她亲自诊治照料,也更为方便妥帖。
恭亲王见此情形,自然没有丝毫异议,连忙应承下来。
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
他这个“半子”衷心希望岳父大人能够转危为安,恢复健康,如此一来,也算是对得起过世的福晋纳喇氏,略尽孝心,安排妥当后,恭亲王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医馆。
恭亲王并未直接回王府,而是转道驾着马车入了宫。
此事关乎岳丈安危,他觉得有必要禀报皇兄知晓,以免皇上惦记。
玄烨听闻恭亲王的详细禀报后,不禁莞尔一笑,言道:“如此说来,苏公性命无忧,乃是大幸!你也可以放宽心了,没准儿,经此一事,他反倒愿意长留在京都休养了呢!”
“你且先回府去吧,好生关照苏公的病情,他若是自愿留在京都,朕定当准奏,让他搬回朝廷早年赐予他的那座老宅居住即可,那里一直有人看守打扫,收拾起来也方便!”
玄烨对此事显然乐见其成。
恭亲王躬身领旨,心下琢磨着是否该去坤宁宫向皇嫂也禀报一声,转念一想,自己近日频繁入宫,恐惹人闲话,终究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他驾着马车径直回了王府。
回府后,立刻吩咐得力下属罗勇,精心挑选了几个办事稳妥、心思细腻的奴才丫鬟,即刻送往方氏医馆,专门负责照料苏玛喇的起居。
不仅如此,他还让人准备了大量的珍贵药材、滋补食材以及各类器皿用具,一应俱全,几乎是把半个王府的库藏都搬了过去似的,差点将方氏医馆不算宽敞的后院堆得满满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