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解语歌:书绝天下,泪断成殇

第282章 夜尽无明·七十四·那又如何

  皇后凤撵出行,宫人婢女禁军环绕左右,停在琅琊府门前,谟安不知发生了何事,忙出府接见,皇后等了多久,谟安几人便恭敬在旁站着晒了多久,府门安安静静,没敢出一声大气。

  解忧回来见这阵仗,倒是愣住了,车撵旁婢女见了她,立即附身口语,又起了车帘,高皇后身着华服大气雍容,有麽麽抱起小公主,同下了轿,缓步而来。

  谟安几人忙立解忧身后,蝶兰心虚,想起昨夜的事,小声说:“公主,皇后娘娘该不会是来怪您的吧?”

  解忧抬着眸子看人。

  她与皇后鲜有几次正式交集,皇后居中宫,她在宫外,各避锋芒。

  高君凝至她面前立住,说:“本宫今日见你,只有一事相求。”

  解忧想起今早的事,说:“废后一事,非我之意,我会劝他的。”

  “不,本宫不是让你去劝,自你回来,本宫便知早晚有这一天,他的决心,无人能劝,”高君凝说:“解忧公主,待你日后做了中宫之主,本宫只求你,善待我的女儿,孩子是无辜的。”

  说完,高皇后双手为揖。

  弯膝低首,郑重一拜。

  跪拜分很多种,向来都是臣拜君,下位者拜上位者,哪怕皇后见了皇帝太后,也只需点头福礼,以示敬意,除非是犯了天大过错才跪拜。

  而今,皇后向她弯腰屈膝……

  解忧先是震了下,身子微颤,再想了什么,要去扶也来不及了。

  一拜后,高皇后正了身,再从麽麽手中夺来小公主,推去解忧身边,说:“从此,葭儿便托付于公主了。”

  小公主懵懵懂懂,被推到陌生人腿边,一阵措然,突然‘哇’便哭了。

  听得哭声,高皇后仍狠心置之不理,转了身,解忧更不知所以,想叫住。

  “皇后?”

  高皇后仿似不闻不问,动作利索,带着出行的仪仗队伍匆匆回了宫。

  府门前,留下大长公主和小公主面面相对,大眼瞪小眼,她一天之内,把他一双儿女都见了一遍。

  小公主瞪不过她,这位姑奶奶一脸不和善,哭得嘶声裂肺。

  蝶兰有点不忍心,忙抱到怀里哄,没生养过,却不知怎么哄得好。

  小公主看来看去,谁也不认识,看到慕晴,忽然就叫:“爹爹!”

  慕晴随在皇帝身边,见过小公主两次,蝶兰忙把烫手山芋递过去。

  慕晴长这么大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措然之后,一手拎剑,一手用臂弯搂着,小公主仍是不停,哭声震耳,趴她身上说:“爹爹!我要爹爹!!……”

  小公主的爹爹是皇帝,一众人是真不知怎么哄,突然听得一句。

  “别哭了!”

  众人看过去,公主清秀的脸紧成一团,似乎哭声嗡得她一阵头疼。

  小公主喉咙嘶哑,还是哭叫:“爹爹!!我要娘亲!我要爹爹!!”

  震声估计快掀翻了天。

  解忧烦躁:“你再哭一句!?”

  又横着小公主,冷冷说:“三岁小孩怎么都该听得懂人话,我可不是你娘,你再哭,我就杀了你!”

  蝶兰从未见公主恶狠模样,真要杀人似的,微怕:“公、公主……”

  被更大的声音一吼,小公主仿若被镇住了,知道在她面前哭没有任何好处,声音消了些,小小抽泣。

  慕晴皱眉问:“小公主怎么办?”

  不知皇后弄哪出,真要养在琅琊府?这可是孩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解忧冷说:“送回她爹那去!”

  ………………

  黄昏夜色,碧霄殿内外围堵的朝臣也都已散去,皇帝正得了空,却见慕晴抱着孩子过来,听及来龙去脉,他冷了声:“你说什么?皇后对她行拜礼?!”

  小公主本来在他怀里甜睡,忽被喝醒,转头便见熟悉的脸,笑了起来:“爹爹!”小公主搂着他脖子,又想哭了:“爹爹,那、那个人要杀我!我好怕,爹爹,娘亲,娘亲不要我了!我要娘亲!……”

  皇甫衍问:“哪个人,谁要杀你?”

  小孩子一两句说不清,又看慕晴。

  慕晴本来已略过这一段,经小公主一提,便解释说:“嘉宁公主方才哭得太厉害,公主又不会哄小孩,便吓唬说了两句,并没有恶意。”

  小公主突然就生气了:“哼!她、她就是故意的!爹爹,我才不要死,爹爹,我要陪着你,爹爹……”

  皇甫衍沉了下:“皇后呢?”

  问的是冯榆,他知晓意思,正要去请皇后前来接走小公主,谁知凤栖宫来了人,嚷嚷说:“不好了!皇后娘娘,娘娘她……她自缢了!”

  ………………

  解忧听及这消息,心中狂跳不止,皇后自缢,好在及时被宫人发现救下,经太医诊治,仍是昏迷不醒。

  卫大从大理寺回来,禀告一番,却见公主只‘嗯’了一声。

  卫大说:“公主您不意外?”

  解忧说:“起初我也不知道,晏为说完那翻话,便知道了。”

  “也是,男人不可能说那些话,”卫大说:“真是欺君大罪。”

  解忧问:“少丞怎么断的案?”

  卫大说:“少丞无法决断,说要呈去殿前,依卑职看,是少丞不敢得罪公主,便交由圣上决策。”

  解忧微沉着脸色:“皇帝现在有的忙,一时半会儿恐怕管不上。”

  卫大颤声:“您还会救人么?”

  解忧听出了什么:“你想救?”

  卫大说:“卑职佩服晏为,如此文采斐然,若是真因欺君而死,多可惜啊,有位季大人还托我带话,他说,公主您救都救了,不能半途而废,若能一救到底,他愿意当牛做马。”

  解忧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废后一事如何收场,今日皇后这一拜,于规矩,是礼法崩坏,于皇后家族,是奇耻大辱,于我,更是以下犯上的僭越。”

  谟安担忧的叹气,问:“可是皇后,为何这样做呢?”

  解忧说:“皇帝的决定,谁也撼动不了,唯有以命相博,如今皇帝不仅要逼死皇后,还逼得皇后向我低头托孤,朝臣岂能无动于衷。”

  琅琊府一屋子人安静了。

  这一出托孤自缢。

  别说皇帝接不住,连她都没辙。

  皇后想给女儿留点后路,但凡日后她对小公主丁点不友好,世人唾沫估计能戳死她脊梁骨。

  ………………

  凤栖宫。

  高君凝转醒,便见皇帝阴沉着脸色,眼前的丈夫,没有一点对她的怜惜,只有冷漠质问:“你贵为皇后跪拜她,你可知这样做,会给她带来什么?”

  她不言语。

  皇帝面色沉得可怕:“高君凝,你知道,你还是做了,所有人会觉得她目中无人妖媚祸君,只有你无辜可怜。”

  她苦笑:“臣妾不可怜吗?”

  皇帝说:“荣华富贵你都有了。”

  她说:“自东明帝设立皇后,传至今日,从无废后之说,皇上要臣妾做史上第一个被废的皇后,如此奇耻大辱,叫臣妾如何接受,何不就让臣妾去了,臣妾愿意成全皇上和她。”

  “成全?我与她的事,何需要你来成全。”皇帝一副你以为你是谁的模样,冷呵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成全?”

  她也可笑了,说:“身为发妻,竟连这点资格都没有,臣妾知道,皇上与她青梅竹马,可臣妾又何其无辜,又做错了什么,夹在其中成为你们之间歌颂情爱的牺牲品,这一辈子,都得不到丈夫的爱,叫臣妾又如何不可怜呢。”

  “你没有错,”皇甫衍说:“可难道,朕又错了吗?”

  高君凝说不出来。

  他就是错了。

  错的离谱。

  可是皇帝再错,也不会有错的。

  “朕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生一世,携手白老,生同衾死同穴,又有什么错?一纸遗诏,朕娶了你,难道朕便必须爱你?”皇帝说:“朕告诉你,错的是皇甫劦,他不该滥用他的权力,不该自以为是的替朕做主!”

  他直呼先帝名讳,哪怕那是他亲爹,可他何尝又不是在用他的权力逼她就范,她说:“曾经在赌坊,皇上说过,要与臣妾交心,会给臣妾妻子应有的对待,那些话,皇上还记得吗?”

  “朕记得,当初年少,朕以为与她再无可能,所以赌了一回气,博你一笑,如今一想很后悔,”皇帝话锋一转,说:“可朕也说过,交心的前提,是不要越过朕的底线,不要伤害朕在乎的人。”

  高君凝只觉呼吸不畅,他的话比那白绫还要勒人,他对她的一丁点好,竟是与那女子赌气,说:“臣妾何曾伤害过她,臣妾谨守本分,是皇上对臣妾太过分,连这最后的尊严都不愿意留。”

  皇帝说:“废你之后,朕会在金陵给你置一座宅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改嫁,朕也决不阻拦。”

  她一阵刺心,说:“那葭儿呢?”

  他说:“她仍然是晋国公主。”

  高君凝说:“臣妾一提到女儿,那解忧公主如何表情,臣妾一清二楚,她能容得下臣妾的女儿么?”

  皇帝似乎也考虑了这点:“女儿若愿意随你同住,朕也不阻拦。”

  高君凝寒心入骨:“皇上巴不得葭儿跟臣妾,连女儿都不愿意要了。”

  皇帝说:“你可以怨朕恨朕怪朕,这一切,朕全接受,薄情寡义凉薄无情的是朕,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高君凝说:“皇上的决心,臣妾无法阻挠,皇上的痴情,臣妾也瞧见了,可皇上是否想过,废后之辱,在那样的流言蜚语中,臣妾如何活下去?既无颜面对高家,也无法护住女儿,如此,除了死,臣妾想不到解脱的法子。”

  皇帝见她翻来覆去仍是那些求死的话,实在聊无可聊,冷声说:“你敢死,朕就敢让你的女儿跟你陪葬。”

  高君凝震了下。

  “她也是你的女儿。”

  “那又如何?”

  这一句,来自帝王的轻蔑。

  那又如何。

  高君凝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子凭母贵,不是他心爱之人的孩子,他压根一点都不疼惜,若是那女人有儿子,估计此刻废太子也是顺手一起了吧。

  那三年里,他待女儿是真的好,要什么给什么,会抱着女儿哄,会陪女儿玩,她以为他至少有一丝真心的,如今明白了,女儿是他精神上的一点慰藉,那女人回来,就不再需要。

  “葭儿若是知道,她这么敬慕的爹爹说出这样的话,该有多么伤心难过。”高君凝说:“可皇上不在乎。”

  皇帝一点不愿意再与她多费口舌,直接了当的说:“艳诗流传,花车刺杀,是你堂哥所为,朕一直想知道,却一直没问,这里面,可有你的授意?”

  高君凝愣住了下,说:“既然皇上已经疑心,又何必还要臣妾回答。”

  皇帝说:“朕一直想给你体面,是你自己不要,高君凝,你真像他们所说的,贤良淑德吗?你曾半夜屈尊降贵求过她一次,如今又来这一出,你是永远站在高处了,你拥有了好听的名声,可你把她置于何处?你有想过,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她又要怎么活下去?”

  高君凝沉默。

  在奴桑大举入侵,朝臣束手无策时,她的确是去劝过,那夜陪同一起去的是她婢女采儿,不知为何,后来他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把采儿杖杀,而两月前,堂哥也无缘无故被贬去远地,皇帝愿意给她最后的体面,所以一直不问。

  当撕破最后的脸,皇帝也没什么顾忌了,说:“你与我的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的,朕很清楚,这个女儿,来之不易,你珍惜吧。”

  高君凝看着无情的皇帝。

  当体会到这种残忍,她才知道,他对别人一点都不仁慈,若是没有女儿,他未必会这样对她留情分。

  ………………

  朝臣得知皇后被逼,跪拜那女子,托孤自缢,纷纷鸣不平。

  那女子目中无人,恃宠而骄,对皇后大不敬,损皇室威望,更不论听说她还开始插手大理寺案件,私自动用自家府卫去抓人,他们谈论起来时,亲切的称呼了那女子为祸乱朝政的妖女。

  皇帝连夜拟了废后圣旨,底下群臣一阵赫然,如此由着皇帝胡来,那妖女必然会成皇后,日后只会更加作威作福,见群臣游说着不同意,皇帝起初想用雷霆手段杀人振威,可没想,群臣一番合计,在承乾殿外跪求皇帝收回成命,以死血谏。

  他可以杀一人。

  但杀不了一群人。

  第一个跪的是高良姜:“皇后伏跪公主,臣自知其有失体面,但皇后并无大错,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第二个是伊赫,说:“皇后恭俭贤德,无故废后,动乱社稷,皇上三思。”

  昭平公主倒是没亲自跪,让底下的官去做,自己入了承乾殿,本欲一劝,话开了两句口,就被皇帝呵斥说:“皇姐,你最近也是管得太多了。”

  昭平公主一噎,决定不去触霉头,默默退出承乾殿,回府路上越想越气,瞧见陈牧仍是那副活人微死的模样,更是闷不透气,说:“你是不会笑么?”

  陈牧皱眉:“妖女惑政,社稷将乱,微臣笑不出来。”

  昭平说:“你一个卫尉,这事跟你有何关系,本公主让你笑,你就得笑。”

  陈牧看着不可一世的她。

  若没她提拔,他连卫尉都不是,可他对做官,做多大的官没什么兴趣的。

  昭平却觉他不思进取,明明有大才可用,去争个大将军绰绰有余,却在家窝得跟个鹌鹑一样。

  若非为了全家老小,他也不会委身做这个驸马,一想她把着全家的命,陈牧抬眸,对车内的她扯了一抹微笑:“公主回府,路上当心。”

  寿宁宫的徐太后听闻废后,又见朝臣大动干戈,也说:“男人啊,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若是先帝有这行动力,哀家这后位,恐也难保。”

  恰也被骂进去的徐骢想,当男人有了权力,没有一个人会不想着换上那个自己在乎的人,说:“姨母打算如何?”

  徐太后冷笑:“皇帝想废后,立他心爱的女子,哀家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

  闫可帆陪徐大小姐回了徐府。

  徐大小姐几乎没什么大小姐脾气了,还开始关心老父亲的身体,徐谌见大女儿嫁了人后,果真沉稳了许多,心里很是欣慰,又觉得定是女婿教的好,对这位乘风快婿更是和蔼。

  书房里,只剩岳父和女婿。

  闫可帆探了探岳父对废后的想法,今日一半朝臣都跪那殿外,徐谌这位没有实权空有名号的左相没有参与,眼见无法上朝,索性就打道回了府,在家里逗鸟,乐得清静自在。

  徐谌说:“废不废的,那都是圣上的事,我也做不得主,圣上虽是过分了些,但谁让他是圣上呢,说来,寻常人家休妻也得闹个底朝天,何况这是一国之母,他们爱折腾了就折腾吧,依我看,与其折腾,还不如顺其自然,这事,我劝你,也不要插手,免得惹祸上身。”

  闫可帆说:“小婿知道,岳父娶过两位夫人,娶第二任如夫人时,第一位便闹过,岳父妥协给了前夫人体面,最终也没休妻,岳父与圣上感同身受,但废后一事,非同小可。”

  徐谌让他说一说。

  闫可帆说:“岳父想想,圣上今日废后一成,日后下一步,是肃清后宫,还是废太子?姨妹是贵妃,若被遣出后宫,岂非大辱,将来如何做人,岳父脸面又何存,再而圣上一直不喜小太子,若太子被废,追随太子的那拨人必然波及,到时朝中还有谁肯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徐谌沉默了好会儿,思量着:“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咱们这位圣上,想一出是一出的,唉,昕儿若是嫁个寻常人家,我这父亲还能压一压,可她偏要入宫,那宫里头的事,是她能弄明白的么。”

  闫可帆说:“这些话,小婿只敢跟岳父私下说说,圣上对小婿倚重,但小婿也望岳父家安好无恙。”

  徐谌点点头,说:“圣上没看错你,我那阿姐,也不会看错你,楹儿性子差,也只你能教教她,管得住她,瞧瞧现在,都开始关心起我来了,这要以前,想都不敢想,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感动。”

  闫可帆带着夫人离府,恰在徐府门前与来的徐骢打了个照面,徐骢对闫可帆没甚好脸色,只和徐银楹聊了聊,他说:“若有人欺负你,尽管跟表哥说。”

  聊了两句家常,徐骢入了书房,对于废后一事,徐骢本也不插手,巴不得皇帝感受下朝堂风雨。

  可太后要他阻止,他实在不好拒绝,这会儿听自家舅舅一提利弊,他想了想也是,皇帝今日有废后的勇气,未必明日就不会有废太子的决心。

  徐骢只有一个念头。

  皇帝是否废后,是否肃清后宫,他通通不关心,唯独太子,不能废!

  马车内,徐大小姐坐的没点规矩,唉声叹气,回趟家跟上刑一样的,闫大哥让她关心一下父亲,还怪别扭。

  真关心起来,显得她做作,不关心吧,其实自己心里也挺想关心,但又不知该怎么好好说话,还好有闫大哥给她提供了一套亲切的关心模板。

  她一直觉得父亲高大威猛中气十足,还有二娘陪伴,哪需要什么关心,可今日一瞧,父亲鬓角都有白丝了。

  又想,嫁人便要面对人际交往,连父亲都算做是亲戚了。

  她闷了闷。

  做别人妻子好难啊。

  过了片刻,徐银楹说:“闫大哥,你真的不要纳妾么?”

  他苦笑不得:“你别想那么多,我若真想,会自己找。”

  见她闷闷不乐,闫可帆说:“听说郊外新开了一家马场,有好几匹生得漂亮的马,过几日,我带你去见见?”

  徐银楹说:“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闫可帆说:“你可以顺便把公主叫上。”

  徐大小姐支吾不言,又别扭了。

  闫可帆笑说:“我去请吧。你们如此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不要因我真断了往来,我与公主之间如何,并不影响你与她如何,你不必听岳父的说为我考虑,我有自己的决断,你也要为你自己想。”

  徐银楹低声:“闫大哥……”

  马车行了会儿,闫可帆说:“雅颂楼新出了几场戏,要不要去听听解闷?”

  徐大小姐不喜欢听戏,闫可帆便独自去了,坐了雅座,那一出玉狐被众人喜乐,大致如下:

  岐山有一妖狐,修行千年,天地忽变,幻化于形,于集市日隐昼现,学人渐精,遂扮玉面书生,入科试,面殿堂,娶娇妻,授大官,无人知耳。

  这个故事离奇古怪,不知从何处流传而来,雅颂楼擅自拿了作了一出戏曲,男子们希望自己是这只玉狐,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好不乐乎,女子们则想这只玉狐定美艳无比,只望能嫁得如意郎君,也不管会不会是吃人的妖狐。

  听完戏曲,闫可帆整个人冷静了。

  一阵沉默过后,在无人瞧见的角落,他唇边缓缓起了一抹意味的笑容。

  当世玉狐。

  晏为是。

  他又何尝不是。

  ………………

  这场闹剧持续了三天,承乾殿外跪满了百官,一群人不进去,皇帝在殿内待了三天,也不出来,就这么僵持。

  但人不是铁,得吃饭,弱一些的官撑不住,抽筋晕厥的抬下去数个,带头的仍然宁死坚挺,徐谌徐骢昨日加入了其中,徐骢偶尔吃点零嘴,抬头望着天,不知这事何时是个头。

  百官不上朝,一大堆的政务无法及时处理,消息撒播到坊间,不知谁传皇帝昏庸,迷恋妖女,晋国要完了,弄得人心惶惶,街上莫名多了许多强抢斗殴偷盗事件,富甲趁着空挡加紧捞钱,米价涨了又涨,无人监管,百姓苦不堪言。

  卫三:“太过分了!”

  卫三常常奔街走巷,遇到不平之事太多,管也管不过来,彼时卫三还不知这些是因自家主子而起,说:“都说金陵九天阊阖,可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还有这么多乱糟糟的事,跟龙海比,太差劲了!”

  卫大:“从哪儿学这么多词?”

  卫三:“你不知道,街上大伯大婶大叔大姨,都可喜欢跟我聊天了。”

  单纯的卫三问题最多,什么都想要问个明白,拉人一聊就是半个晌午,有些人喜欢好为人师,有些人是真诚善良,见卫三懵懂无知,都愿意跟卫三聊。

  卫大:“你没说你是琅琊府的吧?”

  卫三:“当然没说了,公主让我暗中观察,不要自爆身份,我记得的。”

  卫大:“挺好,我怕你被打死。”

  彼时卫三终于得知皇帝废后,群臣誓死不从,卫三不关心别的,对大事没什么概念,更不知这与公主有何关系,只问:“公主,你说,那帮人跪了三天,拉撒是怎么解决的?憋着吗?”

  解忧抽了下:“也许吧。”

  卫三羡慕:“真厉害,换了我,我可是一天都憋不住的。”

  卫大无语:“你少吃点吧。”

  等了足足三天,解忧才出府,纵马去了宫门,又遭陈牧拦住,他语气诚恳:“公主,您的腰牌呢?”

  “没有,但劝陈将军莫要拦我,”解忧就是故意不戴,说:“我再不出面,那里头会有一堆饿死鬼,届时社稷大乱,是陈将军想要看到的吗?”

  陈牧反讽:“公主也关心社稷?若真有如此好心,当该自裁谢罪。”

  “放肆!”

  这一句,不是解忧说的。

  昭平公主从宫内缓步而来,她一直在皇后寝殿陪伴,方闻解忧出府,特意过来见个面,听见自裁的话,对陈牧说:“这是什么地方,岂有你多嘴的份!解忧公主要进宫,你拦什么,还不滚一边去。”

  遭到呵斥,陈牧退去一旁。

  昭平携她一道入宫,宫路很长,解忧看不出这对夫妻是一唱一和,还是真不和睦,说:“你也很想我去死吧。”

  “那是以前,你死了干净,但现在不一样了,”昭平公主说:“我记得,那时皇帝公开你明妃身份,要纳你入宫,徐太后同朝臣亦是如此咄咄逼人,你为此自缢,那一次,面临六国侵晋,皇帝选了社稷,可这一次,他铁了心只要你。”

  “只有无能无用的人才会逼你自裁谢罪,他们看不明白,这事,不是你死与不死,关键在于皇帝,冥解忧,你知道吗,这几年,没有你,他就跟个疯子似的到处咬人,你要是真一死,他会变成一把屠戮之刃,逮谁杀谁,我不喜欢你,不知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但又不得不承认,只有你能拴住他。”

  解忧没有说话。

  停在承乾殿不远处,昭平公主只送她至此,不再过去,说:“死过一次的人了,你也不会蠢得再来一次,我也知道,你开府选官,绝不是为区区后位。”

  ………………

  殿外是一堆昂首挺胸乌漆抹黑的人,约摸有三四百来个,文武百官全在,唯有皇帝的几名心腹避着不参与。

  她方站在一侧,朝臣纷纷扭头去瞧,一顿窃窃私语,大殿前阶就那么一点地,跟她挨着的官不知想了什么,挪了一下膝盖,像是誓死与她划清界限。

  解忧不知道这群人为何这么执着,可能在坚守文臣风骨吧,前面这几个带头的老头子,腰杆特别直。

  大殿敞开着高耸的门,那把椅子太远,光线又太黑,见不着殿里头,但殿里的人能清楚的瞧见门外,与跪着的文武百官不同,她在大门虚色的光里站着。

  皇帝来了门边,看着她。

  “你这是要做什么?”

  “劝你,收回成命。”

  群臣三天的抵抗,不如这一句击溃有效,此言一出,众臣哗然,瞧见皇帝脚步虚浮,往后荡了一下。

  “为什么,你们要为难我,我就只这么一点要求,为什么就不允。”皇帝是真不明白了,可笑的说:“跪吧!你们就跪吧,你们全饿死了落得干净!晋国就跟着你们一起亡,我这皇帝也不用做了。”

  群臣微呼:“皇上……”

  闹到现在,伊赫已经能接受二人曾是姑侄,也接受两人这么明目张胆厮混,但不能接受皇帝废后,在群臣眼中,皇后真无过错,无故而废,会让人质疑皇帝是否英明,更不敢想象废了之后,皇帝为了那女子,还会做出什么事。

  身为忠臣,不能不劝。

  高良姜亦是如此,但他还有另一则理由,见皇帝出来,说:“皇上莫要忘记,解忧公主,乃是前朝遗女,即便今日臣无法阻止皇上废后,日后,臣也会阻止皇上立这女子为后。”

  皇帝看着这位辅臣,说:“朕若没记错,你也是三朝元老了。”

  高良姜说:“皇上记的不错,在东海朝,臣初入朝堂,只是微末小官,先帝初期,是新朝与旧朝的碰撞,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皇上年少,也许不知,但臣一直记得,若皇上要立前朝女为后,日后待她有了子嗣,将来继承大统,这对那些接纳新朝的旧臣来说,岂非是讽刺,此举影响朝局稳定,必然有大乱,若皇上一意孤行,臣唯有以死相谏。”

  皇帝明白了,高良姜跟皇甫劦的想法一致,不想让皇室血统又重新回到姓冥的手中,好不容易更朝换代,让江山姓皇甫,又如此随意让回去,让那些流过血的臣子活的像个笑话。

  东海亡了就是亡了,现在是晋国,他们已经适应了新朝,现下却又告诉他们,从前旧主将要入主中宫,往后的血脉还是姓冥,跟戏弄他们这帮人有何分别。

  真到了那时,他这皇帝振臂一呼,还会有忠臣跟随吗?再者,新朝与旧朝的恩恩怨怨,不知埋下了多少,她这前朝公主又会不会清算他们这帮人?

  他们不知道,所以阻止。

  可是,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

  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皇帝在大门一侧站了很久,而后,在一众朝臣面前,皇帝念着她的名字,说:“解忧,你进来。”

  走了几步,解忧方踏进殿槛,皇帝便拉了她的手,群臣凉了一口气,有人想说什么,伊赫一抬手,说:“稍安勿躁。”

  人便又闭嘴了。

  皇甫衍拉着她进了大殿。

  承乾殿是群臣上朝议事之处,宏伟壮观气势磅礴,此刻大殿里空空荡荡,处处可听见回响,地上也摔碎了不少物件。

  踏过破碎之物,皇帝牵着她去到案后,他先坐于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再指了指身边,跟她说:“坐。”

  椅榻很宽阔,并不拥挤,可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坐。

  也许是想试试,也许是好奇。

  解忧缓步挪移。

  大门赤裸裸敞开,殿外群臣一直伸脖子瞄着里头动静,生怕二人做何过分之举,直至见那女子毫不犹豫上前,与皇帝在椅榻并坐,仿若俾睨天下,群臣喉咙瞬间一堵,那口气就提不上来了。

  有老头要蹦跶起来指责,但因膝腿跪的久,起时一阵抽麻,人栽了一半。

  伊赫见此,又说:“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废后一事还不曾解决,咱们先看看,莫生事端。”

  椅榻很高。

  是真的高啊。

  解忧登在这天下的最高处,看着殿堂之下,又看着殿外那片群臣,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想象着,她的父皇在此如何杀伐果断威震四方,也想象着,皇甫劦如何威慑朝臣叱咤风云,还想象着,皇甫衍如何傲睨万物驾驭天下。

  敕令山河,生杀予夺。

  确实很爽啊。

  “我第一次坐,也是这么想,”皇甫衍说:“可事实,却很残忍,都说皇帝呼风唤雨,可我处处寸步难行,你瞧,这就是我的江山,这就是我的文武百官,他们逼着我娶,他们也逼着我不许废,我不是给自己娶妻,我是给晋国娶,给他们娶,有时想,还不如做个昏君,谁挡杀谁。”

  解忧回神见他,这幅样子,好似天下都在跟他为敌,别人眼里,他如今跟昏君别无两样了,而他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还不够昏,他对群臣百姓还有所顾及,真正的昏君,那才叫杀人取乐。

  解忧说:“你也可以不当皇帝,很久之前,我问过你,江山和我,你选哪一个,现在我知道了,只要坐过这里,便舍不下这种独揽大权唯我独尊的掌控感,曾经做出了选择,现在,你后悔了?”

  皇甫衍没回答她,反而笑着问了:“我不做皇帝,那谁来做呢?”

  解忧也没回答。

  皇甫家的儿子都死的差不多了,目前他只剩一个九弟皇甫儃,曾封了嘉禾王,因六国侵晋弃城而逃,降为了广平郡王,徐太后自从有了小太子,也放弃了辅助皇甫儃夺权,如今皇甫儃十二岁,无兵无权,却风流成性,整日挥霍无度,与婢女小厮鬼混,一副混吃等死的状态。

  除了皇甫衍,没剩别的选择。

  没听见回答,皇甫衍侧脸望她,笑的爽朗说:“我以为,你会说你。”

  解忧十分愣住。

  皇甫衍说:“如果你是男儿身,你才是最应该坐在这里的人。”

  解忧喉间又堵了下。

  皇甫衍说:“你是男子,我也许就不会这般痴情于你了。”

  皇甫衍又叹息:“可若你是男子,我便再也遇不到你,又该有多可惜啊。”

  解忧却忽然想。

  不对。

  他可能没接触过那些有银花之好的人,情爱之事,不必分性别。

  若她当了皇帝,偶然遇到皇甫家七公子生得肤白貌美,遂一见钟情,就想抢过来,不论他怎么反抗不愿意,都非他不要,到时,她也未必会是个明君。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