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夜尽无明·七十五·我不愿意
一想有那种可能,解忧立马清醒,蓬莱观的后遗症太深,不去写话本实在可惜,把天马行空不切实际且炸裂逆天的想法抛开脑后,她堪堪回神,失焦的双眸再度凝着他面庞。
三天不曾梳洗,他额前留了两抹须发,显得有几分邋遢,还跟着群臣一起挨饿,人也憔悴瘦了,皇甫家七公子,本是格外出众,他虽没有蔺之儒似仙人的清冷之美,也没有闫可帆似桃花的柔美,更不像苏子那种扯着嘴笑得大大咧咧的俊俏美,可他就是独一无二的漂亮,现在这么一瞧,反倒还有种破碎之美。
“衍儿。”
他整个人似僵住,她那一闪而过的神色里,有一分对他的关切。
久不听闻,他似有若无的‘嗯’了声,抬手抚着她脸,嗓音沉暗:“你知道,为了你能回来,我做了多少。”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
解忧见过他曾弑父杀弟,也见过他刮杀百人,她很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就是因为他做了太多太多,所以受不得她移情别恋的背叛,这样的打击,让他不甘心,也会不理智,不论是杀韩馀夫蒙,还是亲自灌她药,他就是在狠心的报复她,她拼命的想带着孩子逃,是真的怕他发疯。
可他又离不开她,此时此刻,他愧疚心作祟,脸庞轻然侧靠近着她:“没留住你的孩子,是我的错,我是冲动之下才那样做,解忧,你能原谅我吗?”
她盯着他诚挚的眼眸,只有一句:“那你可知,我原谅过你多少次。”
皇甫衍喉间微哽。
太多太多了。
解忧转过头,看着外面,说:“你是皇帝,皇帝不是一个人,是一帮人,没有那些人,就什么都不是,若是小打小闹,他们顶多谏言两句,一旦越过界线,各方压力,谁也顶不住,皇后是你妻子,你给她一点体面吧,别做得难堪。”
“你一点也不爱我了,”他自讽的说:“你对我的后位无动于衷,也不在乎我要给的名分,我与他们对抗,你却是来劝我的,就像那次,你也劝我遵遗诏娶妻,解忧,就这一次,这一次,你能不能选择我,和我站在一起。”
解忧说:“高良姜说的很对,我是前朝遗女,我也不是一个人,我的身后,有很多人,他们为了复朝,把我当领袖,你的父亲那样害怕我,不惜一切要我死……那么,你有怕过我吗?”
“不,我怎么会怕你呢,我只害怕失去你。”皇甫衍说:“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防你,起初,我并不想像他一样非要那群人灭绝,可那群人一点没把我放眼里,处处找事,唯恐天下不乱,我不得不重视,解忧,你知道吗,是他们,杀了我们的孩子,若孩子还在,也会叫我爹爹了,叫我怎能不恨,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他们根本不在乎你。”
关于那个孩子,解忧以为是皇甫劦留下的佛柳卫所为,不愿让她有皇甫家的血脉,而皇甫衍要重新清洗佛柳卫,需要一个诱饵,他当时又恰巧以为孩子不是他的,便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这件事,她一直怪他。
直到三叔说是枭鹰羽所为,她才得知真相,她不明白,三叔也不明白,琉璃更不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解忧说:“你也一直忌惮我吧,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皇甫衍顿了一下。
她能跟蔺之儒当面提起枭鹰羽,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
皇甫衍索性说:“我不知道,你对他们是什么样的想法,我不想让你卷入其中,也怕你为难。”
解忧却说:“龙海王说他们图谋不轨,叫我提防,我想让他们主动来找我,目前为止没动静,也许是那些人藏的太深,他们容不下你与我的孩子,更不可能让我做你的皇后,那些街头斗乱,还有传你昏庸无道的谣言,有多少是他们所为,这满朝文武里,是否也有他们的影子,他们一日不除,你不安心,我也不安心,衍儿,你也听我这一次,只要你心里有我,皇后之位,不重要。”
皇甫衍又说了艳诗和花车的事,高君凝不喜欢她,觉得是威胁,高家利益一体,她堂兄也如此认为,便做了这两件事,但堂兄咬死不曾诋毁皇后半句。
皇甫衍说:“也许此事非皇后授意,可她明知却不阻止,便是默认借刀杀人。即便如此,你也要为她说情?”
“你也说那是你的猜测,到这地步,若是皇后所为,她索性会认,”解忧说:“而你也不愿将此事公开,留了高家公子一条命,只贬去远地,想必高家不会再兴风作浪,这事,就当过去了。”
………………
皇帝终于出了大殿,表明废后之事,就此作罢,让群臣都回去养膝,有老头不依不饶,觉得琅琊公主冒犯皇后之事,还有方才坐椅榻之事,也该一起清算。
皇帝冷着眸子,驳斥说:“她贵为皇后,自己失了体面和分寸,与旁人有何干系,皇后近日情绪不稳,无法管理后宫,后宫一概事务,今后便交由……”
群臣以为会说琅琊公主。
皇帝却说:“交徐贵妃处理。”
徐骢隐隐担心。
表妹能管个什么后宫,只怕一朝得志不知干出什么来。
皇帝这是要捧杀啊!
徐谌当即说:“不可啊,贵妃难当大任,皇上不若再择人选。”
“皇后之下,属她位份最高,就这么定了,”皇帝说:“谁要是对朕的行事不满意,那便继续跪着吧。”
………………
徐贵妃懵呼的接手谕,天降大喜太快,心道这就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她很久都没单独见过皇帝了,有时一个月,有时半年,弄得她也抑郁,自那次醉酒,皇帝甚少与她再单独相处,唯有大宴上远远瞧他两眼,这会儿一番梳妆,去碧霄殿谢恩面见。
徐贵妃仍旧有点不太信,说:“皇上,后宫事真的交给臣妾?”
皇甫衍惜字:“不假。”
徐贵妃一阵欣喜:“那皇上今夜留宿臣妾宫中吧,臣妾都好久……”
皇甫衍打断:“这几日闹得太大,朕政务积堆,实在繁忙。”
徐贵妃:“哦……”
皇帝晚上却去了许嫔处,许娇儿眼睛瞪直,跟见了怪物一样。
他来这做什么?
她曾是前太子的良人,恃宠而骄,在东宫横着走,谁晓得那太子死的惨,太后那老妖婆觉得儿子孤单,非要让受宠的她跟着一起殉葬。
皇甫衍给她指了条活路,但那老妖婆仍旧不饶过她,总之,她进了皇甫衍后宫,皇帝纳前嫂子,群臣有过怨言,但不像纳明妃那么激烈。
可她使劲手段勾引,皇甫衍不为所动,似乎只是给她名分有条活路,顺便,也为了有她爹一份助力。
这几日废后闹得沸沸扬扬,说真的,皇帝要是真肃清后宫,许娇儿第一个举手赞同,立马回家改嫁,皇帝爱谁娶谁,关她屁事,她真的不想守活寡了!鬼知道她这几年怎么过的!!
皇帝只坐了会儿,给她晋妃位。
“?”
许娇儿一副状况之外的表情。
琢磨了半天,便明白了,晋国后宫,并不风平浪静,徐家女一跃成为贵妃,仗着有太子在宫中娇纵跋扈,目中无人,一度让许娇儿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知道,风水轮流转嘛。
受过的委屈一多,许娇儿憋着劲,只想看看徐家女何时跌落泥潭。
许娇儿不禁感叹。
皇帝,才是挑起宫斗的一把好手。
他要她去斗徐家女,她听从就是了,在前太子府,她就没输过!
………………
碧霄殿内,数位大臣议事,大理寺丞终于有机会递上案子,盼皇帝决策。
皇帝还没说话,解忧便说:“既已澄清,晏为便是无罪之身,不过是女扮男装科考入官,这当世玉狐,不失为一段戏曲佳话,只不过,太子秉笔一职,是做不得了,皇上不如许她请辞归家。”
几位臣子愣住,看向皇帝背后的屏风,这才知里面有人,废后之事才闹完两天,这女子竟又插手朝政,上次代抄道文,这一次,掩都不掩饰了。
臣子脸冒青烟,说了诸多纲常紊乱,阴阳颠倒之言,让皇帝不要胡闹。
言官话多,耳朵起茧子。
解忧说:“什么叫胡闹,难道世上还有比百官跪殿更胡闹的事,诸位胡闹起来,也不见把天下百姓当回事,再有意见,承乾殿台阶柱子都在那等着。”
诸臣脖子赤红:“你这妖!……”
那句妖女在皇帝面带呵斥的神色下噎住,皇甫衍侧望着身后,很欣慰,她说出了他不能说的话。
废后刚闹完,群臣不可能再跪一次,这样的把戏用多了就如同儿戏,她很聪明选在群臣大闹后干预朝政,他们自己做事没个分寸,可就再管不着她了。
殿中沉寂,皇帝才说:“方才议的那案子,继续说,诸卿若觉不对,大可反驳,今日都在此,恰好论个高低。”
有人说晏为女扮男装,乃是欺君大罪,岂能不追究。
解忧则说:“不知,才叫欺君,皇上慧眼识人,早认出那只玉狐。”
皇帝淡淡的:“嗯,不错。”
他只见过一次,能认出来才有鬼。
解忧又说:“诸位与其共事两年,难道对此竟丝毫不觉?”
大臣一默。
说的好像他们眼瞎一样。
有人说,晏为此举扰乱科考秩序,往后人人效仿,朝政将乱,谏言皇帝革去她科考第一的头衔,再重新整理那一年科考排名,还其他人一个公道。
解忧说:“晏为依流程科考,不奉承不舞弊,公平公正,怎么乱了秩序,晋国律法中,从无明令禁止女子科考,况且,那一年,三百人入殿试,唯她一人登顶,两百多个男人,却连一个女人都考不过,是那帮男人无用,合该自愧不如,她凭真本事得来的东西,却平白无故要还给那帮子无能的男人,岂不是倒反天罡,晋国如今人才凋零,我看都是你们这帮人害的,晏为才识过人,请辞归家,已是埋没了她,依我说,当该给予官职重用。”
大臣脸又绿了。
她的意思,是让女人入朝为官。
到底是谁倒反天罡啊!
两边吵得极其激烈,皇帝只觉无事可做,趁空起笔,在草纸上画小人。
………………
大理寺牢狱。
少丞念完旨:“圣上念你有才,不忍杀你,卸了秉笔一职,许你归家。”
晏为说:“臣……民女谢恩。”
出了狱,门前无一人接她,仍是那样孤家寡人,晏为看着天,仿若有种死里逃生的重获新生。
回到官舍,晏为收拾东西,卷了铺盖,一群同住的同僚也是这刻才知这惊天大消息,不可思议的议论纷纷。
“真看不出来啊。”
“一个女人跑来做什么官。”
“圣上居然饶过了她。”
“你是不知,圣上被琅琊公主所迷,才会听信其言,饶她不死。”
“女人干政,牝鸡司晨……”
晏为出了官舍,金陵很大,寸土寸金,大部分人连房都买不起,她也只能住官舍,做不了官,此刻无处可去,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也许,只能回汝陵了吧。
这样的结果,也很好了吧。
她摸了下盘缠,归家路费都不够,一筹莫展时,季瑞呈偷摸尾随,晏为躲进巷子,才把他揪出来。
“别、别打,是我啊,季瑞呈!”
季瑞呈把袖子放下,露了脸,毕竟她现在风口浪尖,他也不好明目张胆的跟她往来,晏为见了他,奇怪说:“季瑞呈?你跟着我做什么?”
季瑞呈:“好歹是昔日同窗。”
晏为说:“落井下石?”
季瑞呈:“别这样说,以前,我是有点过分,但现在改了。”看着她模样,仍是男子装扮,清冷傲骨,他支吾了下:“你……你真是个女的?”
季瑞呈只知晏为又犯了欺君大罪,但不知具体,为了救人,便豁出去让卫大带话说愿意当牛做马,卫大奇怪的问他:“你知道,她犯的是何欺君之罪吗?”
季瑞呈斩钉截铁:“他绝不可能犯罪,定是被人诬陷,望公主明查!”
今日真相大白。
季瑞呈觉得,天塌了。
从前,季瑞呈是个混书院的公子哥,考也考不上,一待好几年,后来,晏为入了书院,两人同吃同住,某天他发现自己变得不正常了,所以一直争对晏为,他也从此耽误人生大事,直至悟透人生娶妻生子,他又觉得,变得正常了。
想起这段无人知晓的奇葩往事,季瑞呈觉得造了大孽,白白耽误了他大好青春年华,现在时过境迁,季瑞呈也没什么后悔的,反正这事天知地知他知,连妻子都不能告诉,不然真怕被抽死。
晏为没理他,往前走。
季瑞呈跟上:“姨母知道吗?”
他自问自答:“肯定是知道的吧,好在圣上饶你不死,不然姨母肯定伤心死了,你不知道吧,我为了你,去请琅琊公主出山,这大恩大义,你不能不报答……你是不是没地方去,身上还有多少钱财,要不去我那休两天,放心,嫂子方听了你的事,也大为赞叹,叫我安顿你,总之,金陵待不下去,就回汝陵……”
他这个人,喋喋不休。
晏为说:“谢了,也谢过嫂子。”
季瑞呈:“没事,以后我就是你大哥,不管是在金陵,还是汝陵,我都是有人脉的,以后我罩着你。”
晏为说:“那位公主是你的人脉?”
季瑞呈:“当然,我与公主老早相识,看在我的面子上,她才帮……”
话刚说一半,卫大现身两人跟前,季瑞呈默默闭嘴。
谁说女人不能做官,琅琊府开了府,便有了自己的一套班底,里头一堆女子,还是武职,虽不能上朝递折子,但出门在外,职级身份摆着,连他都得往后一缩,恭敬几分。
卫大递去邀帖:“三日后,十字铺马场,公主诚邀晏姑娘一聚。”
卫大离去,晏为拿着帖子思量,季瑞呈好奇得紧,不知那公主邀她做什么,晏为缓缓说:“你的人脉,没请你。”
季瑞呈:“……”
………………
十字铺马场,晏为如约而至。
马场新开不久,各类赛马戏马以及马球互动应有尽有,还有练箭场,晏为在箭场见到了那位公主,公主一身锦锻月白,双腕束了腕缚,眼中如鹰锐,起手拉起长弓,盯着对面那靶子。
晏为跟着小太子,没去春猎,只听闻公主射杀豹彘,相当勇猛,可今日亲眼见那箭与靶子擦肩而过,晏为登时又觉,这年头,谣言挺多。
见人来了,解忧放下弓,晏为想行礼,手抬了一半,在想是行男子的作揖礼,还是女子之间的点头礼。
解忧说:“不必多礼,晏姑娘,你瞧我这箭术,如何?”
晏为想说。
公主这拉弓射箭的技术。
不怎么的。
憋住这种要命的话,晏为改口说:“公主勤加练习,日后必成大器。”
解忧说:“君子学六艺,晏姑娘箭术应该不差,不如过来教教我?”
晏为看了她身侧,有婢女垂立,还有数个府卫侍奉弓箭,还有府卫统领玄衣凛冽,公主府并不缺教习箭术的人。
晏为过去了,教习弓箭难免贴身,指点几处,公主很听话,一一照做。
当箭中了靶子,晏为也有一种乐为人师的欣慰之色,于是冒死说:“公主瞄得很准,但有几处问题,其一,是不知何时放手,且放时不稳,箭镞偏移,其二是拉弓无力,女子臂力不比男子,这弓磅数略高,不适合公主。”
解忧指着那边府卫手里的弓:“那便请晏姑娘为我挑一把好的。”
晏为选了把轻巧的,解忧再射,有点进步了,说:“可惜,轻弓杀伤力不足,穿透力也不够。”
晏为说:“公主可以学弩。”
解忧叫人拿弩,装膛上箭,对上那靶子,目光十分风轻云淡,晏为还没反应过来,那箭就送了出去,在靶中心一箭穿出,弩的穿透力毋庸置疑。
解忧淡淡说:“天赋。”
晏为沉默着:“……”
有这天赋,确实不用学。
能杀豹彘,不是吹的。
解忧说:“你可是要回汝陵?”
晏为点头:“是。”
解忧说:“回了汝陵,等着你的,便是说媒成亲,然后相夫教子。”
晏为说:“也是一条路。”
解忧啧:“不怕是死路?”
晏为苦笑说:“如果这是一条必死的路,那天下女子,都在黄泉路上,说句冒昧不尊的话,公主嫁了几次,迄今为止,也还好好活着。”
“我不一样,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的王公贵族,锦衣玉食不缺,”解忧说:“而你家中清贫,通过万里挑一的科考,却是这结果,你可怨天尤人?”
“我不知能坚持多久,又能活多久,”晏为说:“与其战战兢兢,半夜辗转难眠,得此结果,也是解脱吧。”
那位诬陷她的同僚偶然探得她女子之身,几番骚扰,晏为只有忍,也许是坚定的拒绝惹其生怒,他便出此下策让她知道拒绝是什么后果。
但徐骢不是好惹的主,同僚怕事情败露,转而投昭平公主,昭平知得事因,把她单独关押,也不许动用私刑,只要她肯乖乖指控徐家,愿意保她性命,保她男子之身,来日也必重用。
回想起这些,晏为说:“听闻公主从中游说才让圣上免我一死,此番大恩大德,晏为没齿难忘。”
“顺手之劳罢了,”解忧说:“晏姐姐若是回汝陵,替我向你老师问安,有几年不见她老人家了。”
晏为沉默了下。
偷偷算了下公主的生辰八字,又算了算自己的,这声姐姐叫得她心里一噔,她竟比公主还小几个月。
“姐姐二字,不敢当。”晏为说:“我在家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位姐姐,已嫁了人,季瑞呈常叫我晏三。”
季瑞呈说过公主与自家老师的渊源,听说是某个前夫,公主也算老师半个儿媳吧,晏为也愿意顺手带问安。
“你住季瑞呈那,多有不便,”解忧叫人拿来东西,说:“一点心意。”
公主送了一套房契。
晏为愣了下,地段还挺不错,与公主府挨得近,能在金陵得一房子,的确是个很大的诱惑。
又送了一套衣服。
晏为更愣:“公主知我尺寸?”
解忧看她:“目测。”
晏为心中一沉,回避开公主这抹暧昧不明的目光,恍惚想起方才贴身教习箭术似有若无触碰的场景。
何况,没有任何理由,突然又送宅子,又送衣服的……
晏为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莫非也好养女宠?
觉她眉清目秀,想要养在外面?
或是,把她当成了男子?
出门之前,晏为在水缸中自照过,就算长得再像男人,身下也是没把的,她是货真价实的女子,实在不能接受这种。
晏为推回去:“无功不受禄。”
“建功立业,既在将来,”解忧说:“真羡慕你们有老师的人,不像我野生野长,什么东西都捡一点,学一点,每样不精,勉强都会,有时做起事情来,不知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若有老师,就会规劝你,更正你。”
话头一转,面对晏为,解忧说:“晏三姑娘,今日我虚心求教,你可愿意,当我的老师?”
………………
马场有一条长长的台廊,廊下各处设了案坐,诸多人在此休息会谈,新开的马场聚集了不少达官贵人,闫大将军刚露面,便被同僚叫走打招呼。
徐大小姐立在廊下,看着箭场那两抹影子,唉声叹气,那女子从不缺好友,明明是应闫大哥邀约,却又顺手叫上别人,上次天天陪着那位高骊公主,这回又不知是谈了哪个新人。
徐大小姐有点吃酸捏醋,似有一种霸道的占有欲,挺希望她只有自己一个朋友,可又觉得这想法幼稚又过分。
“徐夫人,不开心啊。”
徐银楹正郁闷,谁会这么叫。
扭头去看,苏子在侧边靠着台廊柱子,他在冬草堂闷得慌,老大说带他来长长见识,让他学学骑马,便跟来了。
谁知,是让他来偷会。
光天化日,人多,也不算偷吧,好歹是昔日熟人,打个招呼总不过分。
………………
晏为更沉默了。
当老师……
“不必着急回答,”解忧说:“晏三姑娘一身君子骨,想让你这样的人同我狼狈为奸,是有点难,但我这个人,还挺想看看真正的君子折腰,晏三姑娘,我问你,你做官是为了什么?”
晏为说:“大丈夫有鸿鹄之志,焉知女子未有。”
解忧难得一笑:“晏三就是晏三啊,不是为了证明女子可以,而是欲望使然,只是,当了官,不外乎几件事,弄钱,弄权,弄人脉,晏三姑娘清风傲骨,这三者,一样没有,可惜了,清官走不远,奸臣活不久,万事两难全。”
晏为反问:“公主开府,又是为何?王公贵族,也不外乎几件事,一是弄钱,公主已有富庶铜山,这辈子花不完,二是弄权,公主得圣上青睐,着手插管朝政,贿赂官员,短短一月,便已有追随者,三是弄地,公主强占土地,大肆置产业,马场、泉池、别苑,这些都有了,可我看,公主仍不满足,公主还要什么?”
手中把玩的弩交给府卫,解忧说:“晏三姑娘聪慧,猜猜看啊。”
来之前,晏为也做了不少准备,闹废后时,她在受牢狱之苦,这两日季瑞呈太唠叨,有什么话都跟她说。
十字铺这快地,人家明明不卖,公主却强抢强占建了马场,还打人,闹了案子到大理寺,少丞请公主给说法。
公主却说:“我好心买地,他虚抬高价,给脸不要脸,不是找打么?再说,我医费全赔,这还不够?”
嚣张到让少丞哑口无言。
百官跪殿后,公主贿赂跪殿的朝官,有些宁死不折,如伊赫,把她送的钱财全退,有些墙头草见风使舵照单全收,还有些不用贿,自己乖乖上门。
晏为说:“我不知公主要做什么,但知公主担忧,如今仗着圣上青睐,公主起了高楼,看似权势滔天,实如空中阁楼,飘荡虚浮,说句不中听的,这高楼不稳,随时可塌。”
“不错,这楼么,”解忧说:“总归要几根真正的顶梁柱。”
晏为忽既就明白了,苦笑说:“我只是一介民女。”
解忧说:“你说我错在身为女子,今日让你再说一遍,可还会那样说?”
晏为说:“当日情急,口出狂言,时过境迁,心中懊悔。”
也许同是身为女子,当时毫无退路,一度濒死,晏为第一次失狂,认可这女子所作所为,如今再回想,那不是老师教她的东西,晏为内心深处,其实并不认同公主和皇帝厮混,有悖人伦,该当谴责,若人人如此,礼道崩坏,便是人间大劫。
可这位公主并不觉这有什么错,哪怕被议论,仍然理所应当与皇帝往来。
晏为继续说:“我有一事不明,皇后之位尽在眼前,公主为何不要?”
解忧却说:“你可会骑马?”
解忧给晏为选了马,两人却是向马场外奔去,跑马跑的畅快淋漓,才堪堪停下,在林子里悠着骑,卫大领着人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解忧坦露心事,说:“年少时,我很喜欢他,想与他白老厮守,而今,和他在一起,不是我想要的,何况做了皇后,还能与你这样畅快自由吗?”
“自由只是其一,”马背上,晏为忽想通了,接着说:“其二,长远来说,有皇后之位虽可名正言顺,但眼下,做公主才有最大的利益,而其三……”
“当了皇后,也许盛宠不衰,又也许色衰爱弛而失宠,今日的高后,便是公主的将来,到底造化如何,一切靠圣上恩赐,”晏为说:“在公主心里,圣上恐怕已经不是年少时最重要的人,公主变了心,所以也害怕圣上变心,公主您,不敢跟圣上赌当初的真心。”
解忧看她:“你信他有真心?”
“不敢揣摩圣意,”晏为说:“但奉劝公主一句,男人得不到美人,不一会更加珍惜,也有可能恼羞成怒。”
………………
解忧回了马场,换了身衣裙,方到台廊下,便见到了恒连君,其手执团扇,在五月不凉不热的天气里似有若无的扇着风,且提醒她——
尾款,该结了。
解忧说:“不就一件衣裳。”
恒连君轻轻一笑了,她的笑一直很柔美,人也很温柔,不像她娘恒夫人那么犀利,也不同于沅以素病弱的娇美,美丽的眼神里,带着生意人锋利的刺。
“这哪是一件衣裳,布料,裁缝,绣纹,哪一处不是钱,这衣裳设计特殊,你又要得急,我让琉璃赶了三个大夜,还又要担心你不满意……”恒连君一番示弱,心里却在吐槽,越有钱,越小气,说:“先前那一大笔账还赊着,这一次,公主您大人大量,就别为难我这小女子了,您不给钱,我可如何给底下人发财,那些下人温饱艰难风餐露宿,公主您也不忍心吧?”
解忧吩咐卫大,明日就把衣裳钱送到恒家,恒连君说:“那之前的……”
解忧说:“再欠几天,肯定还。”
恒连君:“……”
欠钱的都是大爷!
………………
到了案座,方掀帘,解忧被眼前的场景愣住,大将军应酬去了,人不在,徐大小姐无聊的托腮撑案,看着苏子和小女孩聚赌玩骰子的小把戏。
看着陌生的女孩,再看苏子,解忧忍不住:“你女儿,这么大了?”
苏子翻白眼:“你傻了。”
不做她属下有个好处,损嘴的时候完全可以无所顾忌。
小女孩抬头说:“公主姑姑,您怎么不记得我了,我们见过。”
解忧一拍脑子,终于想起这是蔺之儒名徒之一,他带了一位去高骊,留了一位在冬草堂,苏子顺便日常带娃,今日拎来这玩,苏子带娃质量不怎的,上次见时,小女孩规规矩矩坐姿端正,现在跟苏子混得没两样了。
许是知道公主姑姑和师父关系不错,怕向师父告状,小女孩攀扯关系,抱她大腿,一通彩虹屁夸起,说她长得漂亮是其次,说她骑马箭术不错才是重点,还央求她教一教。
徐大小姐郁闷说:“小屁孩,我也可以教你啊,本大小姐在这坐了这么久,你也回头看看我吧。”
小女孩说:“可你没说你会啊。”
小女孩面对三人一点也不胆怯,说起话来,怼的滴水不漏。
解忧想,口才这方面,一定是沙苑师父教的好,三个大人逗小孩逗得不亦乐乎,气氛升温,苏子才带着孩子离开,说:“走,叔带你去玩骑马。”
廊下,只剩两人。
有一月不见,发生的事数不过来,解忧说:“我是真的忙,一直没去将军府看看你,你不怪我吧?”
徐大小姐说:“做了将军夫人,每日闲得发慌,有时也挺羡慕忙人,一天能约见十几人,真花心。”
解忧:“?”
徐银楹说:“但我原谅你了。”
解忧:“?”
徐大小姐一笑:“开玩笑的。”便又说清了没有邀请之事,大小姐说:“我知道,闫大哥他为何不愿请你。”
解忧起初以为是自己不详,徐家不愿意请,其实心里挺耿耿于怀,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被动成为不吉利的人,连去祝福的权利都没了,好像人生就该完蛋了一样,换做别人,她可咽不下这口气,哪有什么这不吉利,那不吉利,全是思想有问题,她非要上府去改造改造。
可大小姐不是别人,她真心想祝她幸福,又真怕自己成为她的不幸。
真是矛盾啊。
如今一说开,才知这里面还有弯弯绕绕,解忧皱眉问:“为何?”
徐大小姐说:“他不愿让你亲眼见他拜堂成亲,也不想听你口中说出祝福。”
解忧默然良久。
又问:“你不介意?”
徐大小姐摇头:“我想开了,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就是最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他是否喜欢哪个人,又是否要纳妾,我其实也不关心,只是很抱歉吧,在我和他之间,你会选择我,会同我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你不在乎我姓徐,也在不乎我是不是叫闫夫人,可在你和他之间,我选择以他为重,而在你和我之间,他却总是坚定选你。”
“解忧,如果,我是说如果,”徐大小姐看她:“要在当今皇帝和闫大哥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解忧还真思考了一下。
不能两个都要?
当然,她说的要,不是那种喜欢的要得到,而是对她有没有用,现在几乎是这状态,一个明面上,一个私下里,所以,她跟闫可帆说——
我不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