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夜尽无明·六十九·你自尽吧
为了带燕嫆玩,解忧把苏子叫来作陪,摸清这位公主爱好,苏子当即带几位去了‘鬼市’,鬼市倒不是有鬼,也并非在夜晚,而是其中行当比较特别,不论是字画,古玩,珠宝,首饰,应有尽有,即便没有,也能仿出半真品。
燕嫆很爱小巧玩意,一入场,搜刮了半条街,苏子垂叹,有钱乱挥霍,居然不杀价,全踩坑了。燕麒付钱付到手软,实在没钱了,才开口:“公主……”
解忧有闲钱,方从皇帝手中拿的,上前付了,说:“不生我气了吧?”
燕嫆摇头,说:“放心吧,本公主哪有这么小气,分得清,战场是敌人,下了场还是朋友,不过,我可好奇,你怎么做到让汗血马乖乖听话,是因为那个笛子?你教教我吧,我想玩这个。”
解忧把骨笛给出。
但她高估了燕嫆音律方面的天赋,吹了半天,小野马理也不理。
燕麒听得不动声色,解忧忍不住悄声问他:“不难听吗?”
燕麒冰冷的脸不言不语,片刻后,他说:“两位公主,不分伯仲。”
燕嫆终于收手,把骨笛还回,解忧见她喜欢,便要送出,燕嫆愣着‘啊’了一声,忽既笑了笑,说:“这东西这么神奇,肯定也很重要,就跟那铃铛一样,本公主没有抢人宝贝的爱好。”
四人逛累了,坐小馆里叫了面,燕麒以前只配站着,现在也有一个座位了,解忍不住问燕嫆:“你女扮男装来晋国,该不会是偷偷来挑驸马?”
“当然不是了,”燕嫆一边喝茶,不避讳说:“上回去奴桑,父王还把我骂了一顿,他说,女子嫁人就是吃人,一点都不希望我嫁出去,何况,他翻遍高骊都找不到一个好女婿,更不会让我去那么远吃苦。这次我来晋国,有求于人,可是,我跟那人不熟……”
说到这,燕嫆一停:“解忧,我说了你别生气,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解忧大方:“问吧。”
燕嫆问:“蔺神医是不是你男宠?”
解忧的茶水硬生生咽下去,苏子差点喷了燕麒一脸,燕麒挡的快,湿了袖臂,这位高手看着不太好惹,苏子忙说:“对不住哈,给你擦擦。”
燕麒收回手,不作言语。
面对如此诚恳的燕嫆,解忧闷了半天,龙海那股歪风邪气,终归是吹到了金陵,含糊说:“我……尽量努力。”
苏子:嗯?
燕麒:?
话一出,燕麒和苏子齐齐盯着她,燕麒冰色的脸还有不可置信,苏子又咳嗽了下,旋即痛心垂首,蔺之儒的德高声誉迟早毁她手里。
解忧回看这俩,有什么好看的,开个玩笑缓缓严肃的气氛而已。
燕嫆懵着:“是……不是吗?”
解忧怕她不懂,问:“你知不知道,男宠这词是什么含义?”
燕嫆:“当然是喜欢的男子了。”
解忧瞟了眼燕麒,怀疑是这个人给燕嫆乱解释,但这解释也没毛病,她也确实不太好继续深入解释,说:“你千里迢迢来晋国,是为了蔺之儒?”
燕嫆点头:“我父王的病,这两年来断断续续,一直不好,我也不知能做什么,听说,他是神医,能治百病,我想请他去高骊替我父王瞧病,可我随使团来了金陵,才知他不在,听闻他最近回来了,我想尽快见他一面,无论如何,即便请不动,我也要努力一次。”
高骊王身体有恙,解忧略有耳闻,说:“见蔺之儒倒不难。”
苏子吐槽说:“你是不难,说见就见,人家公主又不是你。”
解忧说:“我带你去。”
几人吃饱喝足,去了冬草堂。
蔺之儒听闻缘由,百忙中抽空见了高骊公主,许是病情隐秘,其余人等都在外面,沙苑和燕麒一左一右守着。
第一次相见,高手之间的气息难以隐藏,沙苑客气叫‘燕少侠’,燕麒难得‘嗯’了一声,心中却道,晋国高手不少。说来燕麒本是晋国人,由于某些说不得的原因,才沦落别国。
解忧觉得没自己事了,先行离去,苏子脚底抹油,准备随行,正要出门,那道声音还是过来了。
“不留下?”
苏子摆手:“不了吧。”
沙苑在后面盯着他:“别后悔。”
苏子说:“小爷不悔。”
沙苑微微一笑:“我听说,这玉锁是徐大小姐生母遗物,这人情啊,要是欠下了,还蛮大的。”
…………
刚离开冬草堂不到半条街,解忧就被燕流丹一人堵住,他用着那张温厚之容,邀请她小聚。
解忧思索说:“去哪儿?”
燕流丹找的地方足够偏僻,是个不起眼的农家小院,厨子做了几个菜便离去,燕流丹边倒酒边说:“先前你我有些过节,两国交谈,凡事必争,难免伤及无辜,如今下了场,未必不能是好友,不如,一杯泯恩仇。”
看着满杯的酒,解忧冷笑不动:“可怜我这个无辜人,什么都没做,差点就成了你手里亡魂。”
解忧一直想不明白,到底与他有何仇怨,经春猎一事,便明白了。
他这个人,本性反复无常,最会使挑拨离间,只要不碍他的路,就是温纯无害的弟弟,一旦于他有利,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他血溅己身,也要弄死对方。
不过,他还是有优点的,特别能隐忍,都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从他身上,解忧见到了,眼要死皮赖脸跟她拉近关系,全然忘了几天前是如何急赤白脸。
燕流丹笑说:“这话何意。”
解忧说:“那些信件,给我一个解释吧,不然,这杯酒,我难咽。”
燕流丹渐缓笑容:“什么信件?”
解忧提及当年那些信,一封不落下几乎背下来,燕流丹不得不回应,说:“我好心提醒,你倒不领情了。”
解忧可笑:“我真谢谢你。”
燕流丹也笑:“别客气。”
当年高骊与晋国合谋,一直是燕流丹在从中与皇甫衍会面,无论做什么决定,皇甫衍一再强调,不许伤她性命,燕流丹心思细腻,瞧出点什么,又冒出点想法。
如若,她死了呢?
还是死在韩馀夫蒙手中。
那些匿名的信件,只要韩馀夫蒙有所疑心,她都必死无疑,到时晋国奴桑必然大战,燕流丹想赌一把她在皇帝心中的份量,他赌对了,但也漏算了一点,燕流丹不知她与韩馀夫蒙是怎样纠葛,总之,她活的挺好,现在更好。
燕流丹今日审时度势,想得清楚,天下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与其为敌,不如交个盟友,他突然非常看好她,更是坚定皇帝对她的特别。
对此,两人心知肚明。
解忧说:“你有哪些盟友?”
燕流丹:“四海八荒,只要我想。”
随后又提到了病危的高骊王,喝完一杯,解忧说:“蔺之儒医术虽高,可保证不了人能长生不死。”
燕流丹也喝:“是啊。”
不同于燕嫆的担心,燕流丹对自家父王的生死毫不关心,他冷血得只担心权力将来在谁手中。
解忧说:“自古王位更迭,必有动荡,听说那位高骊大将军凌霄功高盖主嚣张跋扈,连你们太子都不放眼里,不知三王子,对此有何看法?”
燕流丹苦笑:“凌霄灭了奴桑,自诩功高,父王破例封他为大将军,自此目中无人,叫我也不得不低头行礼,可惜,我是庶出,生来低人一等,再好的东西,从来都不轮不到我,尤其这次来晋国,屡屡失利,待回了国,有的苦受。这种苦,解忧公主,你永远都体会不到。”
解忧说:“我只知道,我父皇曾是流民时,说过一句话,从前世上没有人,后来有了人,便有了各种生存规则,规则不是天生的,是人为而定,如果那些迂腐的规则阻碍了我,那就重新制定属于我的规则,就好比,猎场第一,谁说一定要孔武有力勇猛无敌。”
燕流丹笑出了声,她确实不费吹飞之力,第一天猎个野兔,第二天大概是捡漏,第三天牵来白鹿,只要有人承认她的规则,那她就是第一。
尤其,她那句霸气的请赐开府,就是在挑衅旧有的规则。
庶出和女子,一出生就注定无法改变,连她都有魄力掀翻浪潮,燕流丹仿若也燃起了一股信心。
燕流丹从她眼中看到了对权力的渴望,在奴桑时,她一副柔情牵挂皇帝,可现在,她只需一个能为她所用的皇帝,她又何尝不是能屈能伸,谈到最后,天也快黑了,燕流丹最后说:“我最好奇,你是怎么找到白鹿的?”
解忧起身说:“秘密。”
见她离去,燕流丹依目送别,叹气喃喃:“就当你藏着了。”
解忧当然不会说,不知是不是血很特殊的原因,她天生便有同动物有很强的共鸣能力,这让她一度苦恼,见人杀鸡都能生出不忍,但吃起来味道还行。
不过动物也有区分,温顺的动物喜欢她,靠近她,臣服她,凶猛的动物有时发起兽性来,则会想弄死她。
同燕流丹在一块,她带着三分真心七分提防,反复无常的人,摸不准哪天兽性大发背后给她捅刀子。
…………
公主开府之事,徐太后实名反对,大朝会论完,数名大臣单独又论,拉扯了几个来回,皇甫若珂也几次进宫相劝,皇帝却说:“皇姐,你多次保我,于社稷有功,开府之权,皇姐岂能不有。”
皇甫若珂本看不顺眼解忧,准备给点阻力劝谈皇帝放弃,谈着谈着便被策反了,跟皇帝统一了阵线。
她其实很欣赏这位弟弟的,他愿意给任何人好处,从不嫌弃男女之分。
…………
闹着要开府的主角,这几日也忙,忙着到处去蹭饭局。
这一回,对面是伊赫。
解忧主动去府上拜访。
这位伊相,年纪轻轻便被皇帝委以重任,堪称史上最年轻的相,举他为相时,他一番推脱,可朝中老臣太多,占着坑位毫无作为,皇帝急需新生的力量,三番两次硬刚群臣,执意拜相。
为此,他顶着压力上任。
伊赫有点怕见她,她回来至今,毫无交流,她与皇帝如何,他沉默不做评价,她主动上门,他躲也躲不过。
这节骨眼把她拒之门外,这跟同皇帝宣战没何区别。
解忧知道他为什么怕,曾经为救国,一身风骨的伊大人做出了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决定,国家深陷水火之中,别说下跪了,奉出自己生命都不是问题,可是,如今风波已尽,她的到来,就像是在提醒他有过这么屈辱的一段,这不仅仅是他的屈辱,也是国辱。
做人,最难面对的就是过往。
这座府邸曾属蔺家,解忧没来过,在院子逛了一圈,才去堂厅,说:“这相府确实又大又漂亮,伊相住得可习惯?”不待他回答,就诉苦:“想我那公主府,刚遭大难,门窗都没钱修呢。”
她日子过得苦嗖嗖,听闻还去当铺倒卖家当了,既然来找他,伊赫有所表示说:“公主府遭难是因龙海世子遇险,于情于理,朝廷该出钱,臣命人酌情特批,修缮费很快会送去府上。”
谈及开府之事,解忧说的郑重,她既然完成了他们给予的责任和使命,便该兑现应有的权利。
公主开府与相国开府,本质上有所区别,即便有自己的僚属,也不会轻易涉及国之根本,碍不着他们什么利益,顶多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
她说:“伊相官至尚书令统辖六部,门前显贵,我如今,只不过有这点小小心愿,难道也要阻挠?”
等她离去,季瑞呈才鬼祟的回来,他方才走后门想从表侄这儿探探口风,恰遇上她登府,慌忙间找地藏起来,见伊赫愁眉不展,季瑞呈说:“公主说什么了?开府之事,你真不管了?”
伊赫摇头,说:“皇帝要做的事,非我能阻止,公主苦尽甘来,可以当是弥补,只是,这位公主性子古怪,毫无大是大非的观念,如今皇帝又如此对她任意纵肆,我担心,她会误入歧途。”
…………
几日来,解忧没回府吃过一顿饭,要么陪燕嫆,要么在冬草堂,要么各处跑,能蹭一顿是一顿,旨意一天不下,府中其余人又快要吃上野菜了,解忧回来便问:“有没有请柬?”
谟安说:“请柬?没有啊。”
卫大略微有所猜到,明日便是徐大小姐婚宴,这会儿还没有请柬送来,那便是不会请她了,卫大说:“公主开府之事,徐家人极力反对,这种嫁女的好日子,只怕不会请公主前去。”
解忧说:“大将军府也没有?”
谟安摇头,没有。
…………
解忧把上次采来的雪莲用盒子装好,送了蔺之儒,花瓣被白鹿吃完,只留了药用的根茎。蔺之儒收下了,在高骊公主面前,他不驳她面子,她回个礼也正常,但转手,他便送了自己徒儿。
解忧讶异:“你也收了徒?”
用一个也字,是因为苏子已经打算在冬草堂常住了,时常同几个女医聚集说说笑笑,沙苑见不惯,就在旁边冷侧着脸,苏子叹气,唉,受女人欢迎的男人,多半遭同性嫉妒,都是仇恨啊。
总之,师徒之间相处融洽。
她问他:“还回来吗?”
苏子说:“呵呵,算了吧,给你修了半个月房屋,你连账都不结。”
解忧为了讨账,觉得自己也挺不容易,郑重表示说:“……你我之间,若是谈钱,未免伤了纯真的感情。”
苏子又哼了声,他这人没什么道德羞耻的,不想努力挣钱那就去偷,吃软饭也吃得理直气壮,现在看,她在缺德方面颇有超越他的造诣。
解忧想见见是哪位名徒如此好运,能得神医青睐,沙苑转手牵来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这才是正常师徒的年龄差,果然名徒还得从小抓起,一收收俩。
两女孩很有教养,一左一右给她行礼,不想落个虐待孩童的罪名,解忧差点从座上跳起:“……不用这么客气。”
…………
这天晚上,苏子翻了徐府红灯高挂的院墙,轻车熟路去了大小姐的闺房之外,婚嫁之事,格外看重,府上喜绸遍布,也戒备森严,等府卫巡视完,婢仆退去,徐大小姐转身便见他在窗外。
他没有进去,也不能再进去。
徐银楹步去窗前,他伸出手,那片玉锁静静躺在他掌心处。
他说:“还你。”
徐大小姐看了他一会儿,从他手心取走锁片,相顾无言,越到这时候,越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他也没话说,恭喜和祝福的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大小姐与大将军的亲事,是三年前定的,当年皇甫衍年少为帝,徐太后垂帘听政,太后唯一执念的就是把皇甫衍拉下帝位,以至于太过心急,犯了糊涂。
六国侵晋,帝都腥风血雨,给了别国可乘之机,徐太后虽被迫撤了帘,但仍是不肯放权,徐家近三代,根基势力稳固,太后要是失势,也意味着她手底下一大串人想要平步青云就难了。
恰在这般危难时,徐贤贵妃有孕且生了皇子,让徐家又起声势,太后并不缺政治头脑,为与皇帝抗衡,努力提拔自己人,后宫朝堂兵权,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皇帝也有培植自己的势力,闫可帆便是这颗突然燃起来的新星,他出身低微,能征善战,又敢做敢拼,四王之乱,六国侵晋,一场又一场的战役让他一步步成名,用战功站稳脚跟,他对皇帝更是忠心耿耿,说过,愿做司马鹤,这辈子鞠躬尽瘁,只为报效朝廷。
徐太后敛了性子后,明面上当起了慈母,为了缓和皇帝关系,欲联姻拉拢他身边人,刚巧她有个大侄女,因性子顽劣,喜欢抛头露面,不似闺阁小姐,故而过了年龄还未曾婚配,闫可帆恰也未婚,徐太后有意撮合,说她这位大侄女调教调教当个将军夫人绰绰有余。
皇帝要对付奴桑,没多余的精力与太后周旋,若能缓和关系也不错,私下问过闫可帆,他不反对,便允了。
徐谌已经有个当贵妃的二女儿,倒没想让大女儿嫁的多么好,以前找过许多婆家,但总被她吓跑,即便女儿成为老姑娘不嫁出去,也没觉得多羞人,等被赐了婚,闫可帆却一直在外出征,婚事一再拖延,徐谌愁得要死,生怕女婿死在战场上,女儿守活寡,惹人非议,直至去年闫可帆北伐奴桑,屡获奇功,战胜归来。
终于等到今日成亲,徐谌也算落了心,大小姐出府前,他千叮铃万嘱咐:“出了这门,你便是人家的媳妇,爹爹便很难再为你做主,做了大将军夫人,多为丈夫想想,不要再轻易惹是生非。”
徐谌对女儿并不苛待,只是大小姐祸事闯得多,常常让他心力交瘁,难免严了些,徐大小姐也知道,她心里常常不服气,也无法像二妹那样缠着爹爹撒娇,所以两人的关系看着很倔。
这会儿真情流露,大小姐哽了下,说:“爹爹,放心。”
徐家嫁女,排面很大。
大婚当天,解忧和苏子提前等在酒楼之上,底下是迎亲必经之路,徐府已命人清道,只待花轿行过。
忽然,有人说:“很可惜啊。”
有人顺着问:“可惜什么?”
前一人轻笑,说:“圣上信任他的能力,北征奴桑前,破例任命他为大将军,大将军倒是不负众望,活擒奴桑北汗,封了大将军王,但这个王,不过是称呼,非王公爵位,也未加封食邑户数,无任何调兵决断的权力……由此可见,圣上对武将有担忧之心呐。”
有人说:“将军忠诚,却换来如此结果,不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大将军,明明是历来武将最高职,有着最高的话语权,高骊的大将军那可是呼风唤雨,连高骊王都要敬让三分,可到了闫可帆手里,却成了个莫名虚职,在金陵的说书本子里,不知该是笑话他,还是替他可惜。
有人说:“圣上虽对大将军信任,但肯定介意姻亲关系,别忘了,徐家有个小太子,若是封了王再给兵权,岂不得翻天,圣上这是未雨绸缪的英明。”
闫可帆背后并无家底靠山,本身也无权势,又如此年轻有为,往后前途不可限量,皇帝也怕失控,结亲之后,这大将军是心向徐家,还是继续向皇帝呢?
背靠皇帝,他是大将军,如若背靠徐家,日后就是太子登基的功臣,说不定摄政封王,携幼帝把控朝政等……众人不禁脑补了一段话本。
又有人开起玩笑说:“说来,圣上与大将军成了连襟,这私下,圣上会不会叫声姐夫?”
有人笑说:“照这么说来,中尉大人娶了高家皇后的堂姐,也是姐夫。”
解忧和苏子听了七七八八的八卦,大部分都是皇家要闻,帝都的舆论一向这么不分是非的癫狂。
大街上,前方花轿缓缓行来,闫可帆正闲散骑行,突然,坐下的马抬蹄叫了一声,差点拉扯不住,轿中的大小姐听见几声马叫,猜到是谁,掀开帘子往上看。
一抬头,便见到楼上女子。
送亲的徐骢也瞧过去,心想,这大喜日子,她莫非要搞破坏?不就是徐家故意没请她么,何至于此。
见大小姐凤冠霞帔轻轻摇头,似有些恳求之意,解忧放下了骨笛,马儿平复后,那十里红妆再度启程,当做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直至热闹散去,夜幕降落,下了酒楼,大街上,苏子忽然抱住她,抱得很紧,解忧愣极片刻,他这个人,也没什么朋友的,听得他沉闷咽声,说:“想哭就哭吧,你也没机会为她哭了。”
苏子说:“小爷只是累了。”
解忧知他嘴硬,没说话,苏子说:“这大喜日子,咱俩找点乐子,连梦馆,我请客,不醉不归。”
解忧说:“俗气。”
苏子放开了她,完全没了颓丧之色,两手叉腰,气呼呼的:“什么意思,你现在是瞧不起我?”
解忧决定带他去高档次的听水榭见识见识,苏子恍似天塌了,觉得她倒反天罡,但听水榭那档次不是他能够上的,架不住好奇,两人一拍即合,转过身来,背后有人盯了两人蛮久。
苏子不认识,但她认识。
沙苑对徒弟不错,至少没让他再着混混装扮,这会儿有模有样,有姿有色。
严松目瞪口呆,瞄了两人半久,方才,这两人当街搂抱旁若无人。
莫非,那些男宠传闻……
是真的?
严松欲离去,但架不住这位公主盛情邀请,本以为是酒楼饭局,没想到是酒局消遣,还是赫赫有名的青楼,严松坐立不安,硬着头皮待在此处,直至她熟练的点了两个小男倌……
严松微抖,她有男宠的传闻,果然绝非空穴来风啊!
解忧见他局促不安,说:“我以为,你们男人都喜欢这地方,怎么,小严大人,你不喜欢?”
严松看着身边她点的小男倌。
实在没这方面爱好。
他决定告辞。
解忧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小严大人真不留下来喝两杯?”
严松环视周围,消遣的场合不适合谈正事,说:“公主厚爱,不胜荣幸,外臣酒量浅薄,有缘再聚。”
苏子看着她成功的把人家小孩吓跑,不解说:“你这是图什么?”
解忧把小男倌们赶走,唤起苏子的回忆,苏子哑了一下:“你是说,你当年救的那个春天无,是夏朝君王?今天还是他生辰?老大,我就知道,你身边人个个绝非等闲之辈,话说回来,你救了他,怎么也得挟恩图报,可我看你这不屑的态度……难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解忧懒了声:“跟他不熟。”
苏子:“你为何对他有意见?”
解忧喝了杯酒:“看不惯。”
苏子跟夏朝君主也不熟,聊了两句,又聊回了大小姐,苏子顺势坐到了她身边,碰了她杯子,说:“我知道,你也难过,在成亲之前,其实她一直在跟你诀别,又怎么可能给你请柬,做徐家大小姐,她可以就是她,可做了将军夫人,就不一样了,如果是别人,你肯定非破坏不可,可是,你既希望她成亲一路顺利,又希望她是真的幸福。”
解忧喝了两口,说:“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过了今晚,就再不能回头。”
苏子顿了许久,极是苦涩之味:“你别瞎操心了。”
“我不是撺掇你们私奔,只是想看看,为爱冲动之后,有没有好结果。”解忧说:“你希望她嫁么?”
“当然希望了。”苏子看着面前的酒,说:“当朝大将军王,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年少有成,换作是我,也会嫁的。呸呸呸,我才不嫁他呢。”
解忧再问:“你真希望?”
苏子心中隐隐难受,突然很是放肆的笑了会儿:“我这个人,容易认命,老大,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个男人,懦弱无能。”他转头又说:“可圣旨赐婚,能怎么办,也不能怎么办,喜欢是喜欢,现实是现实,我认清了,我不能那样做,一旦这样做了,是得罪皇帝,得罪大将军王,得罪中尉大人,得罪太后,得罪左相,朝堂那一半有权势的人,都被我得罪完了。”说到最后,苏子又说:“她是左相之女,而我呢,街头混混,街头乞丐,哪里能配得上她,一个大小姐,怎么可能跟我过苦日子,左相之女配大将军王,才是绝配,绝配!”
这些人……
解忧又喝,喃喃。
也恰好都得罪了她。
苏子酒量很好,但也架不住喝的多,身边有她在,无所顾忌说了很多话。
“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没法对任何人有承诺,你懂么,以前那些女子,她们要我的身体,要我的皮囊,我都可以随随便便给,但她,却要我的心,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我的心,又不值钱,连破铜烂铁都不如,有什么好要的。”
解忧忽问:“你身子,给了?”
“怎么可能!”苏子现在还觉脸上被扇得火辣:“她看着刁蛮,可比起你,骨子里循规蹈矩。”
解忧眯眼看他。
一方面,他没对大小姐干混蛋事,她放下了心,另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神女的身份有点受损。
苏子醉得迷糊,没见她要刀人的眼神,说:“丫头,你是不是喜欢我,我告诉你,千万别喜欢我,没好结果。”
不知他哪冒出的自信。
解忧刀人的神色软了下。
苏子想了想,忽又凑近她,解忧往后仰了下,几乎是半躺,他追着过来,想不通,外面那些男宠传言天花乱坠,她一点不解释,居然还带他来听水榭……
他说:“你……是不是想养我?”
这要是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
尤其,听了他的问题,趁着他靠近,她居然勾他下巴,滑到他胸下心口,然后,把他摁了下去,调换了姿势,她看着他,大言不惭说:“是啊,但我只要你的人,不在乎你的心。”
被压的苏子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他迟疑了三息,忽然想,她反复的问他关于大小姐的事,如今真没可能了,只怕要准备对他趁虚而入。
就在他不知怎么办时,她在他面前弯着唇,轻轻笑了起来,跟平常的她不是一个样子,比他还要几分轻浮,不知是有趣捉弄的笑,还是逗他的笑。
反正有一种不顾他死活的戏谑,苏子想到了她那见不得光的小情人,又一激灵,登时慌乱地推开,离她远点,说:“你们这些高层权贵,玩起人来,多么变态。”似想起不好的事,苏子坐得端正,说:“只有她不会。”
至半夜,苏子完全醉死般躺她身边,解忧随便给他糊了层被子,走出房门,管事见她要走,赶来结账,解忧想也没想就说:“记中尉大人账上。”
管事哑了瞬:“这……”
今日徐府大喜,中尉大人忙着喝喜酒,不会来听水榭消遣,要是平日,管事便去当面问了。
“你只管记,我会跟他说。”
管事不理解,但没再说什么。
晚风清凉,解忧有些空落,夜下的听水榭有些热闹,估计外面有不少熟悉面孔,她打算趁黑摸着小门出去,这时,她听见一抹琴音。
她不懂音律,但听得懂曲调,三分哀怨,七分凄凉,又郎朗好听,越听心里头越也莫名忧郁。
走近一看,才知是上次那琴师,他坐于石桌边,在霜白月色下拨弄指尖,闻见她来,也无旁骛,直至曲停,他唤了声:“公主,请坐。”
解忧坐下说:“你有伤心事?”
他叹说:“心悦一人,不知何解。”
解忧并不诋毁世间热烈的情爱,说:“有何难解,既是心之所向,便一往无前,纵无结果,不负本心。”
他又说:“小生貌丑,恐不配。”
解忧说:“以貌取人,终失良玉。”
他笑说:“这世间,何人不尚美,少时,小生有一挚友,两小无猜,嬉皮玩闹,她诗书满腹,也如此劝我,可自小生以真貌示人,她每每见我,眸中生恐,至此渐渐疏远,再不与我言语,良玉蒙尘,不见云开,公主,”他停顿了须臾,似星碎的眼眸瞭望她:“您若见小生丑貌,只怕也避不及。”
客气话谁都会说,可心里上的那关能不能过,就要看人品。
解忧看着他半响,他另一半脸容色清秀,更有一双清澈灵动的双眸,不信他会丑到哪儿去。
他忽问:“公主有忧心事么?”
解忧随口说:“心烦。”
“得公主纾解,小生颇有慰藉,”他清爽的笑了下,说:“愿奏一曲,解公主之忧。”
这曲子挺特别,听着听着,解忧便莫名犯困,次日起来时,躺在一张床上,旁边有个人,人影侧着背,漏出光滑的肩头,她又看了下自己,衣裙被人换了,轻如蝉纱。
她回忆了下昨夜,苏子喝得酩酊大醉,但她只尝了几杯,那点酒量醉不了,她又看床上人,如若是苏子,早一脚踹了,床上人翻了个身,衣裳滑出更多,十六岁的花季少年,肌肤胜雪无需保养,一碰似吹弹可破。
解忧看到了少年的脸,以及他脸上半块枯木面具,就在她伸手要碰到时,他睁开了眼睛,他眼睛十分漂亮,弯起来一闪一闪,三分清澈童真,又颇有风尘之色,极为诱人。
他轻声开口:“公主。”
解忧说:“你给我下迷药?”
“岂敢,”他看着她,无法瞧出她是何情绪,通常来说,她该恼怒生气的,他微微一笑,如花绽放,说:“公主,您太劳累,只是睡了一个好觉。”
她淡淡的:“这是哪儿?”
他微笑回:“小生住处。”
沉静对望了片刻,她从榻上起来,这还是在听水榭,只不过在他屋子里,见她立在屋中,他顺势也半拢着自己衣裳,坐在床上一瞬不瞬的看她,却没想,她突然转身,他还未看见她沉冷的容色,巴掌迎风扇他一半脸上。
她果然还是恼的。
生平第一次被扇,他没了轻柔的笑意,懵了半刻,意识到她不是个该招惹的人,他面孔一转,轻摸着脸,在她面前极为委屈:“公主?”
她问:“谁让你这么做?徐骢?”
他跟那徐中尉没交集,摇了头:“公主说,心之所向,一往无前,纵无结果,不负本心,小生自上次窥见公主,便一见钟情,日夜思慕,一时自作主张,事已至此……”他低下了脖颈,横着一口气,说:“小生自知冒犯公主,死不足惜,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眼都不眨:“那你自尽吧。”
她从旁边取回衣物,一把匕首丢到他眼底,他摸着那特殊图纹的刀柄,放在脖子,几度下不去手,似乎在等她心软制止,可她并无阻止之意,就那么冷冷看着,说:“怕死?”
“公主……”死是不肯死的,他看着她,眼底几分无辜恳求,惹人怜惜。
“连为我死都做不到,也配爱慕,”她冷哼,又说:“丢人现眼。”
“公主……”
他终于悻悻败下阵。
昨夜一曲催眠,他把她带回自己屋子,最多给她换了件睡衣,以及挨着睡了一夜,他不敢,别的没做,不然就不是一巴掌,而是早拿刀砍死他。
见她翻脸无情,再不多瞧他一眼,换好了衣裳,要出门,他说:“左拐有个小门,这时辰不会有人,公主大可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