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解语歌:书绝天下,泪断成殇

第278章 夜尽无明·七十·墙角难撬

  开府之事,沸沸扬扬了数日,尘埃落定,昭平公主涨了食俸,从一千升迁至三千,千户是普通亲王的待遇,如今开府,食俸堪比受封亲王的几倍,有臣颇有怨言,认为昭平不过一介长公主,大肆封赏过于娇奢,皇帝闻之不理。

  昭平公主杖势显赫,不待旨意下来,便已迫不及待大肆选置属官,府前门庭若市,自荐者若干。

  不止昭平公主,皇后所出的小公主也一并受封开府,食俸一千五,皇帝极为宠爱这个小女儿,选了嘉宁二字做封号,又命礼部隆重筹备册封礼,册封待遇比小太子还略高一级,皇帝还准备让工部规划建造府邸,小公主的外祖父高良姜出言阻止,册封开府,已是莫大荣耀,小公主才三四岁,还需皇后照顾同住,督造府邸,也无暇居住,何况,小公主未对国做何贡献,劳民伤财,只怕惹民积怨,皇帝听此,造府之事作罢。

  徐贤贵妃听及,一口气堵着咽不下,在太后宫中抱怨:“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比太子还抢风头。”

  徐太后说:“都说是丫头了,又不指望她荣登大位,给点好处又如何,待将来嫁人,还不是任人摆布,你还是多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自打小太子出生,皇帝正眼瞧过你没有?”

  徐贤贵妃皱了眉:“皇上不来,我能有何办法,上次还是趁皇上酩酊大醉,我才有机会,这两年,沅妃独得盛宠,连皇后也独守空房,如今,那位又回来了,皇上更是不把我们放眼里,可惜,她若是能进宫,定让她吃点苦头,可皇上硬是不给她名分,姑母,我倒真是瞧不懂了。”

  徐太后冷冷笑了一声,说:“她聪明了,宫中的女人,只有哀家与皇后才是真正的主子,坐此位的能有几人,你也别以为有小太子,可保以后荣华富贵,当今皇帝的生母,下场如何,不必哀家多说,只要皇后还在,你见了便得行礼,日后太子继位,朝拜的也是皇后。”

  徐贤贵妃轻咬着唇,便是她想斗皇后,人家聪明着,她处处碰壁,根本斗不过,只能找沅妃的茬,可沅妃又有皇帝护着,两个都不好对付,只得独自生闷气,怕闷出病来,便欺负位份低微的人,如此一来,其余妃嫔更觉皇后宽容大度,沅妃温柔和蔼,使她在宫中最不受待见。

  徐太后又说:“听说自春猎回来,沅妃病了,每日食欲不振,呕吐不止,皇帝竟也不去看看,皇后这半月来忙着照顾小公主,理不及这许多,同为宫中姐妹,你当该去关心关心沅妃。”

  徐贤贵妃说:“病了就病了,叫太医瞧瞧,养几天就好,我才不去。”

  徐太后抚着心,想想徐家这两个女儿,真是一阵刺痛,蹦着脸说了几句:“你不去,难道叫哀家去?”

  徐贤贵妃愣住:“姑母,我……”

  徐太后怒说:“都是不成气候的东西,你们姐妹若能承袭哀家一丁半点的志气,哀家何愁日夜辛苦为你们做嫁衣,你们那父亲,读了什么糟心书,为人处世之道,一点不教,光顾着纵任你们姐妹,瞧瞧,养出了什么。”

  徐太后只差同侄女明说,未出阁前,仗着徐二小姐的身份心高气傲,入了宫,又一跃成了贵妃,没吃过半点苦,处处瞧不起人,不知收敛,落个孤立无援。

  见徐太后连自己亲弟都骂,徐贤贵妃才慌着了,虽不知为何要去,急忙说:“您别生气,我去,我去就是。”

  …………

  而琅琊府,食封二千户,比昭平公主矮了那么一头,且名声不好,冷清得没人光顾,府里还是那几个人,尤其正主一夜未归,卫三急的上头。

  “公主不会又跑了?”

  解忧一回来就听见这句话。

  琅琊五卫,年龄最大的卫大比她还小,稍微有点稳重,其他都跟小孩子似的,清澈单纯,想想别人家的护卫威风凛凛,稳重威严,闻风丧胆,一身杀气,再看看自家的,一言难尽。

  回府不到半刻,她被召去宫中,昨夜她带男人去听水榭,半路偶遇夏使严松,也一道拉去,听闻严松生怕自己也被她看上,几乎是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听皇帝口中说出这些,解忧皱了眉,才一夜而已,谣言竟抽象到这种地步,说:“你信?”

  皇甫衍说:“你是不是去了?”

  她的确是去了。

  而且还……

  皇甫衍不依不饶的问她:“你一夜未归,一直在听水榭,和谁?”

  她埋头喝了口汤,从那位琴师房中出来时,应当无人看见。

  以往她要圆谎,起码会找个蹩脚的借口,现在沉默不说话,连理由都不愿意编了,皇甫衍说:“我处处为你平息,你却在外面花天酒地,吃酒作乐,快活得很,这皇帝当的不如你潇洒,真没意思了。”

  话里行间十分阴阳怪气。

  这话不好接,怕回的大逆不道,可解忧实在管不住嘴,问他:“听说,沅妃有孕了,是真的?”

  她最近备受瞩目,不缺消息,都不用费尽心思安插眼线,方一进宫,便有人语重心长同她说了此事,此事是真是假,解忧其实没兴趣知道,不过,有些人不敢明面得罪皇帝,但又想探探此事真伪,顺带看看,皇帝心尖人是如何反应。

  皇甫衍则愣住,寻思他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不知她从哪儿听来乱七八糟的事,他忽然忍不住说:“如若这是真的,你会如何?”

  她说:“自然是恭喜了,皇帝多子多女,听起来就是好事。”

  皇甫衍沉了片刻。

  她半点没闹,仿若已经自觉接受他妻妾儿女成群,在外当他无名无分且又通情达理的情人。

  说完,轮到了解忧反问他:“如若我真在听水榭点了个小男倌,还宠幸了他一夜,你又会如何?”

  皇甫衍更沉寂了。

  明明分别前和好如初,一见面,又是剑拔弩张了,谁也不肯让谁,他希望她进宫,不喜欢分别,他永远不知道在分别的这段时光里,会生出多少事,不在他眼皮底下,他是真不放心。

  瞧吧,她现在无拘无束,有种烂命一条佛挡杀佛的报复疯感,她若是张狂起来,都快没他什么份了。

  沉思了片刻,他没回答,说:“食禄赏赐已送去你府上,别到处蹭饭,把日子过差了,说我在外面养不起人……这些都是你最爱的,多吃些。”

  他把她的菜碟堆得满满。

  解忧实在不知说什么,方一来就被训斥,她可不惯着,若只单纯吵架,她绝对逞上风,最怕的,还是这种表面什么不说,心里指不定在阴暗寻思。

  现在好了,还得要哄。

  知他正在气头上,再去招惹,听水榭大概率真要倒霉,直至过了会,她才说:“今日,你还有别的事吗?”

  皇甫衍以为她急着要走,看也不看她,唇边冷撇,声如寒窖:“没了。”

  她说:“那我留下陪你。”

  从大中午待到黄昏,她留下来也没闲着,磨墨递茶这种琐碎事,自然不用做,当皇帝也很繁琐的,大抵是东明帝自己过得太好,想让之后的皇帝也跟着好好爱护百姓,便经常手抄道文,以此为苍生祈福,后来连祭文颂文等等之类,都要发起肺腑含泪亲自写两篇。

  文采么,呵,不好评说。

  但他这个皇帝比较懒,不喜欢抄,之前知书达理文采斐然的沅以素私下自荐为他抄过,因为这个缘故,解忧把这费力讨好的活抢了过来。

  他嘴上说着没别的事,却有一堆要事处理,召见了不少人,起先,皇帝接见臣子时,她会去屏风后避一避,又忽想,如此躲藏,不符合她作风,都说是妖女了,那她确实要有当妖女的本事,便去到另一张小案上静坐,且再不回避臣子,一面抄文,一面旁听君臣议事。

  此举,皇帝是默许的。

  有臣子一顿磕巴,话都不利索了,还有些干脆把要事一放,只说些无关痛痒的,想着等明日再谈。

  也有些觉得她行事过于收敛了,只抄道文怎么行呢,她怎么不干脆直接坐皇帝腿上,拿折子边看边念,定会让大臣们当场气绝,到时,她不论是想当皇后还是想开府,都没人拦了。

  碧霄殿进进出出,出来的人愁眉苦脸,拦阻着下一个,以一传百,不待近黄昏,来的人减少,似知她在,都不来了,皇帝落得清静一段,便又看她。

  她坐在小案旁,以往她那小案上的东西都是随心乱放,且地上抛一堆废纸,她喜欢一面转笔,一面冥思苦想,蘸了墨后,她又要换一只转,字没写几个,那一排笔都得个个粉刷一遍。

  第一次见她规规矩矩写字,案几上物件干净整洁,不用他收拾,忽觉无所事事,有点不适应了。

  瞧她久了,不自觉出神,他一直觉得,他死去的父皇并没有那么爱母妃,一会儿冷落,一会儿盛宠,母妃常常失神,自我安慰说,那人是皇帝,不是她一人的丈夫,他自有苦衷,后宫前朝云诡波谲,不闻不问的冷落也是一种保护。

  皇帝怎么会有苦衷呢。

  只要皇帝想,没有什么事做不到,一个什么都不愿做的皇帝,要么是窝囊,要么是更爱江山和死后声名罢了。

  当他真坐在这个位子上,更认定母妃是错的,冷落不是保护,那是生不如死的别离,是无可挽回的错过,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却又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逼迫欺辱,没有还手之力,连自救都做不到。

  经历这许多,他悟出了道理,真的爱一个人,会为她倾尽所有,要让她高高在上,要让别人臣服她,要让她有足够的自保能力,而权力,是基于一切的根本。

  他不会成为皇甫劦。

  她也不会是母妃。

  就这样看了许久,解忧捻了眉目,见外头天色暗黑,觉得哄得差不多了,停笔看去,却见他容目入神,不知多久,等她近了身,他才回过神:“要走了?”

  不待她言说,他把手一拉,这会儿,她真跌在了他身上。

  满殿的宫人,不敢抬头。

  他侧手拿出了一个锦盒,里面是贝壳做的风铃,一根根看不见的细弦垂下,仿若那些贝壳浮游在空中,直到全部拿起晃了晃,解忧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这玩意有多吵,吵死了。

  细弦尾端全是银叶子,银叶碰撞起来响的稀里哗啦,贝壳之间的触碰更是吵得她头疼,她后来挂在房檐角上,苏子来府上见了,贝铃里没有一个铃铛,但听得如此清脆的响,感叹一句,说:“你们有钱人的银铃,原来真是银做的啊。”

  除此之外,皇帝还送了一样。

  昭平公主听闻此事,不由颤抖:“你说的,可是真的?”

  宫人伏身,肯定说:“奴听得一清二楚,圣上确实是说,送琅琊公主一座铜山矿,许其自行开采铸币。”

  昭平听完,冷笑了声,这是生怕她没钱用,直接送一座铜山了,铜山与铸币,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钱可以进她口袋,有了钱,万事畅通无阻。

  不可否认,她有几分嫉妒,那个女子啊,不需要做什么,就什么都能得到,同样都是人,生来真是不公平!

  …………

  皇帝去了一趟未然宫,自打那位公主回来,这几个月,他便从未留宿了,沅以素既讶异他的到来,更讶异他的疑惑,她嗫嚅了声:“我怎么可能……”

  她近来确实茶饭不思,人也憔悴,莲儿见皇帝关心问起,忍不住说:“都怪解忧公主,好端端地,送给娘娘一盅兔子汤,娘娘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见了那汤,自然就恶心……”

  谁承想,被人误会。

  “莲儿口不择言,无心之失,皇上莫要怪罪。”沅以素拖着病体,拉住了这个小婢女,又赶紧让婢女退下,为这莫名其妙的事亲自辟谣:“此事纯为无稽之谈,皇上实属多心了,这件事,解忧她是不是误会了?她若是不信你,我可以去解释的,你和我,其实只是……”

  皇甫衍说:“你知道吗,她根本不在乎,她要是想知道,早就会问我,可她从始至终,都不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

  琅琊公主拥有铜山的消息散出,府前亦如菜市场,公主府又有钱又要选属官,前途如何不敢说,但眼下,没有人会跟官和钱过不去,卫三几人拦不住,公主府门槛都要破了,只得先关大门应付。

  如今开了府,往后行事会越来越复杂,皇甫衍不放心把她的性命安危交给琅琊五卫这群乱七八糟的人,又把慕晴弄了过来,皇帝的人,不好赶走,解忧便给五卫放话:“谁能赢了这位慕姑娘,谁便可做琅琊府亲卫典军。”

  这点话语权她还是有的。

  怕几人做事不积极,再画一点诱饵:“亲卫典军月银二十,我个人再出五十,诸位好自掂量。”

  听到有银子,卫三两眼放光,左右两把鸳鸯钩蠢蠢欲动,卫二不甘示弱,亮出峨眉刺,卫四是一根长棍,一截一截拧开,变成伸缩自如的九节棍链。

  卫五年纪小,觉得此时此刻正是捍卫琅琊五卫荣耀之时,不能退缩输气势,日月斧抗在肩上。

  四人看向卫大,卫大抱着刀,其武器是刀中刀,又名子母刀,卫大本不欲参与,可一想,这一职务真被别人拿去,显得五卫毫无本领,便也站了出来。

  等这堆人打完,解忧也写完了几串手册,没人帮衬,凡事还得自己来。

  皇帝选中的佛柳卫,能力自然不差,琅琊五卫轮流战慕晴,至最后,只有卫大趁慕晴力竭,勉强平分秋色。

  解忧把其中一手册给慕晴,文书加印,任命其为守卫典军,让慕晴负责招守卫四百入府,册中写了各官职、人数及月俸,最后又说:“这差事十天内若没办成,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慕晴领了册子,站去一旁。

  又给卫大一册,任命为亲卫典军,负责招亲卫二百,说:“守卫负责府内巡视,亲卫便是护我的性命安危,这会儿,想要我死的人,应该已经开始排队了,上回世子遇刺,府中损失惨重,此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卫大接了册子,抱拳回:“卑职必精心筛选良家人,护卫公主安危。”

  再给了谟安一册,任家令兼掌库,负责招揽府内各项司事,比如杂役婢仆绣娘厨役洒扫医药歌伎采购等等,预招两百来人,琐碎事做起来最难,怕太折腾中年老人,蝶兰其中辅助,待招到这册子人,便会轻松很多。

  解忧说:“谟叔,家令统管府中大小琐碎事,协调各方,保证府内莫生事端,掌库则管府中财货出入,相当重要,我思来想去,这两项重担,得您来扛。”

  谟安又是热泪盈眶。

  除了卫大,其余四卫眼巴巴看着。

  公主手里已经没有册子了。

  解忧又吩咐卫二,尽快设计服饰,给她过目,府中人一多,需要统一。

  十三岁的卫五,年龄太小了,都不敢放出府干活,秉着尊老爱幼的原则,就让卫五跟着谟安打打下手。

  轮到了卫三,解忧说:“你去帮我收集市面上的所有铜币种类,无论用什么方法,给我打听清楚……”

  卫三眨了眨眉,神游万里,甚至没有理解公主所言何意,懵懵懂懂的:“我要是打探不到呢?”

  解忧:“那就别回来了。”

  卫三:“……”

  解忧最后嘱咐:“各项财银,从谟叔那里支取,小额数自由决定,数额过大再找我决策,明白了?”

  众人一致点头。

  卫四左看右看:“……我呢?”

  解忧想了蛮久,没有别的要吩咐,其余官职,这些人更不懂,还得她亲自盯,说:“有点饿了,你去做饭吧。”

  吩咐的时候,一个个应的挺好,真实施起来了,个个都拿不定主意。

  卫二拿着图纸,问她红色好还是蓝色好,卫大问她对亲卫的高矮胖瘦有何要求,若有女子报名,是否允许招收,招收了之后,男女住处如何划分,慕晴问她,府卫需要点拳脚功夫,在何处划一个训练场,谟安一听到几位要钱就头疼,库存真不多了,听自家公主要扩建公主府,准备建个大水池,谟安都快不能呼吸了,卫三在外两天,至今没回来过一次……

  解忧脑子连轴转,头快两个大,一团糟,事多起来就要排个一二三四,她极其需要一个能帮她统筹全府的人,可如今的全府上下,谟安蝶兰卫大慕晴几人,遇事搞不定,都等她下令。

  解忧郁闷,非逼着她骂人:“一点小事都要我来定夺,要你们有何用!我让你们给我出主意,列个上中下三策,不是让我来给你们详细安排,明白么?”

  一群人瞬间鸦雀无声。

  只有卫五年龄小胆子大,听得糊糊涂涂:“不太明白……”

  慕晴觉得公主有点强人所难了,这群人又不是谋士,包括慕晴自己在内,向来都是接受命令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从不敢以下犯上,这会儿突然要自个出主意,还真习惯不来。

  解忧忽然想念沙苑,他一定能解决这么琐碎事,这么好的全能型优秀人才,为何就不能自觉在她手底下做事?

  想到这,决定撬蔺之儒墙角。

  从琅琊府后门偷偷出去,再正大光明去了冬草堂,在药房里抓到正忙着的沙苑,闲聊了片刻家常,进入正题:“你跟了蔺之儒,多少年了?”

  “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

  “东明三十八年春,入蔺府,与少爷相识,”沙苑回答完,自然就纳闷了,奇怪问:“公主突然问这做什么?”

  解忧仔细一算,东明三十八年,正是朝局更替的重要时期,那时连晋国都没有,他俩便已密不可分了,解忧不气垒,坦然又直接:“我想让你背叛蔺之儒,投我门下,高官俸禄,绝不亏待。”

  沙苑:“…………”

  解忧:“不愿意?或许高官俸禄打动不了你,你可以说说,想要什么?”

  沙苑:“…………”

  解忧:“?”

  两人相顾无言。

  沙苑终于放下了手里事,认真想了想,眼前女子一直是他主子,但这位主子,并不知情,当然,也无人知道,他早背叛了要复朝的信仰。

  所以,现在的他,一面是枭鹰羽接触蔺之儒的眼线,另一面,也是蔺之儒窥查枭鹰羽动向的帮手,倒是没想,公主成长了,也对他青睐有加。

  “蒙公主厚爱,慧眼识聪,”沙苑先肯定自己的才能,然后问几个问题:“公主开府,是想做什么?为了钱权?那有了这二者,公主之后会继续做什么?无论是什么,公主的规划里,可有黎民百姓?俗话说,民心所向者,自有万千贤士趋之若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解忧懂了,他与蔺之儒大抵是有守护苍生的共同信仰,如今难分难拆,除非他死,否则不会背弃他家那位少爷,显然,她要做的,与他们背道而驰。

  “这墙角,真特么难撬。”

  方说完回头,就见蔺之儒站那。

  解忧:“……”

  被当场捉贼的次数一多,解忧理直气壮:“我若真要走他,你可否放人?”

  蔺之儒似乎说了什么。

  沙苑脸色变了变。

  解忧不懂唇语,寻思了会儿,这俩不知偷偷摸摸谈什么,沙苑随后微微低头,便转身退了下去。

  蔺之儒头一回亲自带她入卧房,之前蹭饭都是在前堂,立在门口时,解忧想起什么,不自觉停顿。

  走在前面的蔺之儒不见她跟随,回头看她,解忧说:“近些日,你可有听到什么谣言蜚语?”

  蔺之儒微微想了下。

  蓬莱观的案子,皇帝特意压下,关于他差点受辱之事,在金陵没掀起什么浪花,除了几个熟人,再不会有人知道,只不过,关于她的谣言挺多的,王逊之死,似乎更加印证她私下养了许多男宠,皇帝才会怒极砍人。

  很不幸。

  传言的众多男宠里,他是其一。

  她不进来,是避嫌?或是怕他听了谣言,对她责怪?

  思及此,蔺之儒摇了摇头。

  解忧一想也是,清风明月的神医怎么会去听那种震撼全金陵的市井谣言,他在金陵声名还可以,大部分人听到此事,都会自动帮他洗清嫌疑,认为是她不知检点,连神医都敢去指摘,所以,此事对他毫无影响,但对她,不太友好了。

  没了顾虑,进了他卧房,蔺之儒示意她坐,目光撇向她左手,她束衣紧身,袖口扎得紧,待他看了伤口,开始爬皮生痕了,只是长出来的疤惨不忍睹。

  蔺之儒取出半掌大的小盒,轻轻地放在了案桌上,解忧不知这是什么,看模样,像是胭脂盒,但他不可能会送这种物件给她,怀着揣测之心打开之后,有香气入鼻,里面是白白的一层凝胶。

  他写,‘芸蔻胶,去痕’

  芸寇胶历时两三年研制而成,刚新鲜出炉,是新品种,虽不能百分百修复,但至少能消去七八分,而他指的去痕,也不单单指臂上剜伤,还有她手腕上横七竖八的痕迹,每一次把脉,他都会见到。

  她把袖口弄好,精致如玉的胭脂盒放在手里把玩,忽问:“这么好的芸寇胶,长宁郡主也有份吗?”

  蔺之儒摇首。

  “也是,郡主想要,自会来寻,不过,她气场强大,自信如烈风,不需去痕掩盖美丑。”解忧轻肆的声音里,夹了两抹清闲:“说起来,有点想她了,不知听了我干的这些事,她会怎样心情。”

  蔺之儒皱了眉。

  去了一趟龙海,她已经知道枭鹰羽的存在,可那群人不会主动找她,如今公主府大肆招揽幕僚门生,把声势造的如此浩大,必会有人闻着味去。

  难道,她在请君入瓮?

  他想的入神,等他稍抬眼帘,她声音忽的冷寂了:“可你为何要单单送我呢,这伤痕,很丑么?”

  蔺之儒看着她,觉察她生气了,却不知她突然生气的点在哪,他好心好意,她似乎并不领情。

  头还没摇,她又开口说:“你果然知道了,你是不是以为,那个烙印,对我是屈辱,哪怕剜肉剔骨,也要把它弄掉,蔺神医,你有一颗救世济人的心,不忍心看我等凡人这么痛苦,所以决定大发善心,给我这个去痕胶么?”

  蔺之儒不明白。

  难道,不是耻辱?

  她不是想去掉吗?

  那样的烙印……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特别肮脏,”她脸色更沉了,仿若从他眼中瞧出了他心底所想,她冷声说:“收起你位同神明的同情,你的怜悯,”她继续冷冷盯着他:“我不想看到。”

  蔺之儒怔怔看她,又不解了。

  他觉得自己并无问题。

  哪儿做错了?

  沙苑刚为两人沏了壶热茶,在门口就被公主撞着,公主头也不回的离去,他手稳才没让开水撒出来,公主最近的脾气,越是琢磨不透了。

  进了屋子,那枚巧如玉的胭脂盒在案上孤零零滚动,似被刚随意扔的。

  蔺之儒伸了手,胭脂盒缓缓停住,被他握在手中。

  沙苑问:“这怎么了?”

  有个声音连声叹气:“完了,你俩啊,都完了。”

  沙苑四处一望,苏子把外面窗子打开半截,露了头。

  沙苑说:“什么完了?”

  苏子说:“你完了啊,她这个人只是看着善良,其实很小气的,她情真意切给你官当,你偏拒绝了她,待哪一日有怨生恨,她非得整你不可。还有蔺神医,我都说过,她这人嫉妒郡主,你……”

  苏子看到对面,哑了声。

  解忧正冷不丁折返回来,闻言,她那脸色阴恻恻的不定。

  呵,这下更完了,三人都完了。

  ………………

  昭平府早成体系井井有条,府中有各类幕僚,如今开府,相当于给了那群人名分,不需再招募,而多出来的官职,还有人贴银子想买。

  听闻琅琊府已开始招人,昭平公主特意绕道过来瞧瞧,掀开帘子,只见琅琊府门前那堆人形如鸡飞狗跳,她瞬间两眼一黑,说:“乌烟瘴气。”

  有个声音说:“我瞧着也是。”

  昭平愣住,往旁一瞧,从冬草堂出来的解忧正贴在她车架旁,似比她还幸灾乐祸,昭平说:“你若缺人,我这倒有几个不错的,只是不知,你肯不肯要。”

  “当然要了。”解忧说:“我这个人,虽然什么不会,但最喜欢策反细作,让他们为我卖命。”

  昭平冷冷一笑:“你想多了,我是怕你拥有富可敌国的铜山,却不知怎么用,白白浪费好东西。”

  “这么说,你有经验?”

  “自然,我还可以教你。”昭平说得肯定,这话相当真诚,只待她点个头。

  解忧也理解,人嘛,都喜欢好为人师,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怎能不显摆。

  “可据我所知,你名下并无金银铜三矿,不过,听说楚离墨花巨资买了一座铜山,难道……”没说下去,解忧环望车架:“你出来逛街,陈将军怎不相陪?”

  即便与陈牧成亲,昭平却仍是与楚离墨互相往来,虽然楚家已经跌下了金陵富甲前三,但这么一个有钱的香饽饽,昭平公主是不会舍弃的,男宠么,解忧还没有养,昭平公主却是暗着养,关于这俩的过往,帝都没有掀起什么谣言,敢说真话的人,大概都被捂了嘴。

  “冥解忧,你还是这么令我讨厌,可即便你品行如何不端,什么男宠众多,什么逛青楼,我从未因此诋毁你半个字。”

  昭平冷了声,想起上次诗宴,顶多是让她不会作诗出个丑,谁知没控制住玩得大了,那首艳诗,她明明压住不让传,却还是不知被谁流了出去。

  昭平以为她玩火自损,现在看,她被人讨厌是有原因的。

  怪不得有人弄她。

  解忧知道,昭平公主未觉得她找男人有何不对,别说几个了,百来个都未必在意,昭平看她不顺眼,一来,她纠缠的男人中有皇帝,二来,曾经的六公主在宫中是个无人在意的小透明,如今一朝当红,心气有点变化。

  在这世上,昭平公主绝不希望有人比其更耀眼,更不喜欢被人踩着。

  很不幸,她的存在,让权势当红的昭平公主黯然失色。

  解忧说:“我明白,你对我的讨厌,其实是特别嫉妒我。”

  两位公主当街争锋相对,被一旁的燕流丹和严松瞧了个正着,见昭平甩帘离去,显然是落了下乘。

  燕流丹叹气:“小严大人,都说晋国女子温婉似水,小王怎么瞧着,这二位公主一点也没有。”

  “是啊,”严松在短短一个月内见证了这位解忧公主一无所有,然后开府,还有了铜山,府前这阵仗,更像是招兵买马,他也叹:“女子当政,不知福祸。”

  高骊男尊女卑嫡庶有别,夏朝不容女子干政,唯有晋国,不愧是大国气度,对万物极为包容,徐太后似有若无插手朝政,昭平公主各处结党,龙海藩王还有个掌权的长宁郡主,她们活跃于朝局之中,如今,又多了个解忧公主,这样的场景,恐怕只在晋国才有。

  尽管皇帝都快被女人包围了,但皇帝也从容不迫,是个厉害角色,严松饱读的史书里,只有东明帝在位时,对女子宽容,当今皇帝颇有向东明帝看齐的意思?

  对于这些,严松不作评价,心里却隐隐担忧另一件,他明日便要启程回国,可那位公主似乎还没有兑现说过的话,不是说,要给自家王上送礼?

  ……礼呢?

  他以贺喜之名主动求见,公主却忙着日夜不归,毫无相见机会。

  严松一度想。

  解忧公主,她是不是忘了?

  直至第二日启程,离开金陵城门,严松特意在门口多度留半天,这个礼都还没有来,严松是确信了,那位解忧公主忙着寻欢作乐,忙着选官铸币,怎还有闲心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她不是忘了。

  她一句随口之言,只他当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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