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一晚后,冰月发现妇人对她越来越好,仿佛是不再掩饰,洪水爆发一样地迅猛。她开始每顿饭都和她一起吃,自己不吃把所有的好吃的饭菜都夹到她碗里,然后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吃完。她为她缝衣服,一针一线都缝的又密又均,这些让她很别扭,好像她是她女儿一样。她心里有些怀疑,难道她真的和婆婆的女儿长得一样,可是她不说,她又不敢问。
珊灵因此当然更生气冰月,每次见面都是讥讽加刻薄。
有一天深夜,冰月醒来,惊恐地发现妇人坐在她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幽怨的眼神,戴着面纱,披头散发的样子像一个女鬼。
她的魂当时就给吓没了。
连叫都忘了叫。
妇人看她醒来,什么都没有说,站起来离开。
冰月不甘心,这些日子的疑惑全都涌上来,她再不问她会憋死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认识我,你是不是与我有什么关系?”她抱着被子,紧张地对着那个背影问,谁知道她会不会一生气杀了她。
那个妇人回头,她静静地望着她,她说“冰月,你最爱的人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说,你最爱的那个人是谁?”她的眼睛盯着她。
冰月不敢不说,她的目光像只老虎要把她吞进去了“是月痕,他是我最爱的人。”
“那他爱你吗?”
一想起月痕,冰月就忘了一切,她笑了,自豪地说“月痕最爱的人就是我,他最疼的人就是我,除了我,他再也不会爱别人了。”
她刚说完,妇人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掐住她的脖子“他最爱的人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他最爱的人是你?”
冰月拼命挣扎,几乎要喘不出来气儿了,妇人的力道却是越来越紧,狰狞的脸在她眼前,真的想把她给掐死一样。
气息一点点微弱,冰月抓挠着妇人的手,用尽力气呼喊“他是我夫君,你醒醒吧,他又不是你夫君,你夫君早就已经死了,他早已经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终于松开,捂着戴着面纱的脸,大哭起来,哭的声歇力竭,哭的撕心裂肺。
冰月大声咳嗽着,看那个把心都要哭出来的人,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抱着被子看着她哭。她哭的太痛苦,冰月看的心惊胆战,差点,差点她就死在了她的手里。这个阴晴不定的疯女人。她已经想过好好和她相处,处处顺她的意,替她做所有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可是她总是阴晴不定,一会儿对她好得不得了,一会儿又恨不得杀了她。她太让她害怕了,她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浑身颤抖着,心里下定了决心。
可是妇人还在痛哭,她跪在地上,好像所有的泪水都不够她的痛苦,所有的眼泪都冲刷不了她的痛不欲生。这个人,果然很爱很爱她的夫君啊!这样的爱,对于那人的离去,显然是无法接受,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无法接受。冰月默默地看着那个戴着面纱的脸,想到了她的悲惨,她的痛苦。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没有了最爱的人,她又失去了最美的容颜,而且日日被病痛折磨,最痛苦的莫过于此!她心里又对她有了一丝怜悯,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坏的人,只是她真的是太痛苦了啊。
“死去的人并没有死。”冰月对她说道,觉得自己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又解释道“我是说,死去的人虽然死了,但他们永远存活在活着的人心中,所以他们并没有死。”
妇人停止了哭泣,恢复了正常“你说什么?”
“我是说,那个人已经死去那么久,你就不要太悲伤了。虽然他死了,但你永远记得他,他就还活着,所以,就不要那么伤心了。”
“你懂什么?”听到她的话,妇人对她大吼道,双手捂着胸口,哭的痛不欲生“你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所有人都不明白。没有人能明白我的心情。”
冰月不知道说什么了,对于这个人,她的痛苦来自于她内心深深的爱,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
“你失去过最爱的人吗?你知道突然失去最爱的人的痛苦吗?”妇人两眼通红地望着冰月,冰月摇摇头,然后低下了头。“当我认定了他的那一刻,他就是我的所有,我以后的所有生活都是和他连在一起的,而且他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他离开了,我的生活也没有意义了。他死的时候,其实我也死了。你不明白,你永远也不明白,他死后活着的每时每刻都是对我的折磨。可是,你怎么会明白呢?”
“我想说一句话,你想听吗?”
妇人望向冰月。
“我生活的地方,是这样说的。你在没有遇到他的十多年、二十多年都过得很好,现在,你只不过又回到了遇到他之前的那个时候,你仍旧可以活的很好。我们称这为,命运开了一个玩笑而已。”
妇人望着她笑了,冰月看不到她面纱里的表情,她以为她想通了。但是妇人却轻轻地摇摇头,几滴泪水落下来“你说的很对,对于没有爱而在一起生活的人来说,很可以就这样走出痛苦。可是,我做不到。他离开了,我是回到了以前,可是我对他的爱还在,又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地生活?”
冰月真的没有办法再说什么了,她想,也许她真的是太年轻,经历的太少,所以有些事情真的没有办法明白。
“我知道我早就该死了,在这个世界我早已没有任何留恋,在十几年前我就应该毫无屈辱地死去。可是,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我让我怎能狠心抛下他一个人走?这天下我没有对不起的人,可是我带给他的却全是不幸可痛苦,我要怎样才能补偿?所以,我现在还活着,这么痛苦地活着,是为了另一个人。”
“你爱上了另一个人吗?”冰月惊讶地说。
妇人挂满泪水的悲哀的脸上却有了笑容“你说爱吗,冰月?我是爱他,甚至于比爱我的夫君更爱他吧,这是一种最无私的爱。我想要永永远远和他在一起,可是,我不能。即使我有多么地渴望,甚至是渴望地发疯,我也不能。”
冰月听着长大了嘴巴,这都是什么样乱七八糟的感情啊。
“只要知道他还好好活着,我就很满足了,我希望的只是他平安。”
冰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是一个个问号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妇人站起来,走到床边,冰月紧紧抓着被子,惊恐地看着她走近。她却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冰月的手,冰月感觉到这双手的粗糙和冰冷,这是岁月的痕迹,这是病痛留下的一双老人的手。她露出面纱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冰月的面孔,默默地看了片刻,她开始说话“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冰月,也希望你可以讲给别人听。”
冰月不敢违抗,点点头。
“有一个女人,她从小生在草药世家,所以长大后自然而然成为了一个药师。”
冰月笑起来“跟我一样,我现在也是一个药师。”
“那个女人,别人都说她长得很美很美,是个绝美的女子。”
冰月苦着脸低下头,心想,这个好像不一样啊。
“她在十九岁的时候救了一个剑客,然后爱上了他。而且,那个剑客也爱上了她,然后成为了她的夫君。那个剑客,家里世世代代习剑,以剑术的最高,剑客的最高,江湖中地位的最高为目标。他的志向,是成为一代侠客。那个女人,她仍可以做她的药师。但是,她的夫君,却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放弃了一切的荣华富贵,甘愿平凡,甘愿默默无闻。她总在想,她的夫君,本应该成为万人敬仰的一代侠客,名扬江湖,流芳百世。他却为了她,放弃了他的宏图壮志,掩藏了一切志向。他们什么都不求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度过这一生。只可惜,老天爷太无情,他的舍弃并没有感动上天,他微小的愿望也未能实现。他居然英年早逝,那么年轻的年纪就死去,连他学草药的妻子都不能延长她夫君的性命。当初,他也如所有年轻人一样豪迈万千,他也如所有习剑的人一样想要行侠仗义,建功立业,他也有满怀的志气,没想到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壮志未酬地离去,就这样饱含遗憾地离开了。”确定她一直在认真地听她说话,妇人紧握的手从未松开,看到冰月有一丝的跑神就会加大握的力度让冰月吃痛地呲牙咧嘴。
“然后呢,她的妻子呢?你不是说他的妻子很爱很爱他吗,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他们为了彼此甘愿平凡地生活。他那么年轻地死去,他的妻子一定很伤心很伤心吧?”
妇人的眼睛暗垂着,一行清泪流下“很伤心?他的妻子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心也跟着死了,已经跟着他离去了,那时候天都塌了下来,什么都不重要了。她本来就没什么可在乎的,本来就不祈求要什么,可是那时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最后一点儿活下去的愿望都没有了。她的美貌,她高超的医术,这些有什么用,这些以前那么在意的东西都没有办法挽回她夫君的生命,有了又有什么用?那一刻,她疯了、、、”她无法再说下去,她捂住脸,一阵呜咽。
冰月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
“可是,她觉得很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他把一切都舍弃了,明明他们都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它还不放过他们?为什么它就不能让他们好好地生活下去,为什么?为什么?”
冰月低下头,沉默不语。
“她本来是一个温柔如水,没有野心,只想相夫教子的女人。她夫君死了以后,她疯了,她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她怎么了?她做了什么?”
“那个女人,疯了一样把她夫君一直珍藏的家族的剑拿出来,疯了一样的练。那是把绝情绝爱的剑法,只有断绝一切七情六欲,断绝一切的留恋牵扯才能练到最高境界,那是一把砍断一切的剑,但同时也伤尽练剑人五脏六腑,练剑的人不会活的很长。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强吗?”
“有爱心,懂爱会爱别人的人。”冰月回答道。
“那样的人是会很强,有了爱的人的支持,有了动力,会变强。但是那种强大到达一种程度就再也突破不了,因为有牵挂的人,有担心的事情,有退路,所以没有办法再到一个新的高度。如果世上没有绝情绝爱的人,那种人无疑是最强的。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了,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心愿,所有的生活都只是为了一个东西,即使死也不在乎,只集中到一点,那无疑会变得很强大。剑客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所以没人能练成七伤剑。那个女人,却练成了,虽然自己也伤的很深。她决心称霸江湖,完成她夫君未完成的志向。再也没有什么是她所顾忌的,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她的脚步,她变得嗜血,变得冷酷无情,变得和魔鬼一样狠毒。”
“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总要找出一条路。”冰月缓缓地说,目光留在地上。也许,她讲诉的是她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