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元宵节。
日落西沉,皓月初升,酉戊之时本是集市散去的时刻,这条长街却变得愈发热闹。
长街两旁,柳树槐树上都挂满灯笼,映得比白日还要明亮,长街上熙熙攘攘,喧闹声,隔着墙壁也能听得清楚。屋子两侧,歌坊笙歌正浓,赌坊生意正旺。
贞观年间的长安城中,这里是最繁华的一条长街。
几天前,我盘下了这家乐器坊,隔壁的长安歌坊便要了大批乐器,一直忙活到现在。幸好前坊主回家安度晚年,否则,以他这大把年纪,恐怕也难以支撑得住。
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望着外面转黑的天色,舒服地扬起了眉眼。
虽然跟着几位师父修行,法力日渐高深,早已不惧日光,我却依旧是讨厌的。
毕竟,我只有魂魄,用他们的话说,我是鬼。
我叫做鬼潇潇,生于赤水的鬼女潇潇。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长安,我撑起云梦伞,打算出门仔细见识下这长安城的繁华。可我正准备动身时,又有客人进来。
“你要买什么?”
我心下不悦,语气也不见得中听。
“店家,你这里可还有上好的箫?”
那声音清脆温润,像是上等的乐器敲击,怕是寻常女子一听,便会脸红心跳。我不禁抬眸打量他,他面容精致,五官俊逸,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翻领和外襟绣着淡蓝色的四季锦花纹,腰间系着繁复的锦带,上面挂着一枚碧绿古玉。
所谓公子如玉,或许指的便是这样的人吗?
迅速回过神来,我不着痕迹地紧了紧眸,那玉的样式,我听几位师父描述了太多次,一眼便识了出来。
这是命魂之玉,眼前的男子便是天命之人,我此行出来的敌人么?
“请稍等。”
我笑了笑,他望着我同样怔了一瞬,不知是因为我这双异瞳,还是其他。我知道我容颜极美,甚至便没有见过能胜过我的人,可再好也不过面相,我只是一缕魂魄,仅此而已。
我取出一支紫竹胚子,坐着漆花竹凳,慢慢地调试音孔,看似全神贯注,实则思量天命之人的事情。
忽然,我偏过脑袋,他也正好看来,冲我微微一笑。
“箫做好了。”
我嫣然地笑,接过银两,看似不在意地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大唐风气开放,若是别的时代,怕这举动也太过孟浪,引人生疑。
“在下偃无师,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偃无师么……很动听的名字。
许多年后,那一场场远去的往事被时光浸泡,早已铅华洗尽,失尽味道。历经尘世生死离别,尝过人间酸甜苦辣,岁月剩给我的,只有心灵的沧桑。漫长的等待中,曾经陪伴在我身边的人和事,或生离,或死别,或江湖两忘。
在最后的最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毕生所求,我一生所愿,也不过是一世长安。
和他,一世长安。
可惜,在此时的长安城内,我是如何都不会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