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军的议事厅被两排刀枪剑戟装饰地充满了铁血的风格,此时厅下站了两排身着甲胄的军士,端坐上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束发长须的中年人,此人正是谈谦的二哥——谈益。
谈益此时眉头紧锁,手中的一本简陋装订的小册子被他死死地攥在手中,薄薄的册子已是被攥得扭曲了形状。
中年人忽然闭目长呼一口气,攥着册子负手于身后,起身踱步到大厅门口,看着门外蒙蒙的日光一语不发。
一位长衫文士忽然从后堂出来,扫了眼满是寂静的议事厅,悄声来到门口,轻声问道:
“我听闻三公子把多年研究所得送与了我们一份,这不该是件高兴的事么,谈将军何故愁眉不展呢?”
“他……”
谈益沙哑的嗓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一只手手用力捏了捏眉心,一只手把捏到变形的小册子递给了身旁的文士:
“荀先生自己看吧,看看你曾经的好学生这几年研究出了什么东西!”
谈益重回上首坐下,冷声发令道:
“今日会议到此为止,散营吧!”
“是!将军!”
两排军士齐声断喝,秩序井然地退了出去,空旷的大厅一时间只剩谈益和荀先生二人。
“先生觉得如何?若真让雁把这篇文稿发告天下,南面的世家大族岂不是要坐实了我中山谈家叛国之名?”
沙哑浑厚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忧虑,谈益捋着胡须,连连叹息道:
“自玄王叛国北立三城,我这小弟还是第二个有如此想法的人,呵呵呵……我常自诩勇冠三军,却无勇如此行事,荀先生,你说我是真的老了吗?”
“秘传方术纪要……”
荀先生看着被谈益攥的皱巴巴的小册子,连连点头,嘴角边更是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但见到谈益一副愁眉苦脸,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开心,轻轻拱手反问道:
“将军何出此言,如今冰河期已过去,避世隐修的诸炼气士势必要出山行走天下,但是自我大夏立国之初,神异志怪之言不绝如缕,玄宫与炼气士的凡圣之盟从一千四百年前的元兴帝君时就已名存实亡,将军可知为何?”
谈益疑惑道:
“本将却也不知,还劳先生解惑。”
荀先生一只手搓了搓自己并没有多少的胡子,笑叹道:
“说来也简单,便是在下手中,纸张的发明与应用!”
“另外,两百年前的玄王妃天资卓绝,三十几岁便主持中州学宫,始发邸报、刊载天下要闻,更是为今日之事种下了一道根由……”
“两百年来我大夏眼看玄王于北荒起雄城、绝神祀、焚典籍、举学堂、修甲兵、兴工业、废奴制,变大夏数千年祖宗之法……亦同样是今日之根由啊!”
“当然,此非最根源之处……”
荀先生说得兴起,却硬生生地止住了接下来的话语,见谈益投来疑惑的眼神,只是笑而不语。
“也就是说,我三弟想把这上古六艺昭告天下,并非大逆不道之事?乃是顺势而为?”
谈益看着房顶喃喃说道,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荀先生看着一脸萧然的谈益,朗声说道:
“祸在一家,公于天下也!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呵呵……我谈家早成叛逆同党了,又怎会在乎再来多少祸端,只是……呵!”
谈益摇摇头,话头一转,淡笑道:
“这雁的心思,倒也是灵光啊……也罢,算我欠那小子的!”
说完看了看荀先生的反应。
只见荀先生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本《秘传方术纪要》依然笑而不语。
“谈谦大喜之日,有劳先生替我送上那份贺礼吧……”
“谨受命!”
……
……
……
苏格拉的窑洞是十几年前修建的,彼时谈晋、谈益、谈谦三兄弟还未决裂,靠着大夏和中山伯府供给给苏格拉的研究经费,修建了这座直达青华镇地窟的窑洞。
今日窑洞里张灯结彩,满头白发的苏格拉一身喜庆装扮,招呼着青阳镇相熟的朋友、学生们在客厅和腾出来的几个房间就坐。
谈谦此时身着大红色的新郎服,坐在书架底下有滋有味的看着一本《第三神话纪元初考》,丝毫没有在意周围的喧闹。
一位身着粗布麻衣、胳膊上系着一条红丝带的少年静静走到书架旁边,轻声说道:
“谈大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施慈啊!”
谈谦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耸了耸鼻子,随后放下手中的书,朝少年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谈大哥,你的手——”少年吃惊问道。
只见谈谦整条右臂皆被苏格拉的机械手臂所取代,从袖口露出的是一只金属手掌。
这是苏格拉耗费半个月的时间,从雁的炼金工房里要了无数材料打造而成的。
施姓少年眼含泪水,蹲在谈谦面前,拉着谈谦的机械手说:
“要不是谈大哥把告殁者的职位给了我,也不会加入翠微子弟帮吧……”
谈谦又仔细嗅了嗅那股熟悉而亲切的来自黑夜中的味道,露出一丝回忆之色,只听他轻声道:
“你身上……好像有只鬼……”
少年眼中的泪水瞬间流了下来:
“是的!谈大哥,你还记得我!那是我的母亲啊……”
谈谦刚欲要说话,却听到客厅传来了一阵热烈喧闹声:
“哦!哦!”
“来了来了!”
“新娘子来了!”
“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到……”
“那不是吗,已经出了镇子了,前面骑着高头大马的就是霜叶和寒露两支小队的两位队长!”
“真的是一朵玫瑰啊!连名字都是一支玫瑰上的……”
“就是长得太像男人了些……”
“去去去,你懂什么,雁统领那是女人男相,天生的领导者……”
……
谈谦没有继续说鬼的事情,他示意施慈将自己从椅子上扶起来,随后二人缓缓朝客厅走去。
只见苏格拉站在门口,看着远方即将到来的迎亲队伍,脸上充满了笑意,却掩饰不住眼中的疲倦与忧虑。
看到谈谦来到客厅,苏格拉连忙招呼道:
“施家小子,快扶谈谦出来,你们大夏的习俗不是丈夫把妻子从外面接回家里吗,虽然谈谦如今身体不便,但是这个小小的习俗还是可以保持一下的!”
客厅里的众人皆是一脸笑意,一位老者高声道:
“是啊!无论如何雁统领也是下嫁谈小子,虽然人家条件优厚,但是礼不可废,祖宗的规矩能遵守还是要遵守的……”
一位文士模样的青年说道:“陈老丈说得没错!谈兄弟是为了他们翠微子弟帮才落到这等地步的,这一身的伤还算不上优厚的聘礼吗?”
“说得好!”
“是啊!是啊!”
……
只见施慈扶着行动稍有不便的谈谦,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门外。
窑洞外尽目春光明媚万里无云,微风习习带来鸟语花香……
这片被大夏遗弃上千年,从灰烬中发芽的黑区最后的宁静——
正是谈谦大喜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