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宁国公相述忠料理完劫匪的事情赶回府里,相夫人和他大概讲了儿子的身体健康状况后,便滔滔不绝地开始分享自己下午刚探得的八卦。
相述忠早在书信中就已知自己多了个儿媳妇,换好家居服便往相舒宇的院子走:“我去找他谈谈。”
相舒宇躺了这么些天,此时正在院子里遛弯活动筋骨。下人刚来秉老爷要来,他就看到了父亲的身影。
挺拔健壮的身躯,一身深青色的家居服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儒将,步伐矫健但不匆忙,一年不见,父亲还是那个威武得能提起他的父亲。
相述忠已从妻子口中得知大儿子身体无大碍,此时看到他在院子里散步,脸色也并不难看,就将担心儿子身体的心完全放了下来。
“来书房。”扳起脸落下一句话,相述忠就向院子里的书房走去。
啊,又是这熟悉的态度,相舒宇早已对父亲外冷内热的性格习以为常,乖乖地跟在后面进了书房,嘱咐下人们不要打扰,便合上了门。
“父亲。”相舒宇端端正正地向坐在书桌前的相老爷行礼,这一年他了无音讯,父母的焦急可想而知,他作为长子却让父母如此忧心,心中十分愧疚。
相述忠看着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长子,微微叹了口气:“坐吧。”
相舒宇乖乖搬来椅子,端正地坐好,洗耳恭听。
“绑架你的那帮人是西边沙塔教的乌合之众,五年前我负责清缴沙塔教,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他们本想绑架你回大本营,以此来要挟报复我。这帮人善于隐藏行踪,嘴更是撬不开,还吐露假消息,我只能循着蛛丝马迹寻找你的下落,才会拖了这么久才找着你。”
在外面受苦了吧,你可不要怪父亲无能啊——来自闷骚老父亲的内心独白。
“父亲清缴沙塔教是为了天下的安宁。何况,我也并没有受什么委屈。”在相夫人多年的出卖下,深知相老爷闷骚内心的相舒宇简单两句话打断了父亲的自责。
老父亲深感大儿子的懂事体贴,放下了内心的自责,想起了妻子之前在耳边念了半天的八卦。
“那李姑娘是怎么回事?”
“娘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那你就不能再跟我说一遍吗?!
“我和你娘都相信你的眼光,你能看得上的,那姑娘的人品和性情也不会差。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和李姑娘过一辈子,那就选个日子再办一次婚礼。”
这也是长辈们的想法,婚礼肯定是要隆重地办一次,让京城里的人都知晓的。
相舒宇正想应下,又被相老爷打断了话,“这事不急,你再好好想想。”
说完妻子交待的话,相老爷挥一挥衣袖,神清气爽地走了。
或许是这几天睡太久了,这晚相舒宇久久不能入睡,脑海中反复出现他在乡下和李一相处时的画面。
想起他们那时面对村里恶霸和泼妇时,互相保护的样子,虽然现在看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但是回想当时的心情,真的是有一点相依为命的感觉。
想起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想起临行前两天,李一悠悠地望着他,说着“下半生可都托付给你了”。
啊,心好像跳得有点快了。
第二天一早,相夫人去给相老夫人请安时,两婆媳又聊起了李姑娘。
相老夫人虽然一直好奇李姑娘的故事,但是一直矜持着,而且这几天的心思多在宝贝孙子身上,也没精力和李姑娘聊聊。
这会宝贝孙子康复了她也没心事了,相夫人又跟她八卦了好一会,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让婢女去把李姑娘请来聊聊天。
李一到府里这么多天,还没有被长辈正经问过话,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想法,心一直悬着。这会听到老夫人要见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她请过安后垂首坐在相夫人下手,坐等两位夫人发话。
相老夫人也不拿架子,很是和蔼地说道:“这两日府中事忙,都还没好好感谢李姑娘一番,这一年里,舒宇可多亏了你们一家人的照顾。”
其实她进府当晚就和相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席上也是被多次感谢,但是在他们看来,相舒宇的一条命,感谢再多次都是不够的。
“老夫人严重了,我和家人也没做什么,是相公子福大命大。”
“李姑娘过谦了。江州那地方,我年轻时也去过,不知你们这一年都是怎么过的?可发生过什么趣事?可以给老婆子我讲讲吗?”相老夫人望着李一,笑得一脸真挚,就像一个希望年轻人多讲讲话给她解解闷的老太太。
李一自是受不了她的攻势,在相夫人和相老夫人有意识的引导下,说了不少她和相舒宇在乡间发生的事情。
两位热衷于打探晚辈八卦的长辈,也终于了解了一点点他们的恋爱过程。
同时,李一得体的应对也让他们对这未来儿/孙媳妇有了加分印象,虽然人有些腼腆,但小家碧玉也是一种风格嘛。
宁国公府虽然是良善之家,但是救命恩人和结亲对象毕竟是不一样的,她们总得看一下李一的人品和性格。
过了一会,相舒宇来请安,在相老夫人的示意下,又亲自感谢了李一一番。
这番模样的相舒宇,李一也是头一次见,华贵内敛的衣裳而不是洗到发白的麻布旧服,黑亮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发间插着一根价值不菲的玉簪子,而不是在乡下破布随便一扎。言行举止间也是贵气十足,进退得体,说的笑话逗得相老夫人哈哈大笑,不似乡间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傻子。
相舒宇听到祖母的话,正经地对着李一行了一礼:“多谢李姑娘相救。”
李一被这声“李姑娘”砸晕了脑袋,感觉他俩之间像是瞬间多了一道鸿沟,定在那生生受了一礼,反应过来后急急忙忙避开却已来不及,相舒宇已行完了礼,正对着她善意地笑着。
她看出了善意,却没有爱意。
李一惶惶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低下了头,当作是接受了他这一番道谢。
又说了一会话,相老夫人也有些累了,他们这些人也很有眼色地告辞。
两人顺路,自是不可避免的一起走。
踩着回廊上平坦干净的地面,目之所及也都是雕梁画栋好不气派,下人们早已被相舒宇打发走,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李一目不斜视地走着,觉得这是他俩认识以来相处得让她最不自在的一次。
相舒宇也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作为男人他应该先开口说点什么。
“李姑娘...”
还没等他把酝酿好的话说出口,李一的话也已酝酿好了。
“你反悔了吗?”话说出口,语气带着不自觉的颤抖。这种不好的结果她也不是没有设想过,真的问出了口,她又像个等待被判刑的囚犯,害怕得都不敢直视审判者。
看她低着头攥着拳的样子,相舒宇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她一直是看似柔弱却要强的女子。
“为什么这么问?”
“你...你叫我李姑娘。”以前都是“一一,一一”的喊着,现在却是再生分不过的李姑娘。
这个回答倒是让相舒宇一愣,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一个称呼都能让女人想这么多。
本想解释却又想逗一逗她,相舒宇装作不懂,一脸疑惑地反问道:“那应该叫什么?”
这话在李一听来却是相当冷酷无情,相当于翻脸不认人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相舒宇,满眼的不敢置信和心碎,又在感觉眼泪要落下来之前手忙脚乱地转过了身,慌张地准备离去。
相舒宇不懂她为何如此反应,及时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没有让她不明不白地走开。
“这是怎么了?”看到李一哭了,手忙脚乱的换成了相舒宇,明明理智上认为自己不该因为女人的一滴眼泪而心慌,但是他的心和身体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
想给她擦眼泪又怕被嫌轻浮,只能束手束脚地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转过身去,“怎么就哭了呢?”
李一不答话,眼泪却已经积满了眼眶,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见她只掉眼泪不说话,相舒宇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乡间的傻小子,没了端着的那份尊贵,放柔了语气哄她:“我逗你的呢。当着祖母的面,总不好叫的太过亲热。”
“骗人,借口。”李一抽抽噎噎的,却坚持反驳道,“难道当着你祖母的面,你父母还互称公子小姐吗?”
相舒宇想了想自己父母那表面严肃端庄,其实暗搓搓疯狂腻歪的日常,竟无法反驳。
眼看着自己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李一是无法停止哭泣了,相舒宇想了想,决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也避免了日后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我还不太习惯。”
李一悠悠地望着他,他只好继续往下说。
“在李家村的一年对我而言就像一场梦,但我知道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这几天也一直在回想这一年的事情,慢慢的也有了些真实感。我这一年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但是我本人,你也看到了,并不是这样子的,我知道傻小子是怎么和你相处的,但是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和你相处。”
李一的眼泪终于停下来了一些,扑闪着大眼睛望着他,眼神还是有点迷茫,他不确定地问道:“你懂我的意思吗?”
似懂非懂吧,“你能再说仔细点吗?”
相舒宇很有耐心地更深入地解释了一番:“以前的林生万事不懂,什么都问你,我感觉你更像是在教一个小孩子。”
“不是的。”李一对此不认同,“我一直都将你当作同龄人,你的外貌特征太强烈了,很难把你当小孩吧。而且,在你了解基础常识后,我们也是一起聊天,互相沟通的。”
“总之,”相舒宇舒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我想我是依然爱着你的,但是目前还不知道该如何和你相处。”
嗯,就是这样,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
其实,在昨晚他回忆往事时发现自己会脸红,会心跳加速,就知道自己虽然不是那个傻子了,但是爱的感觉延续了下来。早上在祖母房间见到她时更是确认了这一点,但是还不等他理清对策,李一就察觉了他的不对劲,他只好丢盔弃甲的把自己的小心思坦白了。
相舒宇紧张地看着李一的表情,这算是真正的他的第一次表白吧,紧张的想窜上房顶。
而李一早对林生时不时的表露爱意搞习惯了,听到这话也只是害羞了一下下,又从悲伤中恢复了神志。
李一仔细地观察着相舒宇的神情,看着看着笑出了声,“你虽然看起来不同了,但是急起来还是这个样子。”
相舒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他从小到大受尽宠爱,很少着急,也不是很清楚李一说的是什么模样。
想了想又反应过来,“你这是拐着弯说我一脸傻样吗?”
她还真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禁不住别开头乐了。
两人说完了话又继续往住处走,相舒宇先送李一到客房门口,目送着她进门。
李一将要迈进房门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温柔地说了句,“没关系,我等你。”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相舒宇却懂了。
也不等他回应,李一就闪身躲进了屋,呼,脸有点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