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白橦把我捡回来的。
我摔断了一条腿。醒来的时候不哭不闹,冷冷地望着来探望的徒原和一众故人,问:“谁救的我?”然后盯住了徒原。或许我想当然以为徒原会救我一次,就会救我第二次。
白橦站出来时我忽然就哭了,乐奴说他把我从崖下一路抱回来,四处找大夫为我接腿,陪了我一日一夜,我哭得更厉害了。
寻欢曾经说他们莫家的男人生性寡言少语,粗心大意不会体贴人,可直到此时我才知道,他不爱我罢了。
乐奴为我打发了徒原等人,又推我出去晒晒太阳,八九月的太阳恐怕只有我还晒晒。然后枝霓丫头哭着来找我,说二伯快不行了。
二伯是最后一位长辈,故而只能由我主事操办。晚上我坐在小方桌前借烛火核对宾客名单和丧服孝布数量,白橦端来了饭菜。
我看了眼乐奴,她解释道:“白公子说想来看看你。”
“我不饿。”低下头用头发遮一遮脸上的绯红,“多谢了。”
白橦坐下说:“晚膳你吃得少,再用些吧。这是枝霓教我做的。”
“你做的?”
“不知道味道如何?”
“甚好。”如此一个月下来,我倒胖了不少,让外人看来实在是不孝。
二伯弥留之际对我说:“我对不住你啊大丫头!当初要不是二伯没能耐,怎么会把你从东陆接回来,你和莫家那小子……”他看见白橦,又换了句:“你和寻欢也早成双成对了,孩子怕比环馨的还大了……二伯没用啊!”
“二伯,寻欢不是良人,我还要谢谢二伯呢。”
“大丫头你大了,婚事不好办,二伯放心不下啊。”
大夫说二伯已然不行了,只是吊着一口气不放,去也去不得。
白橦蹲下去握住二伯的手,低声说了句话,二伯就去了。白橦说:“我会对她好。”
腿断了后我愈发不喜见人,除了乐奴和白橦很少有人来我这,小棠生了孩子后来过一回,看我沉默寡言的样子心疼得抹眼泪,我觉得烦就不让她再来了。大多数时候乐奴也不和我说话,我不开心她也不开心,只有白橦来和我说话时屋里才热闹些。
白橦会陪我晒太阳、晒桂花,会陪我吃酒酿菊花,偶尔还亲自做两个小菜。像今天桌上的蟹也是他做的。
院子里移植了几株菊花,团的钩的我也叫不出名字,捡喜欢的白菊放在一旁,赏菊吃蟹。
乐奴把毛毯盖在我腿上,白橦去拿温好的酒,几个小辈抱着球跑过来,领头的是环馨的大儿子丑儿,红红的小脸冒着热气:“大小姐,等你腿好了能教我们踢球吗?”规矩里他们都得尊称我一声“大小姐”。
“让你父亲教你吧。”
“可是……”丑儿瞥了我一眼,突然撒腿就跑。
白橦走过来,我问他:“是你不让丑儿来找我?”
“他总想找你踢球。”他低下头开始安静地剥螃蟹。白橦吃螃蟹很讲究,我以往都直接上手,到他住下来才特意把吃蟹的玩意取出来。
我看着他把碎肉夹到我碗里,轻轻地对他说:“我不难过。”
我告诉他:“那天我跳下去不是寻死。白橦,我杀了人。”
“为什么?”
“这不重要。我当时跳下去只是想看看天意,是否我没了莫寻欢就活不了。”
“莫……寻欢?”看来他是知道这位堂弟的。
“我想如果我死了,就算我为他偿命;如果我苟活下来,那就是天意。”
那之后过了好几天白橦才来见我,他说他和寻欢素未蒙面,相信我杀他一定有我的理由,他说,他要娶我。
当晚我做了一个已经近十年不曾做过的噩梦,然后我决定公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望着白橦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望得眼睛发疼,“白橦,我是不洁之身。”每个人都需要为年少的冲动付出代价,我的代价就是一步一步地陷进绝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