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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山河月明 酸鸭儿 3625 2024-11-12 19:32

  一清早史馆门内就吵吵嚷嚷的,众女官面露愁容的说着什么,许掌事也一筹莫展的样子,碧云走过去,见她们团团围着一个檀木漆盒七嘴八舌讨论着。

  许掌事见碧云来了冲她招招手:“哎,这可怎么办,昨天太后说要我们这里藏着的一幅画去,我本打算让郑内侍送去的,毕竟他前朝那会儿伺候过几位太妃,对那儿熟悉,我们史馆里头有几个去过那里的。谁曾想,昨天郑内侍染了风寒,现在还在屋里躺着起不来。”

  “是啊,我们这儿谁都没去过里头,哪里认得路。”

  “要是迷了路倒闹笑话了。”

  几个女官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碧云看这架势谁也不会去送,她问道:“太后没有派人过来?”

  “说是说辰时会叫人来带路,但是现在都过去半个时辰了也不见有人来,巳时就得送到,现在出发虽说还来得及,可……”许掌事急的团团转,时不时向外张望,她忽然看向碧云,惊喜的说道:“我怎么给忘了呀,碧云姑娘过去是在皇上跟前伺候的,你保准认得太后寝殿!”她激动的将长漆盒放到碧云手中,周围的女官也高兴起来,一时众人笑逐颜开,唯独碧云心头却如蒙阴霾。碧云为难的说:“我如今只是低阶女官而已,以这身份去不太合适。”

  许掌事摆摆手:“没有的事,也没有旨意说普通女官不能去的。”

  碧云继续推辞道:“还是掌事您去比较合适,碧云还有好多事不懂,怕出了差池惹太后娘娘不高兴,到时候若怪罪下来,我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许掌事脸上一僵,稍稍思索了一番,随即又堆满笑说道:“不打紧,你去吧,有什么事我会担着。”碧云轻皱了一下眉头,纵使不愿接这烂摊子也已被牢牢缠上,推脱不了。

  她见到太后要说什么?太后如今看到她会说什么?如果秦泽正好在那里又徒增烦恼。她此时觉得这个长长的漆盒匣子仿佛千斤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许掌事拍拍她,碧云从愁思中回过神,应了她一声,捧着匣子匆匆走出去了。她只想尽快解决这桩麻烦事。

  刚出史馆大门,远远过来一个内侍,看到她捧着个檀木漆盒赶紧上前问道:“不是郑内侍来送了?”

  碧云皱眉,恨不得现在就折回去换了别人来,但她咬咬牙回道:“他病了,许掌事派我送去。”

  “行,那赶紧走吧,我来的路上已经耽搁了些时候,再晚可就有性命之忧了。”

  那内侍领着她一路往皇宫内里走去。她想着前几日的事,现在几乎整个皇宫都在传秦泽意欲扳倒摄政王,她对那日早朝的事也有所耳闻,不免觉得欣慰,但是与此同时她的敏感在处处提醒她危机四伏。摄政王手里半数的朝臣会如何走出下一步,谁都不知道,她也只是空有一颗保护他的心而已。

  碧云一路思绪万千,当她回神四下看时,立马止住了脚步,那内侍不紧不慢的回头看着她笑了笑,碧云背后寒意四起,她警觉地说道:“中贵人可是走错了?这好像不是去太后娘娘寝殿的路。”

  内侍依然面带笑容,走近她笑道:“我什么时候说是去太后娘娘那儿了。”

  碧云有些恐慌,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那内侍却一步步逼近过来,往前路指指说:“请吧碧云姑娘,别让主子等急了,我不好交差。”

  她黛眉紧拧,逼视着他问道:“谁?是摄政王?”

  “这是你该问的么?不管是谁你都得跟我去。”内侍说着强硬的拉住碧云就往前走,她意欲挣脱,却被他凶狠的牢牢拽住,她一挥臂,手中的漆盒“啪”的一下应声落地,瞬间断裂开来,里头的画轴滚了出来,也缺裂一块,并且画心早已被人刻意撕成两半。

  碧云瞬间意识到从许掌事、众女官到这个内侍,都是给她下的套。耳边立即响起内侍尖利的叫声:“大胆女官,你竟把摄政王要的画弄成这模样!”远处巡视的一众侍卫闻声赶来,全都看到落在地上的画卷,碧云跌跌撞撞的要跑,内侍叫了一声,几名侍卫一拥而上把她牢牢缚住。

  摄政王的应钦殿依然寂若死灰,碧云被押进殿内,厚重的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秦谚挥挥手,一旁的其他人全都退了下去,他这次直接走到碧云面前,冷眼看着她,把那卷残破的画卷随手往地上一扔:“侍女碧云。”他冷笑,”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要选择死路。”

  碧云看着那纸用作幌子的画卷干笑了两声,抬起头,眼中满是仇恨的直视他道:“堂堂摄政王,不敢光明正大的做事,只好拿我这个侍女开刀。”

  “是啊,我就是要亲手砸碎他心爱的东西给他看,怪不得我,只能怪他自己。还怪……”他俯下身阴恻恻的咧着嘴笑,“你是平岚的人。”

  “卑鄙!”

  “呵,我本就不是仁人君子,轮不到你提醒我。”他直起身又用不屑而轻蔑的眼神看着她问道,“平岚在哪里。”

  “西山皇陵。”

  秦谚被触怒了,一把掐住碧云的脖子吼道:“她根本没死!”

  碧云被他紧紧扼住喉咙喘不上气,她倔强的丝毫不肯挣扎,脸色已经涨得通红,双拳紧紧握住,冷眼凝视着他。秦谚怒火中烧,恨极了她不反抗的样子,但他却缓缓松开手,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碧云问:“她到底在哪儿。”

  碧云倒在地上无力的干咳,眼前一片漆黑。她用颤抖的双臂支撑着,喉中嘶哑的笑道:“西山皇陵。”

  秦谚怒目圆睁,抬脚狠狠踹在她胸口,在寂静无声的殿内爆发出一声怒吼:“来人!侍女碧云,杖五十!”

  话音刚落,宫人的脚步声繁杂的出现在她耳边,她被人不由分说地拖出这死寂的大殿,一径到了门外。

  冷硬的木板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她咬紧了牙关,木板一下、一下无情地砸着,她额头坠满了汗珠,却始终不肯叫出声,直到她几乎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她抬头遥看望巍殿,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行刑的宫人到殿内,秦谚一如往常的冷然坐着,宫人谨慎的问道:“摄政王,那名女官要怎么处置?”

  “扔回史馆,不用管她。”

  “是。”

  她被两个宫人架着拖回了史馆,那里变得死气沉沉,没有人再吵吵嚷嚷,没有人去在意、敢在意这名几乎浑身是血的女官,甚至还会隔着薄薄的窗户纸窃窃私语。从史馆的门口到屋外,一条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宫人冷漠的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如期而至。

  她觉得浑身寒冷无比,颤抖着想去抓床头的薄被,却连手都抬不起来。她伏在床上,下半身的衣服已经一片血红,黏腻的粘在腿上,她很冷,却无能为力,碧云眼前起了一层水雾。

  窗外传来嘈杂的响声,她以为下雨了,恍惚间想起扬州初夏的雨,潮湿闷热,粘腻的就像身后沾着血的衣裳。她把头埋在床榻间,心里只想着该怎么活下去。窗外的响声还在持续,忽然“咔哒”一声,窗被什么东西推开了,响动声也停止了。她吃惊的扭过头,羽翼黑白的海东青昂首飞到床头,将嘴里衔着的东西放下,看了她一眼。

  “长公主……”碧云呢喃着,按捺不住激动,拼命想去拿那卷纸,她的双手宛如灌铅,颤栗着一点一点支撑起上身,手肘支着缓缓往床边挪动。她缓缓打开海东青放下的字条,心中百感交集,她的床头始终放着纸笔,于是咬牙使出浑身力气,颤抖地就着月光艰难写下一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颗不得安宁的心跳动着,祈祷这封书信可以为秦泽做些什么。纸被小心翼翼的卷起放到海东青脚下,那鸟儿衔起书信,碧云伸手想摸摸它,却被这只猛禽凶狠的一瞪。它再次头也不回的飞走,识趣的替她阖上了窗。

  碧云轻笑了一声,无力的躺下,周身寒意始终未消,她咬着牙催促自己好好睡一觉,或许明天又会有转机。

  屋里静的出奇,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很累,却因不安而始终无法合眼。突然,窗外的声音兀的打破了这份宁静。窗框传来“笃笃”的敲击声,她愣住了,“笃笃笃”又是几声轻敲,并伴随着极其轻细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碧云,碧云。”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中她从床沿滚落到冰冷的地上,身后是扎心的疼痛,地上是彻骨的寒冷。

  “碧云?你在吗?”

  她心中的顽强轰然倒塌,望着窗,噙着泪一寸一寸爬到桌前,地上血迹斑斑,她用手指紧紧把住桌案的边往上挪,当她上半身支在桌前,紧靠着窗户时,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移动半分,额上的汗不断滴落。

  窗外的人还在轻声呼唤,她瞬间泪如雨下。此刻才觉得仓皇和害怕,她怕秦泽知道她在屋里,她怕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碧云哽咽着掩住面庞,眼泪如断了线般坠下,沿着指缝滴落在桌上。她极力挨着窗想靠他近些,他们只隔着一扇窗,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她不敢开口,也不能开口,她有很多很多次想推开他,却有比很多很多次多更多的时候想要紧紧拥抱他。

  直到窗外的人不再低声呼唤,他失落的趁着月色离开,他的心也无比孤寂,失却了明灯的人要如何在暗处前行,碧云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在黑夜中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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