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齐道:“怎么会呢?隆科多、图立宸他们不是正在谈判吗?”
宋君荣道:“听说佟大人和侧韧额驸意见不合,想要把深月湖划归清国,所以谈判陷入了僵局。”
马齐道:“怪不得去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结果。”
宋君荣道:“请问茯茶大人,以您看来战争会不会爆发?其实我有一点自己的私心,我在这里生活已经习惯了,如果一旦起来战争,出于中立的考虑,法王一定会撤走我们这些法侨。可是我正在做一件庞大有益的学问——将华国的四书五经翻译成法文,再传到西方世界去。如果我被迫回国,那么我的事业不得不中止,就像乐羊羊的妻子剪断她的布匹——半途而废了。”
马齐道:“哈哈,先生放心吧,华国是礼仪之邦,自有邦交的大国范儿。我们一贯主张先礼后兵的,看起来隆科多忘了这一点,也忘了皇上的嘱托,会误事啊。”
宋君荣凭着在华国生活多年的经验,听出了马齐对隆科多的不以为然,于是他从大袍子里面取出一份礼单来说:“茯茶大人说的有理,没有人喜欢战争。如今在边境谈判的哆瑟大使萨瓦就十分为难,如今让哆瑟交出深月湖是不现实的,哆瑟女皇决不能同意,可是佟大人看起来态度十分坚决。萨瓦想知道,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佟大人的意思,如果实在维护不了两国的友好邦交,萨瓦也不想再为此而努力了。”
马齐看着礼单,有司外礼涯的簇绒地毯,萘茜特爱诗的水晶挂灯,珐琅瓷的御瓷茶具,哆瑟国的金币……都是国中少见的稀罕物儿,落款是哆瑟使节萨瓦拜呈,恭祝博客达汗圣体安康,恭祝茯茶大人顺遂如意,恭祝两国世代睦邻友好云云。茯茶大人的尊严得到了满足,圣上的心意他十分明了,如今不过顺水推舟,尽快了断此事而已,因此这些礼品算是白得了。
于是他对宋君荣说道:“此事我自会与皇上商议,全看皇上怎么说。先生进来的时候,那些不长眼的想必是收了先生的门包,我这就让他们退出来,这里有一封江南进贡的尚品白茶,先生拿去待客吧。”
送走了宋君荣,马齐沉思起来,记得四十年前,纳兰明珠犹在亮光四射的时候,自己出于公忠体国之心,参倒了明珠的一个党羽,正在大伙都为自己担心的时候,康熙皇上却对自己十分支持。原来他老人家已经看明珠不顺眼,正苦于找不到理由。后面康熙皇上叫大家推举新太子,马齐认为胤禩会成为儒家贤君的典范,因此和佟半朝、阿灵阿、鄂伦岱他们连络朝臣,弄出个一边倒的票数,惹得老皇上生了气,自己也被革了职。这一跟头让马齐跌明白了,站对立场是多么的重要!
突然之间雍正皇帝登了位,站错了队的人都被皇上记了一笔。阿灵阿的灵魂被羞辱,鄂伦岱的性命被剥夺,马齐凭借自己的才干突出和勤劳谨慎,终于得到了皇帝的谅解。马齐明白了,时刻摸准皇上的鼻息,和皇上保持一个鼻孔出气,才是忠心之本。既然皇上要一扫从前心头的阴霾,现下里黑隆科多就是政治正确。在马齐看来,最重要的是自己屹立不倒,能够荫余茯茶家族后人,其余的事有什么要紧呢?
当萨瓦杀过来,需要大家伙儿一致对外的时候,这些官员台吉们都在打各自的算盘,因此他们在萨瓦的攻势面前成了一盘散沙。以当时的外交格局,华国不太可能对哆瑟开战,因为更重要的是收服准噶尔。以当时的武器水平,华国已经落后于西方世界。以当时的科技力量,人们尚不能认识到深月湖的价值,隆科多据理力争,也只是出于维护大国尊严。
马齐早已看出来雍正要挑隆科多的错,又收受了一千卢布的贿赂,便趁机在皇帝面前诋毁隆科多贪功好战,谈判毫无进展,若是弄到与哆瑟动武,准噶尔势必趁火打劫,到时候大清腹背受敌云云。
雍正听了这些话,不免动摇起来,佟家的人都很有个性,谈判的过程可想而知,怪不得谈了几个月都没有了结。北海以南是“部离亚特蒙古”居住地,一则那里气冷,从前是匈奴人流放犯人之地,二则哆瑟频频骚扰,很多部民都南投繁华的清国。在大清看来,那一块难以统御,对于傲霜斗熊的红毛鬼,那里当然是宜居之地。举国兵力有限,比之哆瑟,准噶尔才是肘腋之患,还是速速签订界约,稳住哆瑟才是。于是隆科多突然被召回问罪,留下的十额驸侧翎、图立宸等对边界谈判欠缺了解,连从前两国立的界桩在哪里都弄不清楚,又怕谈崩了被治罪,于是匆匆订约,两国以杉岩岭、娥雯客江、外兴安岭为界,大致是今天俄蒙边境线的由来。
得到了隆科多被召回的消息,俄国人高兴得差点蹦到枝形吊灯上面,萨瓦利用中方君臣之间的猜疑,朝臣之间的倾轧,施展的诡计终于得逞,这位来自摄理威雅的老狐狸为他那位王座上面一字不识的孀妇巧取豪夺了九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要说女人的关注点总是离不开漂亮的物事,即使这位女皇身处王座,力能举鼎,亦不能免俗。萨瓦启程之前,凯瑟琳一世未想到结果能如此之好,她想既然去一趟清国,万一要不来地,要些别的也是好的。她将自己的金刚石拎出来一堆——俄罗斯以盛产大块宝石名震欧陆,嘱咐萨瓦谈判之余帮自己向华国的博客达汗换一些红玺石回来,听说华国的红玺石颜色浅淡温和,有显瘦的功效,可以帮自己追溯回一些当年的美貌。萨瓦待谈判结束,便厚着脸皮向图立宸提出了要求。
雍正觉得哆瑟之人俱都贪得无厌,因此堂而皇之地回道:“赠妻子之礼,焉有高于赠夫君者?今赠女皇之物,皆依从前赠彼得沙皇之例,不可令女皇背负僭越藐视夫君之过也;且女皇服丧未满二十七月,守节悲伤之人,红色宝物不甚相宜?我泱泱大国,并非吝惜此数块无用之饰物,无非以全彼此国家礼数,现将金刚石留下,权作两国友好之见证。”
萨瓦无言以对,悻悻回国,中方算是挽回了一些经济损失。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谈判桌上的烽火并不亚于血舞黄沙的战场。谈判没有开始的时候,中方已然处于劣势,因为举国上下对于外部世界的见识十分有限。他们听闻哆瑟如今女主当政,便认为这个国家日薄西山、迟早要完,殊不知彼得大帝引进了幽若浦的政治制度,女皇即使成日在闺中绣花,枢密院照样能够保证国家的良好运转;他们只知道自己需要稳住哆瑟,好抽出手来对付准噶尔,却不知道哆瑟此时一样要穷于应付与司外礼涯、芳汐的战争,其实是色厉内荏;他们只知道自己地盘很大,至于具体边界在那里,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等到边界问题引起清政府重视的时候,华国已经稀里糊涂地失去了许多土地。
听闻界址终于议定,围拥在边境上的哆瑟毛皮商人们感动的痛哭流涕,他们并不关心界址是向南还是向北移动了,他们只知道,终于可以进入华国贸易了,很多人已经等了三年之久,更有资金耗尽以致跳进北海的同伴。他们纷纷跪地向上帝谢恩,一面呼喊着“伍呐!凯瑟琳女皇小妈妈!伍呐!华国神圣灵汗!”一面忙不迭地办理着通关文书……
于是这边厢论起隆科多之罪:凡是奏过的皆属妄奏,凡是没奏的皆属庇佑。隆科多自被召回,便知不妙,从前只道这个外甥有些偏冷,自继位后,也曾热如炭火了一段,谁知如今越来越像一盆冰水,隆科多想龙生九子,自己偏偏遇到的是那一只睚眦,心胸狭隘,好杀喜斗。自从年羹尧被赐死,隆科多难免警悚,隐隐明白雍正一意不肯放过自己,便早早将一些家财藏在子侄之处,自己进宫拜见姐姐。
隆科多行了大礼,道:“弟弟糊涂,恐怕以后不能再见姐姐了。”
佟妃道:“自从你将司龄嫁给皇上,布了这个局,就没有算到会有今天吗?你以为自己织好了网,却不知道自有收网的人。那时候你们在寿萱殿上做了些什么,他岂能容你?都说我们佟家半朝簪缨,其中的凶险和心碎又有谁能知道?伴君如伴虎,没有比我们佟家更能体会的了,这几十年来,这个战死了,那个砍头了,我已经习惯了,也许在宫里头,对着这些个金盘子玉碗,就能减轻些伤痛吧。父亲那时候支持允禩,得罪了先皇,如今你跟对了人,一样得罪了皇上。他叫你几声舅舅,你就忘了自己是谁。皇帝家的舅舅又能如何,亲父子不也能翻脸吗?鄂伦岱已经……如今你……今后又是谁呢?此时我这个做姐姐的能为你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获罪。”
佟妃说到此处,哭不能止,隆科多伏地不能起,痛哭失声,佟妃止住泪,问道:“我问你,到今天为止,你依旧认不清那个女人的面目吗?”
隆科多道:“一切都是我们咎由自取,我不会把原因都推给她一个人。”
佟妃恨道:“好!好!听说如今她在刑部大狱里头,也要把事情咬给自己呢。你们真是情真意切,你们自己造的孽,自己好好收场吧!”
刑部大狱,狱卒正在刑讯李四儿。
狱卒:“佟夫人,你要想清楚了,你的命不是我这手里的打火镰,哒哒哒的可以一直冒火。你用柔软的皮肉去保护那一堆砖块一样的金银,恐怕是你保全了那些银子,却没了命去享用。那些疙瘩不是有良心的狗,没有眼睛去认出来自己的主人。再过那么些年,你在地下变成了一堆骨头,你的银子却被别人挖了出来。那个人一定是两眼放光地拿去挥霍,全然不知道你为了这堆银子丢掉了性命。与其那样,不如你现在就用它们为自己买个自由,总算你这辈子享用过它们。”
李四儿:“这都是你们的一番胡思乱想,受了你们顶头上司的没来由的猜测,以为首辅大人是多么的贪恋钱财。你们应该知晓皇上是多么的厉害,他怎么会让一个声名不佳的人掌管相印达六年之久?你们这里糊涂的大人们,是否真要把这件事弄假成真,好让陛下背上识人乏术的罪名?”
狱卒:“你这女人的一张利口,使我想起来两年前在此受刑的那个张楷的女人。如今她可能在黑龙江的某个地界,做一个士卒的奴仆,从前做巡抚夫人保养出来一双尊贵的手,也许正在哪条冻冰的河里捞鱼。我知道,她在等皇上大发慈悲,好赦免她回来找她的金银。可她到底是个南方人,不知道在那个冻掉下巴的地方能坚持多久。”
李四儿:“无中生有的事情我怎能凭空捏造?我的指骨已经被你们夹断了,这可是人身上最不吃疼的地方。就算你们再将我身上的骨头寸寸截断,你们也只能得到一具无用的尸首,那时候你们就会犯下刑讯至死的过失,去刑部大堂的狴犴(bi,an)那里去追悔你们的罪孽。”
狱卒:“好吧,既然你不害怕自己身子块肉的疼,那么你忘了这世间还有一块肉你不能不疼。皇上有旨,假如刑具不能叫你老实招认,那么就把你的儿子拖来,看看当他人头落地的时候,你还会不会只顾着你的金银。”
李四儿:“他还是个孩子啊!即使你只是用这铁链子在他眼前一抖,发出一阵可怕的声响,那声音对于他娇嫩的耳朵来说无异于惊涛霹雳。我求求你们放过这孩子吧,即使我凭着一颗母亲的心胡乱招认,你们也找不到所谓的赃物。那时候你们就会犯下屈打成招的过失,去刑部大堂的狴犴那里去追悔你们的罪孽。这样恶毒的主意一定来自于那个岳兴阿,他看我们母子如同眼中钉刺,于是构陷出这些无端的罪名来陷害我们母子。”
岳兴阿和玉柱出现在大牢之外,玉柱扑到李四儿怀中,二人又哭又笑。
岳兴阿:“这世间作恶的人总是善于倒打一耙,此刻见到他们母子相见的感人景象,差点不能相信她就是我那恶毒的后母。假如她能把对玉柱的爱分给我半成,我也不至于恨她到如此地步。不!她不但没有一丝爱人子之心,反而给与我的全是恶毒的诅咒,她在盛夏给我一碗隔夜的凉粥,在严冬给我一床不够尺寸的薄被,即使我们这样人家原该衣食无忧,她也能想出法子来折磨我们母子。这就是这位号称‘母亲’的人留给我童年的全部影像。最不能回忆的是,她害死我母亲的种种恶行……我不能再看到这个女人!这里到处都是凶器,我怕我一时不能抑制自己的仇恨,会找一样最锋利的物事去砸碎她的头颅。我还是离开这里,去监房看看我那同样不值得原谅的父亲。”
岳兴阿离去,李四儿轻轻捏玉柱的身子,打开袖子看他的胳膊。
李四儿:“我的孩子,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玉柱哭道:“妈妈我怕呀!他们说,要把我送去黑龙江做个士卒,我怕我扛不动那冰冷的铁枪,更加扛不动那冰冷的疾风。”
李四儿:“不!不要这样虐待我的儿子,我这就……不!决不能告诉他们实情,宁可那些银子在地下一直埋藏,甚或是教人挖走,我也不能认罪,不要听信那个狴犴的花言巧语,它教你供认更多的罪责,只不过是为了给你加上更重的刑罚,最好是再骗走你的脑袋,好成全它铁面无私的美名。孩子,从此以后你每走一步就是把为娘的心扯走一段,只怕是你还没有走出京城,为娘的心已经成了寸段缗缕。如今即使是你的父亲也是自顾不暇,我可怜的孩子只能一路跌跌撞撞地发去边关。啊!我不能再想那些未知的命运,从此之后你要学会苟且偷生,你不再是宰相府里的娇公子,如果有人捏着你的命运,你一定要想法子教他开心,好换来你的一件棉衣,一碗麦饭。”
二人抱头痛哭,李四儿看了看四周,从铺下取出一些物事,装进玉柱的衣袋,悄悄嘱咐他什么,又大哭道:“不要再去惦念为娘的生死,我只求你要活下去!活下去!娘只要一息尚存,就会日夜为我儿向上苍祈祷……”
王氏和庆元来到大牢。
王氏:“只怕你自身罪孽深重,你的祈祷只会加重上苍对你的嫌恶(wu),再把厄运加在你那也算无辜的孩子身上。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你自己所犯的恶行,才是招致佟家大祸的蚁穴鼠洞。当年隆科多娶你的那天,想必是把扫把星当做了北斗去拜,自从你进了门,我们全家就失去了安乐的生活。你不仅要把正妻踩在脚下,连我这庶母也不放过,当你嘲笑我上不得台面的时候,你要想想,你自己难道不也是寒门小户的女儿?真是一朝得到了邪风的鼓舞,就如轻飘的杨絮一般忘了自己的根基。既然你也同我一样,是出身于贫苦的人家,我真不明白我什么地方惹到了你,你无故地欺凌我和我的儿子,同是穷人,何苦相互为难?”
李四儿:“哈哈,穷人何苦为难穷人,从我记事开始,就在穷人堆里,他们为难起你来,比那些老爷太太们更加恶毒。我知道,因为我曾经是那个贱人的庶母,这个出身叫你们个个在我身后窃窃私语,我要是不想法子得个封诰,把你们都踩在脚底,你们怎会轻易地收起你们的鸦舌蜂口。”
庆元:“这个可恶的女人真是死不悔改,自从你执掌了相府的钱牌,你就克扣我们的钱粮布匹。你用执掌银钱的权利在我们面前施展你的淫威,逼着我们对你这样一个女人假以辞色。我已经无法忍受再对着你尊称福晋,无法忍受你在庄严的厅堂里耀武扬威。如今看到你这个下场真是人人称愿,既然你觉得我们没有资格享用我们该有的份例,而选择把它们埋在地下,那么我惟有向皇上揭发你勒索钱财的劣行。你那金银只好变作金山银山,在十殿阎罗来捆绑你的恶灵之时作为你的陪葬!”
李四儿:“原来是你!你们母子!你这个堂下妾,少在我面前充什么长辈。我才是这府里最尊贵的夫人,我赏给你们多少,你们都应该感激涕零。这下好了,你们连从前那一点儿份例都不能再有,看看你们再去对谁磕头,才能乞讨来一星半点儿。”
李四儿大笑起来,王氏道:“我们揭发了你们,就地拿到了赏银,如果再找到你们埋下的银子,就能得到其中的一成。皇上还会留一所房舍给我们,相比从前天天对着你这个泼妇,如今的日子有如恩降神造。”
狱卒:“刑部下发了文书,玉柱即刻启程发往黑龙江,不得有误。”
李四儿:“谁能来救救我的孩子!上天!假如我的所作所为曾经惹恼了您,我求您现在就给于我最厉害的惩罚和羞辱,只要能够平息他们心头的怨气。只是上天啊,他这样一个娇弱的孩子,怎么能一个人去那个苦寒之地,凌冽的风霜会浸透他的单衣,野蛮的武官会抽打他的皮肉,那个能冻死牛马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流放的人死在半途!……庆元大人,他与你原本是血肉至亲,你怎能忍心看到你可怜的侄儿受此苦难!”
庆元:“看看你这一幅善变的嘴脸,可想而知当你再要得势的时候,哪里会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当你指使这无知的孩子把我当做奴仆使唤的时候,那就是你要他幼小的脑袋忘记我是他的叔叔。你这番表演除了令人大开眼界之外,对于消除众人对你的仇恨毫无用处。”
王氏和庆元离开大牢,狱卒扯走玉柱,李四儿大叫着昏倒。
隆科多监房,岳兴阿前来探监。
隆科多:“你这个逆乱之子,怎么有胆量在我面前出现,你那些仁孝之道莫非都学进了狗肚鸡肠,使得你竟然大逆不道地控告自己的父亲。”
岳兴阿:“父亲这个称呼,对于我已经是十分的遥远,你只有一个妻子,就是那个行事不端的恶妇;你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那个享尽你全部父爱的玉柱。你放任小妾害死自己的正妻,使得你那可怜的儿子从此失去了父母,每天在恶毒继母的白眼毒计下生存。你宠妾灭妻的行为哪一点符合仁孝之道?你因为骗取了朝廷的诰封,用凤冠霞帔去装裹一个鬼蜮伎俩的女人,将我的奶奶气的愤懑而死,因此当‘仁孝’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正是这两个字所遭受的最大侮辱。”
隆科多:“想我先祖鞑迩哈启,以至于他传之于后世的枝荫之上,那些男子们激辩外夷、愤敌沙场;女子们性情刚烈,敢作敢当。可是再看看我面前的这个儿子,当初我和你的继母不过是想对你严加管束,却惹来你如此强烈的恨意,竟要将合家出卖。你离了佟家这棵大树,不要说会失去世家子弟该有的前程,甚至失去了可以栖息的树枝,不知道我佟氏的家族树遭受了什么妖邪,竟结出了这样乖异的果实。”
岳兴阿:“妖邪已经在不远处的监房里受到了正义的镇压,可是佟家这棵大树也饱受了多年的祸害。我应该感谢您和那个女人对我的‘管束’,使得我在佟家这棵大树之上几乎找不到可以栖(qi)身的枝枒,与其这样,何不一切推倒重来?至于我的前程则不劳父亲您忧虑,现下里我也要像别人一样,赶紧和您划清界限。说到忠孝之道,首先我应该忠心地为陛下效劳,其次才能考虑是否应该对你这样的父亲尽孝。”
隆科多大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笑有人自毁巢穴,还天真地等待着皇上的嘉赏。这府里的一些委屈就能教你无法承受,那么就请听父亲再次的告诫。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我穷尽一生瞪大双眼,都看不出内里究竟,就凭你这样冒昧的个性,你离了这棵大树,想必不出三步就会折损翅膀。你到底是我血肉相连的儿子,我还是要劝你慎重地挥舞自己的翅膀,不要为了一时的利益驱使,就做出害人害己的勾当。”
岳兴阿:“您若是肯早些儿这样教育您的夫人,叫她不要被银钱熏花了双眼,被金子剜走了良心,不要贪图那些送上门来的贿赂,不要勒索那些不该到手的钱财,我佟家哪里会落得这步田地。听啊,您对我的教导振振有词,可是当您那所谓的夫人在做害人的勾当之时,您却只会装聋作哑,任凭那些骇人听闻的惨剧在府里上演。别了,父亲,从此我将告别这个称谓,即使这就摔断了翅膀,也强似受那毒妇的恶气!”
岳兴阿拂袖而去。
狱卒:“长官发布了仁慈的命令,允许大人去探望您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