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引隆科多至李四儿监所,隆科多呼唤李四儿,李四儿悠悠转醒。
李四儿:“我的好大人,你可算来啦,他们方才拽着我们孩儿娇嫩的胳膊,不顾母亲和娇儿不忍离别的惨呼,要把他送到那所谓的发祥之地去。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隆科多:“我的好夫人,我们除了祈祷没有任何办法。我们如今身无分文,既不能为他准备必要的盘缠,也不能为他选出忠心可靠的仆役,只能凭由他走上漫漫的路途,没有什么比父母对孩子的境遇无能为力更叫人痛心的事了。”
李四儿:“是啊,这都要怪大人你,一意要遵守皇上严定的规则,不肯接受一点儿贿赂,看看此刻我们遭遇到了多么艰难的处境,早知道在那车马盈门的时候,我就不该遵照你的指示把他们都撵了回去。”
狱卒:“这一对儿铁公鸡说的多么煞有介事,京城中谁不知道佟夫人的胃口和胆量,听说如今佟府的每一块地砖都肚皮朝天,每一棵树木都被迫搬迁,甚至每一条鱼儿都遭受了催吐的待遇。看起来要他们吐出实情实在太难,我不如想法子跟在那小儿子的身后,若是朝廷对这一笔巨财束手无策、撒手不管,我就要想法子揣入自己的衣袋。”
狱卒下。
李四儿:“你不该在边境上固执己见,为了一些儿不毛之地和棕毛鬼争论不休。这几个月弹劾你的奏章纷纷地呈递在皇帝面前,你不如早些儿回到京中为自己辩解。”
隆科多:“如今我已然失去了皇上的信任,那些弹章不过是皇上意志的表现,这位皇上是一位爱憎分明的人物,想一想当初他对年羹尧的爱之深恨之切,不要再妄想他会原谅一个他不再喜欢的人。倒不如去边境上争夺一些土地,当年我的伯父因为没有在谈判中彻底击败哆瑟人,每每说到此处都会拍案长叹,我希望能为大清赢得更多的领土,好让佟氏家族能在贤良祠中青史垂名。可叹我这一去势单力薄,终于败给了萨瓦的诡计多端。”
李四儿:“可叹你在边境为国奋力的时候,朝中的这一群小人却在罗织你的罪名。如今遭遇这样大的变故,只怕今天就要说出诀别之言。我知道有一件事你对我心存抱怨,我也觉得那一位小姐是有点儿死得不该。可是想一想你曾经发下的盟誓,更何况她那皇家的血脉令我无地自容。她是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的讽刺,更是夺走我一切尊荣的潜在威胁。”
隆科多:“你这敢作敢当的个性,真是叫我喜欢又叫我恐惧,我不知道是该夸奖你的狠心,还是该谴责你的果断。事到如今,我对这一生的际遇有些迷惘(wang),我在回忆和你相遇时的美好,又在假想我们擦肩而过的人生。夫人,对于我们当初决意私奔的放浪举止,你是否有一丝儿后悔?”
李四儿:“那时我不过是一株柔弱的菟丝,凭借造化攀援上伟岸的雄姿。若是我微贱的出身损坏了您高尚的名誉,我情愿将这有罪的游魂堕入亘深的地府,情愿您用最深的恨意浸碎我的白骨……”
隆科多:“你那摇摇欲坠的珠泪已经将我的心儿浸湿,更不要吐出这样可怖的毒誓来将它撕碎。我该谴责我这随意的舌头,它不该吐出冷漠的话语来教你伤心。”
狱卒:“长官有令,隆科多即刻押往别处看守。”
隆科多:“世间的聚散来自于至尊们的喜怒无常,至亲妻儿转瞬便做天各一方。”
狱卒押解隆科多离去。
李四儿醒来:“我那灵巧的婢女去了何处,快将枫茄的花蕾兑入热汤,浸去我这体内的疲劳,再为我备好丝罗的睡袍。这愚钝的婢女居然又问我穿哪一件,好吧,每晚要选一件睡袍出来的确是要花些时间。为什么这粗糙的卺(jin)枕犹如铺满了豌豆,触及我那娇嫩皮肤之时发出不友好的声音。快快儿再铺上几层丝绵,教这云朵般的褥巾抬起轻盈的睡眠。我那该死的婢女去了何处!”
隆科多前妻到来。
李四儿:“我那包金的浴盆为何变作了一只瓦罐,丝罗的睡袍被这粗布的囚服替换,这喂马的干草如何能教人安枕?那恭顺的婢女为何变作了眼前这一只冤魂?莫非我已经走到奈何桥下,今世的冤孽就要在此结清?”
佟夫人:“世间的报应总是来得太迟,不足以教人对行善除恶有着足够的警醒。可怜我不安的灵魂夜夜在荒野徘徊。这一对儿渣男贱妇到如今才受到该有的惩处。我这个不擅长权术媚功的侯门千金,早早地败给了这个善用心计的下贱女奴。”
李四儿:“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我娘就告诫我要服从命运的指派。那时她端坐在明亮的厅堂之上,对眼前这个出自寒窑的卖身女投来高傲的目光。她那锦衣绣缎的光芒使得我那破裙无处躲藏,她厌烦地推开保姆递上去的糕点,却不知我的腹肠对那盘迅速离去的美食发出了无望的哀鸣。从此后我应该安于命运的馈赠,当她在炎夏安然入睡的时候,我为她摇着扇子,驱开蚊虫;当她在凛冬早早就寝的时候,我打开地铺守夜,添炭备茶;我为她撤下碗碟,吃掉残羹剩饭;我为她一针一线,绣好精美的嫁衣。我的母亲为主子的恩赐感动不已:‘四儿四儿,你如今填饱了肚皮,脱下了破裙,时而还能接济一下老弱的娘亲,这应该是娘亲的祈祷得到了神灵的回应。’殊不知四儿无数次幻想能享用到她的一切,这天差地别只不过因为当初投错了肚皮。”
佟夫人:“想不到那残羹剩饭滋长了你的胃口,赏赐的旧衣包不住你的野心,每月的银米倒教你哀叹老天不公。犹如用碎肉供给给恶狼,滴血去豢(huan)养毒蛇,她边吃边抱怨分量太少,待她吃饱喝足再给你狠狠一口。选定一个时机她摇身一变,从卑贱的奴仆换做厢房的主子。”
李四儿:“你的嫁妆从厅堂堆到了后园,而聘礼则从南街铺到了北街。你嫁的是赫赫扬扬的佟府,你做的是明媒正娶的福晋。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不敢想象,嬷嬷们早已替我想好了不错的结局,再过数年我长大成人,找一个同等的仆役结成喜事,生下几个男女承蒙主子的照顾,小小年纪便可以学到侍候人的绝技。这样的故事岂能让我甘心,我几乎可以看到,十数年后会有另一个女孩儿羡叹她的主人,痛恨自己的的出身。于是我用青春换到了一个侍妾的地位,从伺候小姐改做伺候一个年迈的男人。”
佟夫人:“这是我父亲纡尊降贵,结束了你贫贱的悲剧,你用你那三分样貌,换到了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李四儿:“我依旧承受着你们入骨的鄙夷,主子扔过来的一根剩骨,狗儿就该摇尾感恩。我年纪轻轻却没了生下后嗣的机会,若是那老主子不幸殒命,留给我的日子可想而知。”
佟夫人:“于是这个女人抓住一切机会展现自己的姿色风情,用淫荡的本事蒙住了隆科多的眼睛,世俗的礼教,公婆的暴怒,甚或是朝廷的法度,都阻止不了她鸠占鹊巢的贪欲。”
李四儿:“隆科多,他就是将我拉上崖底的坚固绳索,将我引出苦海的慈航明灯。他从未将我看做一个丫鬟或是一个妾侍,世俗的礼教,公婆的暴怒,甚或是朝廷的法度,都阻止不了他娶我过门的决心,相比之下,你那没用的眼泪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佟夫人:“荒谬的剧情在名贵的门阀里上演,我的丈夫不顾一切地要娶我父亲的庶妻。这件事在京中传为笑谈奇闻,让我这个佟府的正妻颜面无存。后来你设下毒计摔断我的双腿,又延误医药任凭腐毒蔓延我的身躯,可怜我的老父已被你气的一命呜呼,没了娘家人的福晋只能含恨殒命。”
李四儿:“男人的权利就是女人变身的阶梯,你就像横亘在这梯子上的一块顽石,我要搬开你这固化的顽石,铲掉这上天草草制作给我的命运。”
佟夫人之父、隆科多之母、岳兴阿现身牢房。
佟夫人之父:“我曾是这个可恶女人的丈夫,因为暮年的一时贪念,弄到如今家宅败落,还叫无辜的女儿死于非命。”
褐麝狸氏:“我从不承认我是这个女人的婆母,当她上到厅堂的那一刻,犹如山鸡啄落了凤凰,曼陀罗毒死了迷迭香,油腻的鱼目污秽了珍珠的光芒。”
岳兴阿:“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我被撤除了朝廷的职务,我希图弄清这个中根由,吏部的官员回应给我一句嘲弄:‘岳兴阿,你作为罪臣之子,得到的最好奖励就是保住了性命。’外公,奶奶,幸而皇帝恩赐留住了祖宅,我的鲁莽行为总算没落到一无所有。”
褐麝狸氏:“兴风作浪的妖邪才是致祸的根本,我可怜的孙儿不过是忍无可忍。”
佟夫人之父:“待我用这夹棍夹断她的手足,再看她在此处生不如死。”
李四儿:“凭什么岳兴阿只是得到了撤职的轻罚,而我的玉柱就要发去那寒冷的边地,流放他!流放他!”
佟夫人之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别想在瘴地毒木上得到任何善念,这心歹的女人阳寿已尽,我们来一睹这奇异的末日审判。”
狼头豺面携洋砝马上,砝马的一端放置着一支羽毛。
狼头:“众生平等,善恶无藏,玉衡之正,不可欺以轻重。今日我们奉命来称量李四儿的心脏。”
汹汹鬼火中,一颗心脏被放置在砝马一端,砝马猛地倾斜,心脏轰然坠地,羽毛轻飘飘飞向空中,豺面夺过心脏,大笑而去。
狼头:“善恶已评判,众生须记念。”
众人离场,李四儿捂住心口,大叫死去。
和妃听到隆科多终致获罪,便求告雍正道:“还望看在皇贵妃的面上,能宽宥之处,加以恩德。”
雍正冷冷道:“如此或可免于一死。”
和妃听了或可二字,不知隆科多能否脱命,又不敢问。
雍正不再说话,殿上气氛十分尬冷,一时草草批完,雍正翻了牌子,起身立于地下片刻,和妃醒悟过来,急忙离了座行跪送之礼。
雍正道:“你应该知道,我最恨夤(ying)缘请托之事,如今也要给你立些规矩方好,自此之后不得再有借机求请之事。”
和妃见雍正脸上冰霜严肃,不由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忙答道:“是。”雍正也不扶她起来,径自去了。
和妃虽有退身之意,一则情之所绊,见他政务辛劳着实心疼,终究难以割舍;二则深悉雍正脾性,若因受责而推诿事体,便是不忠之举,是以照旧理事。
雍正便将隆科多监禁于畅春园朝房,数月之后,常青报道:“那隆科多关了几个月,听说有些疯了,吵着要见皇上一面。”
雍正警觉道:“他可说了什么疯话?”
常青道:“那倒没有听说,已派了得力的心腹,若不对时,他们自会处置。”
雍正道:“既如此,我就去见他一面,看他到底是真疯假疯。”
二人便去畅春园禁所,看守开了门,常青在外边守候。雍正见里面倒也干净齐全,略略宽心。
那隆科多见了雍正,忙跳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道:“胤禛,别杀我,胤禛,别杀我。”
雍正于床沿边坐了,掀起袍幅,将一腿放在另一腿上,望着墙壁道:“我杀你作甚,你我数十年的甥舅之情,我又岂能轻易忘怀?人人都道我冷酷无情,你倒是掰着指头算一算,我宽容了你多少事?我一直盼着你能迷途知返,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知道收手呢?”
隆科多指着雍正道:“对,外甥,外甥。”
雍正道:“我最不能宽容的,是你竟和允禩有所勾连,怎么,我有何处对不住你,你竟想再立一次扶立之功么?想你当年立捧于我,无非以为我是势力渺小的牵线木偶,不料我颈后自有一根硬骨。我一贯敬重与你,凡事皆以你为先,甚至为了讨好与你,与自己心爱之人失之交臂。”
隆科多跳下来拍了拍床,道:“外甥,别哭了,快坐这里,我告诉你,这是龙椅!”
雍正道:“这龙椅是阿玛亲自传给我的,与你无关。你难道忘了,父皇一向对我宠溺有加,走到哪里都带着我,我还可以随时见他。有时我被太监拦住,对他说了,他说:‘胤禛,父皇正想你呢,哪个太监拦着你,你打他一顿,便可以进来见父亲了。’”
说着雍正大笑不止,隆科多也跟着傻笑。。
雍正道:“父皇说:‘你不就是喜欢一个女孩吗,父皇这就替你做主娶了来,太子都娶了几十个了,你不就要这一个吗?这个女孩在我宫里也不是拔尖之人,只不过小有才情而已,也值得你这么着急。’我说:‘在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明白孩儿的心声’。”
雍正问隆科多:“你可还记得我的母后吗,她对待我比亲生母亲还亲,她对我说:‘你不要和他们一样,你要尽力做个清正的人。’我于是尽力去做,后来有时候我迫于世情,做一些违心之举,我就会十分难过。可是在我十岁的时候,上天狠心地把她夺去了。我到了德妃娘娘身边,可是她冷冰冰的,她把全部的笑脸,都给了十四弟。记得有一次,保姆带着我和十四弟玩耍,突然那个保姆内急,她嘱咐我几句便匆匆离开了。我看着十四弟向水塘走去,心里面想,要是他掉进水里会死去的,额涅就会疼爱我了。这时候十四弟真的脚下一滑,站到水里去了,我去拉他,却发现水底很滑,幸好岸边的柳条垂下来,我于是一手抓着柳条,一手拉住十四弟,大喊起来。几个太监跑过来拉起我们两个,又急忙去报信,一会儿父皇和母亲都赶过来了,母亲一把将十四弟抱住,对父皇抱怨道我没有看好弟弟,引得弟弟去水塘边玩,幸而报信的老太监对父皇说了当时的情由,还夸我沉稳聪明,父皇于是责备母亲没有弄清楚就冤枉孩子。我于是躲到一边想:为什么在这皇宫里,不让母亲养育自己的孩子?!从此以后我便独步世间,备尝冷暖。想想看,当今皇帝即昔日饱尝人世间酸甜苦辣的四阿哥。”
隆科多突然喃喃自语道:“我是诸葛亮,难逃一死。我是诸葛亮,难逃一死……”
雍正道:“原来你自以为有白帝受托之功?你可还记得那个晚上吗?父皇将我叫到他的床前说:‘胤禛,这个烂摊子,我留给你,因为你一向最擅长得罪人。这个素莹,我一向对她错怪指责,不大喜欢。我这就将她赐给你,你们好好去吧。’你说这里头究竟有你什么事,你至于居功自傲,弄到这步田地……你的荣耀,从这畅春园开始,就也从这里结束吧。让我最后叫你一声‘舅舅’……”
隆科多喃喃道:“舅舅……舅舅……”
雍正收起泪水,大步离开。
却说湖北境内一田庄,庄头将佃户们说道:“如今年成虽好,手里却更紧了。皆因皇上新政,你们的人头税都交由我来承担。咱们这里,地多人少,新政一发,咱们的税费便平白多了出来,这不是整治咱们么?可见皇上毕竟是关外之人,哪能向着我们这里?故此今年的佃租要加些才是。”
底下嗡嗡起来,乡绅道:“这也怨不得我们,听说皇上连炼银税都收进自己口袋里面,如今官也不好做,何况我们?”
一小民问道:“皇上如何能这般缺钱?”
乡绅比划道:“皇上大兴土木,修了个圆明园,听说里面有一座摘星楼,足有一百尺高。皇上不理朝政,夜夜醉饮,宠幸一个瓷精……”
一老头儿叹道:“还是先皇好啊,如今的皇上,不好好依照先皇定下的规矩,弄什么新政,唉,受罪的还是我们。”
小的便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先皇明明说过不多收一文钱的,依我看咱们一齐去衙门里面闹它一回才是。”
老的便说:“不知足的东西,从前连饭也吃不饱,如今总算还能将就糊口,闹什么闹,还不滚回去!”
历来改制便是如此,“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久而久之,士大夫便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团,若皇上想动他们,他们百般阻挠不成,便学会歪嘴念经,引火下行,教老百姓以为是皇上的过失。即使圣鉴如炬,也敢于瞒哄欺骗;即使民怨如火,也敢于视而不见。千年以来,此团颠扑不破,历久弥坚。
和妃觉得自己近来与雍正有些疏远,便想要弥补,批折子的时候,见到有好玩的词句,便与雍正嘲笑一二。这天拿起一份奏折,未及多想,便对雍正道:“此人实在不通,连‘陛下’这两个字都写错了呢。当初念书的时候,先生待我们极其严厉的,若写错了一个字,便要打好多手板了,故此贱妾从来不敢写错字的。”
雍正看了道:“你先生的确做得很对,打手板总好过日后掉脑袋。”
和妃见话不对,依旧笑道:“想是此人没有念过什么书吧。”
雍正道:“这是徐乾学的儿子。”
和妃听了,后悔不迭,自己虽然不认识几个臣僚,徐乾学的大名还是知道的,他的儿子岂会是才疏学浅之辈?又想此人莫非是故意的?将皇上置于“狴”下,细论其心深为可怖。
雍正看着和妃的脸道:“我若直接惩处于他,恐怕连你也不服气,想必你也应该听说过,徐乾学原就是那顾炎武的外甥,顾炎武参与叛乱,拒绝入仕大清,你敢说他的戚属不是故意的?”
和妃道:“贱妾不敢。”
雍正道:“你应当高兴才是,若你今天没有看出来,也要担上失察之责。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两个字定人的罪,你应该知道如何批了。”
和妃批道:“辱及圣尊,交部严议,清查其家中书札。”
过几天雍正将一折子递给和妃,和妃见上面写道:经刑部核查,徐骏另有反诗数首,均系大逆不道之语,拟斩决,其诗摘录如下:
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
可叹塞外番妇来,红墙御榻补胡毡
陆沉不必有洪水,谁为神州理旧疆。
这是无可辩驳的反诗了,和妃看了那些诗句,觉得喉咙发紧,只得咽了数下。
雍正道:“你如何批?”
和妃以朱笔写下:“准。”
雍正看了问道:“为何如此批?你是如何想的?”
和妃道:“此人家学渊博,断非无意之举,族中原有逆党,分明是借诗句讥讽我朝,罪不容恕。”
雍正道:“徐乾学在先皇一朝,就党附明珠,收取贿赂。他们一家,本就鱼肉乡里,先皇在时,多为包庇,以致子弟依旧横行不法;就是这个徐骏,也是一个狂妄小人,曾经霸占房屋闹出人命,听了这些,你会不会觉得好受了一些?”
和妃深知他的脾性,若不能虔诚悔过,便是心怀有异,因此硬着头皮道:“贱妾知道皇上为君不易,断不能姑息养奸,为人君者,不可一味宽仁,贱妾又岂敢滥施同情,博取慈善之名。”
雍正道:“你可要心口如一才是,以你从前的身份,我不能对你多做苛求,如今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妃嫔,自当与我同声共气才是。你们不仅是我的妻妾,更是我的臣子,理应摒弃杂念,一心奉主,岂可将一二小臣的生死为念?我说的这些,你可领会了精神?你可知从前年妃在时,与她哥哥的来往书信,均特特拿来经我过目,你应以她为则,以我之心为心才是,不论何人获罪,不得再有一言回护。”
和妃口上称是,心如铅堵。
雍正对和妃道:“你睁开眼睛……你看你一脸僵硬,好像得了皇后真传似的,作为一个妃嫔,此刻难道不应该高兴地笑着吗。”
和妃就对着他笑,雍正看见她笑容的虚假和眼中的敷衍,于是问道:“那你说说你为什么笑呢?”
和妃不知如何回答,雍正说道:“此事我不愿勉强,你还是走吧。”
和妃穿好衣裳,想了一想,去他身边笑着说:“我知道了,你宠着我,我当然应该笑了。”
雍正抚着她脸上的假笑,一会儿问道:“你难道忘了我们几十年的情意了吗?”
和妃觉得自己就快哭出来了,只得将眼睛躲到一边。
雍正道:“你还是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