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昌三十年,夏。
北漠大败,投降签订协议,萧明庭处理好边疆事务,班师回朝。
临别时,萧明庭跪在二哥萧明喆墓前,拜了三拜。
“二哥,大梁赢了。我们萧家没有愧对家国,你也可以安息了。”萧明庭言语中全是感慨,难掩悲痛:“如今班师回朝,只可惜你没能看到这一天。”
“二哥。”萧明盛学着萧明庭的样子拜了三拜,言语有力:“我们打跑了北漠人,替你报仇了。”
萧明庭听到萧明盛这么说,不由得冷笑一声,报仇?若是报仇,这帐可不知道该算在谁头上。他垂下目光,抓起一捧土放在罐子里道:“我们带些二哥的坟前土吧,全当给二嫂一个念想。他不愿意回金陵去,想留在这里守着抚川,守着大梁,我们全了他的心愿。”
萧明盛点点头,捧起土来,放入罐子里。兄弟两个人默默做着这些事,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来了。
突然,萧明盛觉得耳边一凉,电石火光之间一把银刀已经猛地扎肩中,他吃痛惊叫一声,条件反射般将手中一把土往后一扬,才捂着伤口回头望去。萧明庭也警觉起来,反手抄起银枪就准备动手。
不想来人却是一个女人。此时正蹲在地上捂着眼睛惨痛叫个不停。兄弟二人环视一周并未发现其他人,一时只静观其变,并未动手。
待那女子努力站起来瞪着眼睛看向他二人时,萧明庭这才认出来,这位就是当初在人群中与他对峙的北漠女子。
娜丽忍着眼睛的不适,抹去脸上的尘土,怒斥道:“你们这些大梁狗,欺人太甚!”
萧明盛低头,抬手握着匕首,咬牙一拔,顿时肩膀血流如注。他将匕首往地上一扔,怒道:“你们北漠入侵别国,欺压百姓,到底谁是狗?”
萧明庭扯一圈袖子给他按住伤口。娜丽已经又拔出刀冲了过来,只可惜她哪里是萧明庭的对手,不过几下,便被撂到在地。萧明庭不屑道:“我不杀女人,你走吧。”
娜丽抬头恨恨地望着他:“你还不如杀了我!”北漠战败,北漠王阿卓尔一气之下旧疾复发马上暴毙。他死后,北漠贵族部落起义此起彼伏,四处追杀哥哥措达木企图谋权篡位。整个北漠,都陷入内战之中。而她和哥哥,也陷入了四处躲避追杀的困境。才躲到大梁边境外,便瞧见萧明庭和萧明盛在此处祭拜亡灵。娜丽一时没忍住,冲上来给了萧明盛一刀。
“你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你们北漠国冒犯在先,如今打了败仗,不说好好滚回去放你们的牧,还跑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萧明盛啐了一口,怒骂道:“就算是你如今过得很惨,也是你们北漠人咎由自取,该!”
娜丽气极,挣扎着要站起来,不想才站起来话还未说出口,胸口便中了一箭,她瞪圆了眼睛,缓缓地倒了下去。
萧明庭回头望去,见宁王高谦玉和严国忠正站在不远处,严国忠手持长弓,还保持着方才放箭的模样,一脸肃穆。而宁王高谦玉抬着手,仿佛是要阻止一样。
萧明盛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过去蹲下来查看娜丽的伤势。
娜丽此时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疼得仿佛要炸开一样。她气喘吁吁,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想突然看到萧明盛略带有焦急的脸庞,年轻俊朗,是她曾经暗恋的小伙的模样。
“你说,你一个女人家,干嘛总要插一脚?”萧明盛有些惋惜,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这下可……唉。”
娜丽看着自己胸口上的羽箭,无力一笑,仿佛是在挑衅,一点也不害怕:“你……你……就是……狗,大梁……的狗,你们……皇帝……更是狗……”
说完这话,她喉咙间发出低沉仓促地喊叫,身体痉挛一下,再没了呼吸。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萧明盛伸手替她合上眼皮,抹去脸上的灰土,心中忍不住感叹。他站起来对着萧明庭道:“也不晓得她叫什么名字,就这样没了。”
迎面走来的严国忠板着脸道:“看她的穿着打扮,是北漠皇室的人,这样的人不能放虎归山。将军不能因为她是女人就轻易放了她。”
萧明庭没有接话,不动声色,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宁王高谦玉道:“明日启程,今日来看看明喆,与他拜别。”
严国忠并未参与他们的对话,几步走过去,将手放在娜丽脖颈间,确认没了脉息,才收手站在萧明庭旁边。萧明庭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说一句:“严将军做事,太谨慎了些。”
“马虎不得。”严国忠硬邦邦道:“将军,我已经吩咐了抚川城留下来的守卫,等我们离去,会派兵来替萧校郞守墓的。”
“多谢。”萧明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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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将军府,萧明庭在收拾书房里的东西时,忍不住问萧长卿:“二叔,你觉得严将军为人如何?”
“他是个合格的军人。”萧长卿一边整理东西一边道:“只是心思有些多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方才我和明盛去祭拜二哥,遇上一个北漠女子前来行刺。一个女人罢了,我没想杀她。可严将军上来就是一箭,没有丝毫犹豫。”萧明庭感慨一句:“纵是我杀人无数,也觉得他太过于无情了。”
“严将军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也只是立场不同罢了。”萧长卿道:“或许我们把她当做一个无辜的女子,可在严将军眼里,那就是个一个可能传递消息的活口。战场上,哪里容得下善良?不是你要我死就是我要你死。”他笑叹一句:“还好这一仗是打完了,等回了金陵,我就向皇上请辞了,养老去喽!”
萧明庭忍不住笑了起来:“二叔,您不再出山了?”
“一把老骨头了,哪里打的动?如今我们萧家有了你和明盛,还有我那两个儿子,二叔就拜托给你带他们杀上疆场了!”萧长卿笑道:“明行明睿就是不敢出挑行事。你看明盛,直接向皇上请命,是个天生的将才,这次又立了大功。他们两个呢?虽然有心杀敌,却只等着别人点名!这是兵是将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摇摇头,无奈一笑。
萧明庭看着二叔略略有些驼背的背影,心中感慨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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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这些东西都要带回去吗?”绿萝指着一箱子书问道:“这是当初来的时候,二爷给的一箱子书,这几年战乱,东西坏的坏,丢的丢,却不想它还能留着!”
“我看看吧。”阿续走过去翻看着书,不由感叹一句:“东西总比人结实多了。”物是人非,它的主人已经长眠于地下,可这些书还崭新如初。
木箱子被蛀虫蛀空,阿续新换了一个箱子过来,她随手翻看着,将一摞摞书搬出来,拂去灰尘,放到新的箱子里。旧的箱子渐渐变空,最下边的一本,竟然是多年不见的《禹贡》。
当初萧明喆借给自己许多书,换了这一本回去看,后来因为离开金陵,阿续也一直没有追寻它的下落。不想它竟然在这箱子里。
阿续随手打开,摩挲着书页,几页信纸从书中悄然飘落。
“世间广大,犹如沧海,人之渺小,不及米粟。
吾曾自问,何为人也?年幼未解,如今方知。为心所想,为事能成,盖如此也。
白云苍狗,世事变迁,总难如愿。万千道理,洞悉于心,却无济于事,生活犹苦。
可心难死,总觉万事可期,难言放弃,何其乐哉?何其悲哉?”
落款是萧明喆。阿续在一瞬间,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开始翻看萧明喆留给她的书,一本一本书名看过去,全是她最感兴趣的类型,这一刻,阿续有些莫名地悲痛。
原来,她不小心留在书里的笔记,被他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