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户将信放入怀中收好,拍了拍胸口,确认信放好后,同荀羽行礼道别,然后转身匆匆离开。徐户知道能让荀羽慎重对待的事情绝不是小事,所以日夜兼程,连喝水吃干粮都没有停下来过。不过一天一夜,徐户就在南阳到洛阳必经的官道上遇到了吴晓一行人。
此时日落西山,吴晓等人已经在驿站停留下来。吴晓本想继续赶路,尽早赶到洛阳,只是听当地人说前面有山贼流寇出没,当地官府没有兵马,那些差役根本对付不了。而此行吴晓不仅押解着袁氏的当家人,还查抄了袁氏的家产,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不敢连夜赶路,只好停了下来。几人正在驿站的内堂准备用晚饭,就听外面有人大声呵斥。吴晓喊随从出去看了看。那随从回来报外面有人寻衅,说是认识大人和旁边的这位姑娘。偏生这人武功不错,外面的官兵一时半会儿拿他不下,所以正纠缠着。
吴晓赶紧出去看。李史和不显也觉奇怪跟了出去。
“徐户?你怎么在这里?”不显惊呼。
徐户正和面前的官兵对峙着,旁边地上躺着两个疼得乱叫的官兵。其他人大约有了这前车之鉴,不敢上前,所以只拿着兵器对着徐户。
吴晓想了起来,这是那天见过的不显身边的护卫,便喝令官兵们退下。然后转身看着不显,“你不是说他留在南阳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不显也懵的很,“啊,我也不知道啊。”
还是李史反应快,“徐户,你不是之前身体不舒服,不显让你留在南阳吗?怎么又跟上来了?就这么担心不显的安全?”
徐户也想到自己突然走又突然来,肯定惹人生疑,赶紧接着李史的话回答道:“是啊,我向来跟在不显身边保护她的安全,我怎么放心让她自己去洛阳。我感觉身体没什么问题,就赶紧追上来了。”
吴晓笑了,“你这护卫确实忠心,不过也太愚钝了些。跟着官府的人一起走还能出什么问题?”
徐户直言道:“那可不一定。前段时间不是就有长沙的流民贼寇攻城,连郡守都被杀了吗?现在天下这么乱,我谁都不放心。而且听闻最近连洛阳附近都有流寇四处逃窜作案的。”
吴晓无奈,看了一眼地上的官兵,“没想到你功夫不错啊,进来吧。”说完就转身进入大堂。
不显知道徐户是去告知师父这件事情的,所以猜到肯定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不然自己一两日之内就能回洛阳,何必这样着急赶过来。不显就用疑问的眼神望向徐户。徐户也回以有急事的神情。
虽然心知有事,但是不能让吴晓察觉,所以李史、不显和徐户还是先回到内堂,若无其事地吃完饭,然后就赶紧回屋了。
一进屋,李史和不显坐下,还没发问。徐户就先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巡视了整个房间和外面院子守卫的情况,确保周围没有人偷听后,并不关门,反而把门大大开着,接着就面对着门坐下了。
不显:“你不关门?”
徐户:“我怕惹那个吴晓起疑,而且开着门也方便我观察有没有靠近偷听。这个,拿着看。”
徐户从怀里拿出荀羽的那封信,递给不显,“荀公子让我必须在到洛阳之前交给你。你看完之后直接烧掉。”
不显疑惑地接过了信,扑面而来的是师父熟悉的字迹,但是上面的字却让人心惊。李史脑袋凑过来,“写的什么?”
不显白了脸,将信给到李史,“你自己看。”
李史看完后反应完全不同,神情雀跃,“这个主意好。如此这般,不仅是扳倒李招林,连带着其他宦官也会被压制。而且能够实实在在从下到上肃清宦官势力,真正是为民除害。不显,你怎么是这个神情?”
不显长长地叹了口气,“是,你说的都没错。只是这样的话,严信就真的没命了。”
李史语气有些严厉,“不显,现在可不是你妇人之仁的时候。”
不显垂下脑袋,闷声道:“我知道。”
李史:“那你现在去和严信说吧。”
不显抬起头,“严信门外有官兵把守着呢。”
李史:“让徐户去解决掉他们。”
徐户虽然不知他们说什么,但是李史的话肯定没错,站起身就准备去动手。
不显:“诶诶诶,等等。徐大哥,这件事要不能这样大张旗鼓。”
李史推了把不显,“荀公子信任你,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要分得清轻重缓急。”
不显耷拉着脑袋,“明白。不过现在只有徐大哥有能力悄悄潜入进去关押严信的房间。不然让徐大哥去吧。”不显有些害怕见严信,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丧命。虽然没有师父的要求,严信也逃不了,但是之前总归还是有一丝希望的。可是现在,如果真的按照信上师父所说那样去办,那严信是肯定活不了了的。
李史瞥了眼不显:“你别想推卸给别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徐户去救严信是打晕了其他两个管家的。虽然吴晓调查的时候严信也装作被打晕,蒙混过关了,但是那个吴晓十分警惕生怕再出什么事,那关押管家和袁氏的两个房间现在不仅是外面围了一群官兵,连屋里里都有人把守监视着。你让徐户悄悄进去,不被人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不显:“那我也没那个本事啊。”
李史:“吴晓是荀公子举荐给曹末的吧。那其实吴晓就是荀公子的人。另外,按你之前讲的关于吴晓的事情来看,他也是一心为民。你就直接和他讲,这个案子是扳倒李招林等人的关键,你需要进去和严信沟通之后的口供,确保一击即中。我想他不会不同意的。”
不显:“说的有道理。那你去吧。我不想去。”
李史有些生气了,“不显!你不要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此等大事,不容儿戏。我和徐户同那个吴晓都不熟悉,他怎么可能信任我们?这件事只能你去办!”
不显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猛地站起身来,“好!去就去!”
不显径直冲进去吴晓的房间,一鼓作气地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接着就等着吴晓的反应。
吴晓思量半天,“你是说我听到的消息没错,这个案子之所以保密,就是因为和李招林相关?”
不显点头,“是的。李招林之前有贪污的行为,不过这也只让他被禁足而已。你知道皇上对这群宦官很是宽容的。但凡是涉及到当年有帮助他剿灭梁翼的,皇上都给予最大的恩泽和宽宥。这次的案子虽然是涉及到了僭越,但是也不过是称谓上的小小僭越,而且有不少法子可以推脱。所以,要想真正把李招林扳倒,给其他的宦官以警示,就要把他们暗地里干的勾当都呈报给皇上。”
吴晓:“朝中大臣不是没有呈报过他们的罪行,可是都无济于事。”
不显:“是,你说的不错。可是你知道大臣呈报上去,那就是党争,皇上当然会回护宦官。可如果这些事是皇上自己审查发现的呢?如果皇上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被架空了,甚至只是以一个傀儡了呢?他以为自己控制着宦官进而控制着朝政,但是如果这群宦官已经超出他的控制了呢?所以我需要见那个袁氏的管家严信一面,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只要对他晓以大义,让他供述出更多袁氏和李招林之间的勾当,我敢肯定会有用的。”
吴晓:“你这朋友可靠吗?”
不显:“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吴晓:“好。那你今晚就去见那个管家,毕竟再有一两日的路程我们就要到洛阳了,等到那时候就没有机会了。”
不显点头。
吴晓:“不过我虽然是这里管事的,但是我手底下的都是曹末的人。我得先把他们调开,免得被发现。这样,你到酉时时分就到关押管家的房间。我在那之前想办法把守卫调开一刻钟。”
不显:“好。多谢吴公子。”
吴晓笑了,“这么客气可就不像你了。”
不显回房后一直等到酉时,然后悄悄出门往关押严信的房间走去。果然关押严信的房间此时没有了守卫,其他房间的守卫此时也没了踪影。不显抓紧时间赶紧进去找严信。进屋之后严信单独被捆绑着仍在墙角。不显看严信这般模样,心中酸楚,但是知道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便强忍着心酸一笑,“严信,好久不见了啊。”
严信也笑了,却没有不显那般酸楚,反而透着轻松,“不显,你不会是来劝我的吧。你应该知道你是劝不动我的。”
不显:“嘿,我知道劝不了你,我也不劝了。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严信一愣,看了看自己被捆绑的样子,“现在?”
不显酸楚一笑,“你别说,还真是你现在的样子。我的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这次的案子你是想借着皇上惩处李招林,顺带把袁氏拉下水。可是据我师父分析,按照皇上的性子,现在只是一时盛怒,不一定真的就对李招林下狠手,自然对于袁氏也就不一定追查到底。”
严信:“那要我怎么做?怎么做才可以把袁氏和李招林置于死地?”
不显:“加上这样一条。袁氏贿赂李招林的目的是为了买官,买一个县令的官位。而且袁氏之前也是贿赂了南阳郡郡守的,可是郡守没那个能耐,只有李招林办得到。”
严信想了半天,“你的意思是,要让皇上知道李招林敢私底下卖官鬻爵,而且在地方上势力之大,连郡守也不能抗衡?”
不显:“是这个意思。而且这也是事实。现在只是要把真个事实赤裸裸地呈现到皇上面前。所以这个事情你需要说得够圆通,让皇上真真切切地明白。”
严信:“可是,皇上会听我说话吗?我的供词皇上会看得到吗?会不会半路被拦截了?”
不显:“供词上你不能这么说,这样的供词皇上肯定看不到。不过师父会想办法让皇上亲自审问你的。”
严信:“好。我就照公子的办法供述。”
不显:“严信,你,你还有没有要我替你办的事情?”
严信温柔地笑了,“不显,不要舍不得我,也不要惋惜。人总归有一死。我这一死可以替阿兰报仇,可以帮助铲除李招林,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的话。不显,如果可以办到,就帮我一件事。”
不显:“你说。只要你说,我一定替你办到。”
严信:“我死后将我的尸首带回南阳,葬在阿兰的旁边。让我可以一直陪着她,就像我们之前一样。”
不显忍住眼泪,“好。”
严信:“不显。你要好好的。我看这些年流民贼寇越来越多,地方上官员除了欺压百姓什么也干不了,朝廷上也是一群宦官只手遮天。我觉得离天下大乱也不远了。你一个女子,即便是有徐户在旁边,也难保无忧,还是早早替自己做打算,不要再四处漂泊了。”
不显哽咽道:“好。”
严信:“去吧。等会守卫该回来了。”
不显深吸了一口气,“严信……”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严信温柔道:“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