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日是王宫内定好的接风晚宴之期,尹志斌主仆二人回到羊苴咩城时已是夜幕降临时分。主仆二人本想用过夜宵早些洗漱好休息,不想,城内出了乱子,他还来不及洗漱换衣就被宫内来人传唤进宫了。
尹志斌穿的依旧是白天去军营穿的那身汉服白袍,一到宫门口就引起了站立在两旁的侍卫及宫婢们的注意。因为有传旨的官员随行,他的着装及风姿又特别出众,不用猜几乎人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于是一路见到的侍卫及宫婢都纷纷向他恭敬地行着礼,直至走到大殿外的院中时,他看到了一队羽仪正从廊下走来,为首的是他第一次去紫云阁时半路遇上的那位戎装小将,那就是郑瑞譞,而对方也看到了他。由于他一直没上早朝,郑瑞譞没见过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试探着问道:“尹蒙国栋?”
“嗯。”尹志斌打量着他,问道:“你是郑瑞譞?”
“是。见过尹蒙国栋。”郑瑞譞上前恭敬地行礼。
“免礼!这十年,多谢你一直在照看丽娜。”
“尹蒙国栋言重了,应该的。”
“嗯。你的恩情我记下了。”尹志斌说完,冲他一拱手,径自向大殿内走去。
进到大殿,只见殿内灯火辉煌,几排羽仪整齐地站立两旁,南诏王劝丰祐端坐于上首雕花龙椅上,几名大臣恭敬地站立在下首,而他们只间的地面上正跪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位中年将军,看铠甲款式,应该职务不低。
“会川都督尹志斌见过大诏。”尹志斌上前一步,跪拜行礼。
“免礼。”劝丰祐示意他起身,指着跪在地的那位将军道:“这是大军将王铎,今日他侄儿出了事,生死不明,有人将六郎你告下了。”
“我?”尹志斌面色一冷,站起身来,不悦地道:“他侄儿是谁我并不知,关我何事。”其实,说这话时,他心里也有些恼怒,他已猜到那出事的人可能就是王丘各,而他与杨氏家族谋划的是要至王丘各于死地,怎么会生死不明呢?难道计划失败了?
这时,立于他身后的几人中有人开口了:“六郎,王铎大军将已经立案,你旁听就好,此刻不宜多话。”说话的,是他的族伯,清平官尹辅酋。他的身边,还有几位官员,有些是见过面的,有些不认识。
“伯父,您也不信我?”尹志斌扭头望向尹辅酋,面无表情地道:“我才回京几日,朝中官员所识者不多,谁若想诬陷,人证、物证取来,想我死,也不找个好借口,这等捕风捉影的话您也信。”
“六郎,你莫心急,会还你清白的。”尹辅酋有些恼,不知是为了尹志斌被诬陷,还是因为他桀骜不驯,令他这个伯父在旁人面前失了威仪。
尹志斌将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理会,毕竟不是直系血亲,又怎能指望他待自己如亲生呢!想罢,对眼前这个族伯的亲近之心未免冷了几分。
这时,劝丰祐悠悠开口了:“六郎不必动气,你是我南诏国栋梁之才,岂是外人能随意诬陷的!元已令兵曹与刑曹参与追查此案,定会还你清白。”【南诏国王自称“元”,如同中原王朝的皇帝自称“朕”一般,是南诏国国君的称谓。】
“都有人明目张胆地诬陷我,我还能有清白吗?”尹志斌冷冷一笑,意有所指道:“王大军将都不问缘由就定了罪名给我,恐怕审案时也不会有公平可言吧!”
王铎一直未开口,但目光却直勾勾盯着尹志斌看,那神情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目光似火,难以掩饰他心中的愤怒与不屑。
许久过去,殿外巡逻的郑瑞譞感觉到了事态不对,暗自差人去紫云阁给丽娜报信,而丽娜思索片刻后,立刻休书向蒙泰求救。蒙泰本是要进宫的,在宫门口收到郑瑞譞的消息后反而打消了主意。他比丽娜年长十多岁,既是她的叔父,也是个大哥哥,他也很喜欢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既然她爱上那个男人,那就尽可能的帮助她,让她幸福吧!打定主意,他暗中联系了赵奎及杨家兄弟,毕竟那日邂逅令大家对他的印象都不错,也是值得信任的。他哪里知道,杨家已经结盟,即使他不说,杨家也会去为尹志斌做些什么的。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赵奎、赵琦、杨家三兄弟及蒙泰等人一直暗中奔波着,由于赵氏兄弟及杨氏三兄弟都是结盟知情者,内幕他们都清楚,于是假装参与查案,一边还旁敲侧击的,蒙泰查起案情来也快多了,不过,所有暗中策划及参与此事的人都不会查到尹志斌头上而已。很快,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就在尹志斌受邀到东洱军营巡视的时候,杨家的人与段君尧等已经按计划制造骚乱,令正在巡城的王丘各与几个醉酒的贵族子弟因误会而发生了争斗,随着贵族子弟几大家族人员的增加越演越烈,事态严重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混乱中,王丘各误杀了一名贵族子弟,打伤四五人,而剩余的几个醉酒公子哥大闹紫城,各自招来护卫大打出手,混在百姓中的暗卫也趁机出手,重伤了王丘各,还巧计在不知不觉中给他下了毒。本以为,这样的刺杀是没有生还机会的,谁料想正遇上大军将王铎带兵回营,发现骚乱后及时救了王丘各。尽管如此,由于毒素扩散较快,王丘各虽没立刻死去,却已陷入昏迷,王家已把城内的名医全请进了府,居然没人能将他救醒,此刻正命悬一线,王家已是天翻地覆,而王家随行的护卫又指出疑是看到尹府的侍卫参与动手,于是就有了进宫将尹志斌告下这一出。
接下来的几日里,刑曹与兵曹开堂公审,几大家族都指派了人手参与王家的查案及听审,尹家也派出大军将尹嵯迁及清平官尹辅酋参与,而身为被告的尹志斌,由于身份尊贵,且战功显赫,在案情未明之前只能端坐刑曹大堂内听审,不得离开紫城,却也未收押,仍自由出入都督府,令王氏一族万分不悦。案情扑朔迷离,王家除了怀疑尹志斌因丽娜多次被王丘各纠缠起了杀心外,无法找到更有力的证据证明尹志斌指派人刺杀王丘各,甚至下毒,而朝中数位官员又出面证实尹志斌连续两日与他们一同游春赏景,作诗游湖,军将赵奎更是找来王鹏等主将证实王丘各遇刺时尹志斌身在东洱军营,离开时已近黄昏,根本无暇分身作案。本来王鹏也是真心佩服尹志斌,自己又是王氏家族的嫡亲晚辈,故而也不胡乱栽脏有事说事,证实了事发当天尹志斌确实在军营里与将士们一起操练,结合证词,刑曹寻访了陆真腊酒楼老板及东洱军营众将士等等,甚至是茶舍老板、仆人、还寻来当日所作诗词,结果又拉扯出他居然是在众目睽睽下带着长和公主出游的,还有许多贵族都亲眼看到,证明尹志斌均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这边正焦头烂额毫无进展,王府内却又忽然传出王丘各已经被救活过来,只是中毒时间过久,伤了脑子,醒转后的他如若孩童,贪吃嬉闹,言语疯癫,举止迟钝失常,完全变了个人,王府内已乱成一团,如今,他的母亲已经气得一病不起,祖母更是中风倒地,气若游丝,离魂归九天已经不远了。
临近为尹志斌举办的接风晚宴之期,王丘各遇刺一案不得不尽早结案,而长和公主蒙丽娜亦作为证人及被害人被请入了刑曹大堂,令尹志斌十分不爽。幸而,聪慧的丽娜在上来之前就得到蒙泰、陈敏等的点拨,身穿彝族公主正装,在段荣护送下由莺儿及另一婢女搀扶着走入刑曹大堂,反将王丘各劫持自己,杀死车夫并欺辱致伤被赵琦救下一事述之公堂,赵琦和军医都被传上了大堂,案件突然变得不利于王氏一族,许多堂上旁听的贵族都面面相觑,气氛变得很诡异。
见丽娜被搀扶着立于堂中,尹志斌皱起了剑眉。当着众多官员及旁听贵族的面,他不好表现出对她的关怀,怕引起猜忌有损她的声誉,于是便冷声对堂上的刑曹长杨同知道:“杨曹长,公主虽是证人,却也是受害人,毕竟是金枝玉叶,你打算把她当嫌犯吗?就让她这样站着?”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立刻有人恭敬地把丽娜请到了一边的木椅上坐下。
经过长久的案情分析及多人的证词,尹志斌的指控被撤销了,他慵懒的斜倚在椅子上,冷漠地扫过大堂上的所有人,略带讥讽的冷笑道:“想要我死,最好做足功夫,如今我无罪,某些人是否要睡不着了?”他的话音刚落,堂上众人便觉得周身发冷,如坠冰窟,竟然无人敢再言语。半响,见无人应声,他便悠然地站起身来,戏谑地问了声“我能走吗?”看上去,他有些烦躁,不愿意继续待下去了。
堂上众人谁敢拦大名鼎鼎的尹蒙国栋,见状纷纷作揖施礼,恭敬地向他道别,刑曹长杨同知率陪审的官员更是恭敬地要将他送到门口。尹志斌跨出几步,望向正被莺儿搀扶起来的丽娜,突然问到:“丽娜,要我送你回去吗?”
“啊?”丽娜有些懵,这堂上如此多的人,六叔这是要做什么?不怕被人看穿吗?她哪里知道,经过此事,尹志斌已不想再隐瞒,怕拖下去会产生更多变故,他就是要借助今天在场的众人之口把他们的关系宣扬出去,好叫那些老打她主意的人知难而退。
“丽娜!”见她发愣不答,尹志斌缓步走了过去,在她身前站定,再次开口问道:“我送你回去,还是你有别的去处?”
丽娜回过神来,玉面微红,悄然低下头去,低声回道:“我想回去。”她的话音刚落,就被尹志斌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去。丽娜羞得满脸通红,瞟眼看到周围的人均一脸惊愕,忙低下头来把脸埋进他怀里,侧脸不敢望向众人,而她的两名婢女也紧紧跟随在尹志斌身后,一起离开了刑曹的大堂。
大堂内,陆续响起了唏嘘声,许多大臣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尹志斌的言行举止。有的赞赏,有的不屑,有的调侃,有的无可奈何,倒是赵琦、赵奎、蒙泰及杨忠礼等见怪不怪,相视一笑,陆续离开了刑曹大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