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接风宴之期,羊苴咩城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因有榜文张贴出来,今日是为南诏国的战神,大名鼎鼎的尹蒙国栋举办接风庆功晚宴,周边临近的各部落酋长及驻边的将领都会赶来祝贺,故而百姓们也纷纷涌向王城,希望一睹战神风采,也瞻仰王室威仪。
黄昏时分,王城内已是张灯结彩,灯火辉煌,王宫内更是焕然一新。侍卫们加强了巡逻,宫人们在各宫各院内忙碌着,里里外外铺上了天竺国出产的花样毯子,婢女们分批往大殿内送入各色果脯及美酒佳肴,大红的灯笼在檐下映出一片喜韵。大殿内,已有宾客在场,精美的雕花木桌上,摆满了各色鲜果及奇花异卉,熏炉内香烟缭绕,香气袭人;金碧辉煌的殿宇内,铺满大红喜气的金边地毯,各族乐伎们端坐于廊下,鼓弄着不同的乐器,礼乐声声,丝竹不断。殿内,王公大臣及贵戚们已陆续入座,个个华服锦袍,光鲜明艳。汉、彝、白、苗、傣······南疆服饰多彩而艳丽,汉服多锦绣,色淡,雅尔不俗,各有各的风姿。
临近王宫的牌楼外,一阵惊呼声响起,两位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汉装男子正大步向宫门走来。为首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皓齿朱唇,剑眉入鬓,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髻,拴着一条淡紫色丝带,耳边与脑后垂下屡屡青丝,正中髻前嵌一颗猫儿眼;一身白色暗纹团花锦袍,圆领宽袖,腰系黑底紫金玉带,两条紫色小带用一块碧玉麒麟环佩装饰成结垂于左侧,顺垂的两条小带上各坠着同色长穗,穗顶饰有两颗粉白莹润的珍珠,尽显高贵典雅;脚蹬纯黑金丝绣纹靴,衬着健硕沉稳的步伐,衣摆及发带随着走动的身姿轻轻飞扬,十分俊雅飘逸,宛如谪仙。这个英气逼人、俊秀儒雅的美男子,正是入宫赴宴的尹志斌,他的身后,是一身浅蓝色锦袍的陈敏。两人不凡的容颜及气质惊到人一片,周围的行人或商贩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他倆,目光中充满疑惑、羡慕、嫉妒·····
不理睬周边的怪异目光,二人径自来到宫门前。守门的侍卫欲要查问,只见尹志斌随手一扬,一块雕工精美的金牌出现在他白皙修长的手上,牌上刻着隶书‘蒙国栋’三字。为首的侍卫一见,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大礼参拜,高呼“拜见尹蒙国栋”,身后的侍卫一听,也纷纷匍匐于地大礼参拜,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周围的人,其中不乏正欲进宫赴宴的官员,闻言也是一惊,纷纷率家人及侍从跪了下来,引得百姓也跟着跪倒一片。
“免礼,请起。”尹志斌收回金牌,对跪拜的侍卫及百姓抬手示意,又对跪伏的官员微笑着拱手还礼,那温和的神态及灿烂的笑容,令人心中暖流不息,却是不敢直视,一切源于战神的传言及刑曹大堂上与王家的风波。默默望着他们主仆走远的背影,只留下身后一片唏嘘与赞叹。战神,那是一个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存在。
王宫正殿,上首端坐着身着紫红色正装锦绣宫裙、头戴金凤玉冠的太后及紫色黑领金边锦袍、纯金双耳王冠的南诏王劝丰祐;左右两侧依次是王公贵族及朝中官员的位置,此刻,殿内已坐了不少人。
就在尹志斌主仆二人踏入殿外走廊之际,同伦判官【南诏王的亲近官员,共有二人,负责向六曹传达国王的命令】大声禀报“尹蒙国栋到”,顿时,殿内丝竹声止,交盏声停,一片寂然。二人上前,向着上首主座上的太后和南诏王大礼参拜,随着,尹志斌那宏亮动听的声音响起:“会川都督尹志斌拜见大诏,拜见太后。”
南诏王盈盈一笑,伸手示意他起身,道:“六郎远道归来,劳苦功高,不必多礼,快些入座吧!”他身边的太后也是慈爱地望着他,满脸笑意。
尹志斌起身谢过,就有宫人引领他入座,陈敏则恭顺地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他的座位位于左侧前排第三座,下座是通海都督的位子,而上座是大军将王嵯巅与清平官尹辅酋,位于他下首的是位份不高的大军将、节度使、清平官、十赕赕主等前三品的官员,而他们身后的第二排起,依次是军将、主将、六大乌蛮部落酋长等等。对面,大殿的右侧,前排是大祭司及王子世隆、二王子世昌与长公主越英、长和公主丽娜及王族蒙氏贵戚和家眷,其余便是旁支蒙氏王族。
尹志斌落座后,先与邻座的官员见过礼,又问候了族伯尹辅酋,方才定心开始观赏歌舞。席间,他感知到有许多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借举杯饮酒之机,以眼角余光悄悄打量,除了一些官员外,两个少年王子及越英公主也目不斜视地打量着他,倒是那个一身白色汉装、令他魂牵梦萦的可人儿,居然头也不抬,单手托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茶盏出神,仿佛不知他在她对面似的,令他不免微微懊恼。细细打量,发觉她梳了一个很漂亮的云鬟髻,头饰简洁,只有一朵橙红珠花和一支凤头碧玉钗,额前斜挽一抹刘海,正好遮住额头上的伤疤,娇柔中多了些冷艳。他唇角微微勾起,心里暗暗腹诽:丽娜,你这小丫头居然无视我,看来宴会完了该小惩一下了。
一曲终了,舞姬们退下。随着悠扬的笙乐响起,几名傣家女子上场,跳着轻盈欢快的民间舞曲,光洁的玉臂时曲时展,纤纤玉指勾画着孔雀灵巧的啄姿,宛若山间精灵,博得众人阵阵喝彩。随着舞曲的尾声,舞姬们悠悠退下,曲毕。不一会,一通欢快激昂的鼓声响起,又有十名身着黑底彩装的纤足女子上场跳着阿芋路部落的舞蹈,光洁的手臂和玉足上都拴着铜铃铛,随着舞动的节奏发出悦耳的响声,十分动听。
殿内歌舞不断,酒盏未歇,尹志斌几乎都在应付着上前来敬酒的官员及贵戚。名为接风,实属拉拢,谁不想讨好这位手握重权的战神呢!可是,对面那可人儿被身前的人影遮挡住,他已有好一会没见到那身影了。心中正有不悦,忽觉背上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尹蒙国栋,有幸结交实属机缘难得,望日后多多指点。”不用看他便识得,这是赵奎的声音。
“赵军将?”尹志斌转过身来,故作惊愕地道:“你几时来的?失礼,失礼!”顺势一瞟,原来后排有许多熟面孔,杨忠礼、杨忠信、杨达、周子青、王鹏、阿忍······一一扫过众人,他的目光落到了周子青上。这个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异姓兄长,为了帮助自己获取更多的兵权,在会川与自己假意闹翻,投到了王嵯巅麾下,明明情深义重,却不得不在人前视同陌路,每每想起他都令他心中酸楚。
周子青与他对视着,故作镇定,举杯道:“尹蒙国栋,子青也敬你一杯。”
“好。”尹志斌故作冷傲,与他轻轻一碰杯,将酒饮下,然后提高语气道:“投到王大军将麾下,果然前途无量,恭喜了。”显然,他这话是说给上座的王嵯巅听的,也是说给席间王氏一族听的,明知周子青也知不是他的真心话,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痛。他深知,这样的相处方式明明是彼此伤害,却不得不为。
周子青英俊的面容微微一颤,苦笑一声道:“命不同,怎得殊途同归?好聚好散吧!”说完将酒一饮而尽,默然回到自己座位上,也不再理会众人。
众人一一上前敬酒,轮到杨忠礼时,他似乎有些醉意,不经意间绊了一下,酒杯飞了出去,人也猛地扑倒在尹志斌身上,不等他做出反应,忽觉手中多了样东西,湿湿的,凉凉的。他心中一领,忙捏紧拳头藏到袖中,用手臂支起杨忠礼,轻笑道:“看来杨军将有些醉了。”杨忠礼站直身躯,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大伙笑了笑,还没开口就被赵奎揪着回到了他的座位上,众人不解,一向冷静的杨忠礼今日如此失态,难道真的醉了?当大伙看到他那白净的脸上布满红晕时,只道他真是醉酒失仪,不由得替他惋惜,纷纷摇头轻叹。
待敬酒的人散去,尹志斌揉了揉眉尖,故作不胜酒力,起身欲要离开,一名宫婢立刻上前行礼问道:“尹蒙国栋可要醒酒汤?”
“醒酒汤?”尹志斌微愣,随即应道:“好,我去透透气,一会就回,你放桌上吧!”
“太后命我随身侍候您左右,我唤人去为您取醒酒汤来。”宫婢没有离开的意思,准备跟上尹志斌。
“站住。”尹志斌面色一冷,目光似剑,不悦地低声喝道:“不想死就离远点,我不喜欢有人跟着。”说完,也不看那宫婢吓得面如死灰的脸,径自向殿外走去,而陈敏并未跟上,依旧站在墙角他座位的正后方。
殿内许多人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均有不解,只有离尹志斌最近的几人听清了二人的对话,特别是赵奎等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对面的丽娜,回想起几日前他们出游时见过的场景,那个小丫头似乎还没见过战神发威的样子吧!好像那个男人的温柔和宠溺都只给了她,任何女子在他眼里都是不屑一顾的。原来,这位战神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早已心有所属,只是令人费解的是,这个小丫头虽然美貌也很有才华,毕竟太稚嫩,比起她邻座已双十年华的越英公主来,少了些女人的妩媚,为何他就对她另眼相看呢?
离开大殿,尹志斌在院中随意走着,见无人跟随,值岗的侍卫也离得很远,他便悄然隐入一株茶花树下,借着树杈间透过的月光,将袖中的东西取了出来。原来,那是片树叶,怪不得凉凉的。将叶片展开,只见上边歪歪扭扭的用硬物刻着几个字‘提防长和’。字迹歪斜,粗细不均,一看便是慌乱中用树枝或柴棍所刻写,想必,杨忠礼是发现了什么,因太过匆忙来不及用纸笔,才想到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的。他略为不解,长和不就是丽娜吗?她怎么会对自己不利呢?那丫头虽只有十六岁,却是才华出众,聪慧过人,也不恃宠而骄,是个难得稳重的女孩,这里边有什么误会呢?
就在他疑虑之际,忽觉身后传来很细微的脚步声,心中一紧,双手使力一搓,叶片霎时化为粉末,悄然散落在地,隐入草丛中。
“六表哥!”身后传来一声娇呼,一个身着绯色彝装,满身珠翠的美貌女子出现在他身后,正是南诏王的同胞妹妹越英公主。
尹志斌反身走向院中的石子路,望向眼前的女子,认出来人正是坐在丽娜上首的女子,面貌依稀有些熟识,应是表妹越英公主无疑了,便试探着唤道:“越英?”
“是,六表哥还记得我?”越英公主欣喜万分,上前握住他放在身前微握成拳的左手手腕,美目流光溢彩,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
尹志斌微现错愕,驻守会川的几年间,他接触的多是汉人,而汉人重礼仪,男女大防不可忽视。想到这,他连忙抽出手腕,退后几步,向她躬身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六表哥”越英公主有些气恼,上前几步拍下他施礼的双手,娇嗔着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不要你对我像个陌生人,我还是以前的阿英啊!”
“以前你还小,自然把你当妹妹看,如今你已长大,该守的礼法定要遵循,莫给人留下话柄,有损你的名节。”尹志斌似乎不愿与她纠缠,又向后退了两步,耐着性子对她解释着。
“你胡说。”越英公主不依不饶,再次上前,仰头看着他的俊脸,忿忿不平地道:“我都听说了,你对长和那丫头就挺好,人前人后都宠得不得了,你怎么不顾忌她的名节?”
尹志斌面上扫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傲,对于眼前这位刁蛮任性的公主,他实在不想与她有更近一步的接触;何况,丽娜是他心尖上的宝贝,岂是拉来和其他人比较的。
见他皱眉不语,越英公主又上前了一步,逼视上他那深邃动人的黑眸,语气中充满哀怨与忧伤:“六表哥,我等了你六年哪!你怎能变得如此陌生?怎能这样待我?”
“公主殿下,”尹志斌长叹一声,碍于姑母情面,不想伤害她,却也不想给她任何希望,沉思良久方道:“我不适合你,你该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只要你愿意,我会像哥哥一样守护你。”言罢,转身向另一侧的大殿殿门走去。
谁料,越英公主忽然间几步追上他,双手从后边将他抱住,紧紧箍在他腰间,整个人贴上了他的后背。只听她言语悲戚,落寞地道:“六表哥,别这样对我,人生能有多少个六年,别让我再等了。”
“越英,我从未许诺过你什么,你不该等我。”尹志斌有些心惊,越英身上散发出的脂粉香味让他很反感,他很不喜欢这种气味和感觉,想立刻摆脱她,何况,这王宫内人来人往,被人看到了还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呢!于是,他连忙伸手欲要拉开她,却发觉那双手箍得很紧,一时竟无法拉开。
“六表哥,别这样狠心对我。”越英公主一脸委屈,略带哭腔道:“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所以我才不愿嫁给别人,要等你回来。如今,你回来了,我就不用再等了。”
“越英,你冷静点,我只当你是妹妹,与你真的不合适,在一起不会幸福的。”尹志斌有些气恼,手上稍加使力,想要拉开她的手。
“你胡说。”越英忍不住滴下泪来,拼命扣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娇叱道:“我不合适,长和就合适吗?她才多大呀?就会迷惑你了?这都是你的借口,我不信。”
“不许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尹志斌突然语气一冷,斥道:“我许诺过要娶她,也等了她十年,你的六年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喜欢的是她,你该知道她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说完,无情地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头也不回的向殿内走去。
“六表哥!”越英凄厉地低吼一声,望着他的背影,紧紧捏起双拳,愤恨地低声怒喝道:“我要毁了她,让你后悔一辈子。”她的话音刚落,就见已然离开的那抹身影忽然停下,尹志斌一脸阴郁的转身走了回来。
“越英,我再说一遍,我只要她,别挑战我的耐性。”尹志斌语气冰冷,不带半点温情。
“你好狠心,怎能如此待我?哪怕有对那丫头一半的心思对我,我都知足了。”
“不可能。”
越英闻言,目光又冷了下来。突然,她阴沉沉地笑了。见身前的人怒视自己,她略带讥讽的冷笑道:“怎么?大名鼎鼎的尹蒙国栋就这么点自制力?才回京多久啊就被狐媚子勾魂了?”
“闭嘴!”尹志斌怒斥道:“你敢再胡说,别怪我不客气。”
“哦?你想怎么不客气呢?”越英妩媚地向他抛了个媚眼,不怀好意的说道:“你虽负了我,但我不恨你。可是,我会让人好好对她不客气。”
“你敢!”尹志斌瞬间暴怒,一眨眼的功夫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愤恨地道:“好言好语你听不进去,你当真是活腻了。”
“六表哥,放手,快放手。”越英憋红了脸,使力拉扯着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呼吸急促地道:“我错了,我是气急了胡乱说的。”
“最好是这样。”尹志斌松开手,退后了两步,淡淡的说道:“我记忆中的表妹是个活泼可爱,温婉大方的女子。我希望日后还是,你会找到幸福的。”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开。
越英气得牙关紧咬,朝着尹志斌的背影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知不觉中,泪水溢满了眼眶。暗暗地,她打定主意,从今往后,那个小丫头她可真的要多多关照了。想到这,她的眼神变得阴狠冷厉,嘴角轻颤着低低自语道:“小妮子,等你失了清白,我看他还要不要你!”虽然她的声音极低,但就在她恶狠狠的说完这句话时,只觉周身一阵冰凉,一道冷烈的目光向她袭来,随即传来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别逼我恨你,你若敢动她,我会让你生不如死。”接着,她只觉浑身冰冷,禁不住全身如筛糠般颤抖,霎时间无力地瘫软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