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斌一行人回到紫城时,已经是超过了劝丰佑给的半月婚期之后的第三天夜里。守门的两名侍卫打开府门就看到尹志斌抱着已经熟睡的丽娜从马车里出来,跟去的两个婢女也有些精神不振地在几名护卫的搀扶下下了车,忙去禀报给了管家。尹志斌吩咐下去,让人烧水给众人备用洗浴驱乏,自己已经回来的消息不许传出去,次日更不许打扰众人歇息。被惊醒赶来的陈敏等人只当是他们在途中遇上了意外想静养,便吩咐了府医在距离后院最近的一间屋子随时候着,并让护卫监守后院不许任何人出入,也不许人去打扰随行的护卫们休息。半夜里这么一折腾,尹东和陈敏也没有了睡意,二人便在议事厅里饮酒闲聊,并让人弄了炭火来取暖,以至于次日尹志斌醒来时二人已经将近期西京发生的所有事整理成册子,连同查探到的结果一齐放到了他的书桌上。
等丽娜醒来时,已经快到午时,她在阿立和阿德的伺候下梳洗了一番,得知两个婢女还在昏睡,阿彪已经让府医去给她们诊治,而尹志斌已经在书房处理公务,还在等她一齐用早膳,不由得大窘,忙去厨房端了一盘包子和稀粥就匆匆向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有两个侍卫把守,见丽娜兴冲冲地端着吃食过来,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提醒女主子尹志斌正在办事,里边还有陈敏和尹东、阿正、阿义等人,但就在他们犹豫之间,里边已经传来尹志斌的声音:“是丽儿吗?进来。”
“嗯,是我。”丽娜应着,抬脚就跨进了书房的门,一进来才发现里边还有陈敏等人,便不好意思地顿住了脚,有些怯怯地道:“我不知道你们也在,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无妨,你也可以听听,以后我不在时你有事可以找他们。”尹志斌看着她温柔地道:“多学点东西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我真的不用避开吗?”丽娜猜想他们一定在商议重要的事情,觉得自己留下可能会让人说闲话,毕竟女子不得随意干预男人的事情,何况还是正事,尹志斌若太过于宠着自己,恐怕日后他手下的人会不服,会有损他的威名。
“不用。”尹志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冲她微笑着招了招手,让她坐在了自己身边。
了解了事件的原委和查探的结果,丽娜总算是知道了尹志斌为何在回京的途中老是心神不宁有所牵挂了。她认真地听着几人的谈话以及尹志斌对几人的任务安排,很庆幸他愿意让自己呆在他身边与他共同进退,这是他对她的信任,她觉得很幸福也很开心。
次日,尹志斌快到巳时才穿上朝服进了宫,他有意晚到一步,一来是趁重臣毫无防备时解释一下逾期的原因,毕竟想要寻他麻烦的人太多,他不愿意给别人这个机会;二来,赵家兄弟还在大牢里没被放出来,陈敏已经查到这事与大王子世隆和大军将王铎有关,他不信劝丰佑真的昏庸得什么都不知道,他要看看这位表兄究竟要偏袒王家人到什么程度,他要以退为进,敲打一下自己这位懦弱却又小有算计的表兄,顺便试探一下赵家人的态度。
大殿上,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尹志斌,于晨曦中踏着一地金光昂首阔步而来,强大的气场令众人倍感压抑,劝丰佑和众朝臣都是瞬间愣神,以为是看花眼了,直到殿门口的传旨官高喊“尹蒙国栋上殿”才令众人回过神来,确定尹志斌已经回到了紫城,并且来上朝了。
“大军将尹志斌拜见国主陛下。”尹志斌上前几步,来到王座下方规规矩矩地大礼参拜,不等劝丰佑让他起身便禀道:“在西部游玩时遇到了伏击,死伤了几个护卫,公主和她的婢女也受了惊吓,故而回来晚了,请大诏恕罪。”
“什么?遇到伏击?”劝丰佑一惊,刚问出口就看到殿内其他大臣也是面面相觑,疑惑中带着震惊,特别是尹家和赵家、杨家的一众文臣武将,不少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大军将王铎,而王铎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视线扫过众人,不屑地嘲讽道:“明目张胆地无视大诏的旨意,归来晚了还误了上朝的时辰,尹蒙国栋说得可真轻巧,谁知遇到伏击是真是假?”
王铎的话刚落音,就有不同的声音响起,特别是王家一派的大臣,纷纷指责尹志斌居功自傲,没有将国君及朝廷法纪放在眼里;也有其他大臣提及尹志斌多年来屡次遭遇伏击和刺杀,此次大婚早已昭告天下,难免有不轨之人会趁他出游之际下手实属正常,王铎的话有失公正。就在殿内众大臣各抒己见时,上首王座上的劝丰佑大袖一挥,制止了众人的相互指责,并对尹志斌道:“六郎,起来说话。”
“谢大诏。”尹志斌叩首谢礼,方才起身站直,正视劝丰佑陈述道:“遭遇伏击之时,两名护卫为保护公主和我当场死亡,一名护卫中毒毁容并身中数剑,伤可见骨,还有两名护卫伤势过于严重,救治多日也未见醒来,如今都留在丽水境内救治,王铎大军将若是不信,可以差人去查证。”
听到尹志斌的陈述,众人都安静下来,只是还未等众人再次提出疑问,尹志斌便再次开口道:“今早刚刚回到府中就听陈敏说起赵琦因查我大婚当日的案子被下狱了,赵泽也被牵连入狱,杨忠义更是被降职,不知他们的罪名是什么?谁要是对我不满可以冲着我来,别拿其他人出气。如今我回来了,案子可以亲自查,谁要是不服,可以与我同时查案,为了公正,大诏应当是不会拒绝的。”
“尹大军将,你言下之意是说你的人是被冤枉的啰?那不是在指责大诏是非不分,误判了你的人吗?”一个大臣出声质问道。
“所有将士都是大诏的子民,他们也是杨家和赵家的人,唯独不是我尹家的,你这是暗指赵、杨两大家族无视王权与我尹家有所图谋吗?”尹志斌无视这位出声的大臣,却是对上首的劝丰佑躬身抱拳行礼道:“请大诏明查,莫因我而连累了尹家,尹家对南诏国的忠心天地可鉴。”
尹志斌的话刚说完,赵家及杨家的各位朝臣也纷纷出列,齐齐下跪恳求道:“请大诏明查,我等绝无二心。”他们之后,又有其他家族的几位官员站出来为他们求情辩解,一时间,少数人想针对尹志斌的污蔑一下子就变成了三大家族与他们的争辩。
听了一会众大臣的辩论后,尹志斌见劝丰佑似乎有些头疼眼下的局面,一言不发地看着王铎和那些王家一派的大臣,便上前一步朗声道:“尹志斌有事相求,请大诏应允。”
正在争论的众人纷纷住口,一齐看向尹志斌,劝丰佑也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微微向前倾身问道:“何事?”
“请放过无端被我的案子牵连之人,我愿交出兵权,辞官罢权。”尹志斌说着,从怀中取出兵符,双手呈上。
他的话音一落,顿时掀起无数惊涛骇浪,殿内所有大臣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和他手中的兵符,仿佛他只当手中是个不稀罕的赏玩物件而已,并不将欲要失去什么看得很重。刹那间,各大家族的人纷纷静下来,杨家和尹家、赵家、段家、郑家之人纷纷出列跪地求情,极力为尹志斌开脱,就怕劝丰佑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胡闹。”劝丰佑气得青筋暴跳,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训斥道:“兵符何等重要,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你要辜负元的信任,要弃元的天下安危于不顾吗?”
“大诏容禀,只要尹志斌还在朝堂,兵权一日不交出,阴谋算计便永无休止。从我十六岁受封起,大大小小的刺杀三十次都不止,若非我命硬,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以往我孤家寡人一个,死就死了,如今好不容易才娶了丽娜,我不能将她置于危险之中。只要我无权无势了,还有什么值得旁人算计的?若是这样还再被人惦记着,我也认了,只当与丽娜同生共死也是一件幸事;何苦因我一人害大诏苦恼,令人猜忌!没了我,大诏依然可以稳坐江山,相信以王家的忠心和权势定然可以保大诏高枕无忧,也不必再为了我而令大诏为难。”尹志斌故意将‘忠心’和‘权势’说得很重,接着便跪下,再次恳求道:“请放过赵家兄弟和杨忠义,允许我辞官。”
“尹蒙国栋慎言。”
“大诏开恩,不能让尹蒙国栋辞官,他可是南诏国的栋梁之材啊!”
“求大诏明察,重审尹蒙国栋的案子,还他手下一个清白。”
“大诏明鉴,不能让尹蒙国栋辞官罢权,他是南诏的战神,不能让军心动摇,百姓寒心哪!”
“····”
一时间,朝堂上喧哗一片,几乎一半的官员和所有的王族贵戚纷纷跪下求情,只有以王铎为首的一派面露惊色,还愣愣的站在队列里,显得十分突兀。他们不明白尹志斌打的是什么主意,这兵符何等重要,多少人为它魂牵梦引、明争暗斗,可他却毫不在意的交出,难道就不怕没了兵权会死得更快吗?与他们一样心怀忐忑的,还有原本意志不坚定的几个小家族的人,他们本来是惧于尹志斌和王家的权势两边都不敢得罪,还有高家、张家等一些小家族,虽有子嗣在尹家军中谋职,也加入了尹志斌的同盟战线,但尹志斌刚离京就被人暗中坑了一把,得力的手下也被陷害入狱,加上上边一打压,他们就心惊胆战地改投了王家的阵营。如今,尹志斌自愿交出兵符,他们还有些暗暗庆幸选对了阵营,可是怎么觉得王座上的国王似乎不太乐意,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了。
许久,劝丰佑阴沉着脸走下台来站到尹志斌身前,俯视着他,带着一种不明的情绪问道:“六郎,你在置气?”
“不敢。”尹志斌坦然道:“于公,尹志斌身为臣子应当为大诏分忧解难,于私,六郎是您的亲人,不能让您为难;因此,六郎只能做个平凡的百姓才不会令某些人猜忌和惧怕,他们才会不再为难表兄。”
“你的心意元明白了。”劝丰佑眼圈微微泛红,他一直都相信尹志斌对自己的忠心,但却因为顾忌王家一再伤了这个表弟的心,看来他真是寒了心,对自己失望了。想到这些,劝丰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禁不住鼻子一酸,立刻转身向台上的王座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