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玉楼回到医馆,我刚刚端起一碗茶,就听一声巨响,我愕然抬头,医馆的门已经被撞开了,文员外直冲了过来,他满脸凶气,来势汹汹,我立即意识到不妙,本能的后退几步,同时,大声的叫:“于世!于世!”
文员外直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面对着我,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他呼出一口气,我马上闻到一股冲鼻的酒味!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开了口,声音倒是清晰的,他的眼光阴沉,却有种灼灼逼人的威力。
于世并不在医馆,我背上冒出凉意,不得不放低声音说:“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还知道?”他不屑的哼了一声。用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头硬给抬了起来,他冷峻的看我:“范大娘替我提亲,你为何不应?”
我说:“因为我觉得我不配。”
他怀疑的看着我,手上的力气小了一些,“真的?”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于世,然后,有更多衙役进来。
“放开我师父!”于世大吼,因为他这一吼,文员外非但没有放开我,反而一把扭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手腕用力一扭,就转到了我身后,我痛得从鼻子里吸气,眼泪都快掉出来了。然后,我觉得有一样冰冷的东西顶住了我的脖子,是把刀!是把很尖利的小刀,我已感到皮肤上的刺痛。“你们都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杀了她!”他威胁的说,我的手臂又被用力一扭,更痛了。
“文员外!”一个衙役大喊着,显然有些焦灼了,“放开容姑娘,有话可以好好说。”
“我不要和你们说话……”那文员外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的说了出来:“我要她嫁给我!”他用力把我头发一拉,我往后仰,和他面对面了。
“现在……”文员外清清楚楚的说:“你回答我,你愿意不愿意嫁给我?”他再扯我的头发,我被动的仰着头,咬牙吸了口气,说道:“不嫁!”
他怔愣片刻,眼眶越发红了,目眦尽裂,把我的胳膊用力捏住,盯着我的眼睛,“你就不怕,我得不到你,就杀了你!”
他举刀在我眼睛前面飞舞,刀光闪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当然怕,是相当怕,可是我不能答应他。那亮的刀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擦过我的鼻子,又贴住我的面颊,我强作镇定,说:“我怕,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
突然,一只手悄无声息的从背后伸过来,牢牢钳住了文员外的手腕。“喀嚓”一声脆响,他的手掌被掰成一个扭曲的形状,小刀应声落地。文员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我,表情痛苦的握住自己的手腕,跪倒在地上。衙役们箭步冲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利落的将他双手反转绑住,文员外哀嚎连连,面如死灰。
于世把我扶起来,我一回头,就撞进南宫相沉黑的眼眸里。他目光清冽而锐利,有一种令人镇定的力量。他身影高挑矗立,呼吸起伏还有点快,眼睛牢牢地盯住了我。
我的心跳还很乱,望着他,微微一笑,“多谢……”话音未落,他已掀起我的衣袖,我整只胳臂又红又肿又瘀血,他吸了口气,再看向我的脖颈,我用手指摸了一下,很痛。
南宫相眼中一片冷意:“他弄伤了你!”
于世扶着我忙说道:“师父,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我用手掠了掠零乱的头发,头昏脑胀,惊魂甫定。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文员外,这一刻,他一点都不凶恶了。我走了过去,缓缓的说:“文员外,谢谢你看得起我。我听说城南的章家姑娘一直爱慕着你,你为什么不接受她呢?因为,不是她爱慕你,你就要接受她,对吗?同理,我和你也是如此。”
他直摇头道:“不一样的……那章家姑娘那么丑,我自然是不要她的。可是我一表人才,家财万贯,你怎么可以拒绝我呢?”
我气得笑了出来,“你是只看脸的?我也会有年老色衰一日的,那时你又当如何?”
他理所当然道:“我再纳个小妾罢了。”
我看着他,“那我又为何要嫁你这样一个喜新厌旧,会抛弃我的人呢?”
他张口结舌,终于无言以对。
经文员外这么一闹,医馆不得不停业几日。
我的伤并不严重,不过于世总嚷着要我休息,他说:“师父,你是医生,医生是人不是神,人是需要休息和放松的。”也好,趁这个机会就歇一歇。
这日一早,我吃过饭正准备收拾碗筷,南宫相来了,拉起我就往府外走。
我不明白,“这是干什么?”
他笑道:“今日同济县有热闹看。”他拦了一辆马车,拽着我匆匆跳上马车,吩咐了句,“去同济县。”
同济县有个帮派名为八卦门,八卦门门主仙逝,各堂堂主要争夺门主之位,便在八卦门前的广场上搭了一个台子,设台比武。我和南宫相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围满了看客,南宫相拉着我挤进去看热闹,只见台子上面有一高一胖两个男子。
高男子:“请。”
胖男子:“请。”
两人各自倒转刀尖,躬身行礼。两人身子尚未站直,突然间白光闪动,跟着铮的一声响,双刀相交,两人各退一步,四周围观人群都是“啊”的一声轻呼。高男子连劈三刀,胖男子一一格开,两人越斗越紧,一时难分上下。
他们二人正斗之间,我旁边有个姑娘摇头啧啧叹道:“这么烂的刀法真是丢人现眼了。”她这一声好像有点儿大,不仅我看向她,所有人都看向她,台上的二人也同时收刀跃开,对她怒目而视。
那个高男子脾气暴躁,指着她大声道:“臭娘们,你行你上来,在下面瞎咧咧算什么本事。”
“上就上。”她飞身上台,手上挂着一串铃铛手链发出一阵悦耳的响声。
她一指八卦门的一名弟子,说道:“把刀借我一用。”
她年纪轻轻,体形纤弱,但可能是混江湖已久,说话的神态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令人不易抗拒。那弟子只稍一迟疑,便将刀递了过去,可是他并非倒转刀柄,而是刀尖向着她,她伸出两指,轻轻挟住刀背,轻轻提起,她两指悬空提着单刀,右手两根手指一松,单刀下掉,手掌一沉,已抓住了刀柄,单刀向高男子急斩,她出招迅捷如电,一眨眼的功夫她的单刀已掠了过去,架在他的颈上,她眯着笑眼瞧着他,说:“服不服?”
高男子头颈反而一挺,大声道:“不服。”
她耸耸肩,不以为意,“不服,那就算了。”
八卦门弟子众多,声势甚大,眼见自家堂主受挫,待要抢上去围攻她,她早已一跃上了房顶,拔腿就跑。八卦门的比武大会被她这一搅和,乱成一团。
南宫相护着我挤出人群,边往远处的茶楼走去,边笑道:“这姑娘打架的功夫漂亮,这逃跑的功夫更是厉害。”
我们到了茶楼,南宫相要了一壶碧罗春和一份糕点拼盘。
他说:“今日有集市,一会儿我们去集市上逛一逛。”
我道:“早听说同济县的集市热闹繁华,还没来过呢。”
台上说书先生口沫横飞正讲着故事,说有一个姓禹的大侠,他一表人才、武功高强、聪明绝顶、交友广阔,在江湖上颇有威名,与他的表妹青梅竹马,彼此相爱,本来两人已经订下婚约,可是后来他知道他的拜把义兄爱上了他的表妹,禹大侠不忍这位宋义兄为爱神伤,便撕毁与表妹的婚约,并把自己的府邸和万贯家财送给表妹作为嫁妆,将表妹嫁给宋义兄之后,禹大侠远走他乡。
这时就听我身后的一茶桌有人啧啧道:“这个姓禹的真对的起他的姓氏,愚蠢啊愚蠢,送房送地送老婆,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我听声音有些熟悉,回头一看,正是刚刚那位闹了八卦门门主竞选的“铃铛姑娘”。
台上说书先生继续说着故事,说禹大侠远走他乡结识了一位小姐,二人成亲后生有一女,这位禹小姐长到十六岁扮成男学生到邻县的学堂求学。她去学堂上学,并不是想要考状元,是想学那祝英台,要寻个梁山伯。其实禹小姐的爹给她挑选的准夫婿正是禹大侠表妹的儿子,那宋少爷人还是不错的,可禹小姐却嫌他不求功名,不求上进。禹小姐在学堂里认识了一个姓白的穷学生,是她在学堂里的同桌,禹小姐是这样形容这位白同学的。她说:“他虽然家境贫寒,可是他是学堂里最刻苦勤奋的学子。”她说:“他话不多,有些木讷,但孔夫子不是说了嘛,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是正人君子。”她说:“学堂里其他同学常常挖苦和排挤他,那些人真可笑,自己不想努力,却恨别人勤奋。”她说:“我试探他,拿他和夫子家的小姐凑对,他生气了,我哄了半日他才消了气,他告诉我,他不喜欢开玩笑。他真是一个正经老实人啊。”
“铃铛姑娘”听到这里直摇头,“穷学生现在看着是老实,但未必是真老实,可能是没有钱不得不老实,也可能是没见识才显得老实。穷学生发达后变了心的故事还少吗?这个禹小姐听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啊。”
台上说书先生又说,禹小姐与白同学朝夕相对,形影不离,渐渐便日久生了情。有一次学堂过节放假,禹小姐回家之前向白同学表白,白同学这才知道她原来是个女子。白同学知道真相后心中愤怒,他认为禹小姐是存心欺骗戏弄他,便暗暗生出要报复禹小姐的主意。禹小姐让他半月后上门提亲,他真去提亲,禹大侠见自己女儿已情根深种,劝说不回,只得无奈答应,选了黄道吉日白同学迎娶了禹小姐。二人婚后生了个儿子,可自那以后白同学便将禹小姐扔在一边,冷着她让她守活寡。
说书先生话音刚落,“铃铛姑娘”猛得一拍桌子,大怒道:“这个男的心眼怎么这么坏!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说书先生瞪她一眼,忍着气说道:“姑娘,能不能不要我在台上说,你在台下说,听众老爷们到底是要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铃铛姑娘”冲说书先生呵呵一笑,嘴里说着,“你说你说,听你的。”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接着讲道:“这个白同学家境贫寒,他就让禹小姐拿娘家的钱来补贴给婆家用。不仅如此,他还总跟禹小姐说,她女扮男装混迹在一群男同学里面,难免有些肢体接触,禹小姐已经不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了,好像他娶了禹小姐是件很委曲的事。禹小姐听信了他的话,更是觉得自己处处不好,哪儿哪儿都是错。原本一个开朗活泼的小姐,慢慢变得忧郁多愁,日渐憔悴。后来这个白同学拿着禹小姐的嫁妆赴京赶考,一去不回。”
故事至此结束,说书先生最后总结说道:“现下有些人常要诟病一番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偏偏要编出一些年轻人追寻真爱的故事来迷惑人心,仿佛门第悬殊,违抗父母那才是真爱,其实不然。年轻人涉世不深,不能识人,空有一腔热血却从未看到生活的真实。就像这位禹小姐和白同学,禹小姐爱他时觉得他处处都好,只看得到自己眼中的他,别人说他不好,是别人的错。所以一意孤行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铃铛姑娘”跳起来,直冲到说书先生面前,说道:“原来你是为了说明门当户对、父母之命的好,故意编出这么一个故事,害得我还当了真去听。你这种行为与那些为了鼓励年轻人叛逆,编出追寻真爱故事的人又有何区别?不过都是用胡编乱造的故事作为掩饰,真正的目的是出售自己的观念罢了。”
说书先生也是被气着了,急道:“你怎么能凭空说我是编的故事,是真的有这回事。”
“铃铛姑娘”咄咄逼人,“那个禹小姐在哪儿?你说的出来,我便信你不是编故事。否则,你就是个骗子。”
说书先生被她逼急,脱口道:“她病了,见不得人。”
“铃铛姑娘”根本不信,瞥他一眼,冷哼一声,“骗子!”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我赶忙走上前,说道:“先生,我姓容,是一名医生。如果禹小姐有需要,我乐意给她免费看病,烦请先生引见一下。”
说书先生和铃铛姑娘齐齐看向我,说书先生一脸犹豫,那铃铛姑娘笑了,眼珠一转,又转向说书先生,挑眉道:“看你还有何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