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位百户大人
堂中呼吸可闻。
虞青竹脸上渐渐滴下汗来,她不敢抬头看上面那个人,听说位置越高的人越不喜被人拒绝。但她别无选择,今日若背上这个天大的“人情”,我的人,可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迟早归了他了。
若非此刻危机,她真想问问青莲,是不是她长得真的天香国色,让这琼华仅见一面就另眼相待?
琼华怎么想的,她真不知道。只清楚,今日若被这位黑甲百户带走,询问下来,或能还我清白。若被琼华带走,断无回旋余地。只能做出选择。
“王世子......”那道沉而舒朗的声音响起。
“说!”琼华的声音带了沉郁。“啪”折扇带着点力道甩开。
吴轻言一喜,早就听爹爹说过,虞家一家的假清高迟早会害了他们,这不连虞青竹都一样,硬碰硬,惹了琼华不痛快了。
那位锦龙卫百户只略作抱拳,“除了世子,其他人都要带走。”
“好大的口气……这么多达官贵人的眷属,都带走,锦龙卫吃的下么……”身后吴峡延轻声嘟囔。
敖琼华摇着扇子微微一笑,说了句,“他吃不下……”
抬腿缓步走下楼梯,眼仁戴着点戾气看向立在血泊中的这位百户大人。
黑色铁甲使他看起来极不好亲近,身姿挺的像根圆木般笔直,目不斜视,浑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怎么那么令人不舒服呢。
琼华面皮一抖,渐渐走近,停在鬼面具面前。
眉头一皱,这人很高啊,还得仰起脸来跟他说话?
面上扯出一丝笑,抬起下巴,视线从眼底下望着,“大人高姓?”
那人又一个抱拳,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在下闻渊。”
再没有多余的话。
“闻渊?可是海之渊?”琼华脸上带了丝好奇。
“是。”又是简短到不行的话。
“哦......”折扇轻摇,云淡风轻,“本世子幼年时,有一个兄长,也是单名一个渊字,只可惜天妒英才,早早死了。”他眼仁翻转,笑看着闻渊,“你倒与他有些像,惜字如金。”
“不敢!”鬼面具闻渊再抱拳。依旧昂然挺立。
琼华盯着他的眼神冷下来。
他明白心里的不舒服来自哪里了。
这个人,小小的锦龙卫百户,他不怕我。
“唰!”折扇发出一声脆响紧紧关上,敖琼华忽然笑了一下,扇柄伸出,触在黑色玄甲衣上,点一点,白眼仁往上翻出,寡淡的眼看着,面上却在笑,“给我个面子,放那位姑娘跟我走......如何?”
敖琼华离他很近,近到似乎在耳语。在虞青竹的视野看来,颇有些诡异,琼华公子伏在那人胸口上,干什么呢?
忽地,那尊鬼面竟转过脸看她。她急忙收回眼光,揽紧青莲,心口兀自砰砰跳。
一双幽深的目,缓缓垂落眼睫看着琼华,说道,“王世子,圣上明令禁绝毒烟膏流于世,这些琴师胆大妄为,竟敢私下贩卖,此事事关重大,阁内所有人在讯问之前都有嫌疑,若放走了蛛丝马迹,谁能在圣上面前担责?”
琼华倏地收回扇柄,脸上再无笑容。圣上,圣上,又拿圣上来压我!
“.....既如此,闻百户,你便好好当差吧,切不可辜负圣上眷宠。”敖琼华退身一步,离的他远远的,甩开折扇,轻哼一声,一脸厉色地大步往外走了。
“琼华哥哥……”吴轻言轻喊一声,可那蓝袍身影再没停留,径直出大门,钻进一沉香木马车内,转眼驶离。
吴峡岩小心地靠近她,低声说道,“勿要多言,我们不会有事,兄长会处理的。这些锦龙卫不过想诈我们些钱财,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东厂厂督吴归的眼线遍布京城,聚华阁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吴轻言松了口气。
恐怖鬼面大人没有丝毫动容,大手一挥,“栓人!”
手下立刻行动,清理阁内人数。两个锦龙卫缇绮拿着绳索哐哐走到虞青竹面前,粗鲁地拽过她的衣袖,眼看手腕都要露出来了。
青竹一急,往后挣脱。
男女授受不亲,怎能曝露肌肤于人前?!
“干什么?!”一名缇绮吼一声,二话不说,竟拔出腰间鞭子,啪地在空中扬起一响,往她身上甩来。
“啊......!”青莲吓得失了人声,紧紧闭了眼抱住青竹,誓死准备承受这一皮鞭。
青竹揽着青莲,咬紧牙关,微眯起眼睛。
鞭子却没落下来。身后传来略重的脚步声,一阵凉风吹过。她略睁开眼眸。
那名百户大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这,伸手拽住了皮鞭,威严沉朗地说了句,“收起来!”
缇绮缩缩脖子,乖乖地收好鞭子,拿出绳子来。
却被一把抢过,鬼面百户抓住虞青竹的衣袖,利索地几下便把她和青莲串到了一起。
青竹低头看着勒在衣袖外的绳子,吐出口气。好在没有露出肌肤。
“呀,你!竟敢!你可知我父亲是谁?竟敢这么对我?”人群中,吴轻言不顾害怕叫起来,举着一双露出的手腕,伸到吴峡延面前哭。
白嫩的女子皮肤被绳索勒的通红。
最可恶的是,那个锦龙卫竟然还碰到她的手!
吴峡延偷眼去瞧,见那些锦龙卫毫不理睬,栓人的栓人,该抓手的还是抓了,那位站着不动的百户大人就这么放任手下放肆?
可他也不敢说什么啊,“你先忍着点,下人们都出去叫人了,等着吧,吃不了亏。”
吴轻言瘪瘪嘴,压低声音抽泣,却也不敢太造次。
不多会儿,全部清理完毕。他们被拖出来,列成一长队,沿着绳子走。胡从英脸色铁青着走在队伍里,去镇抚司还要走近一个时辰,她也不觉得累,更不觉得怕了,她柔情满满整日思念的那个男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却盯上了虞青竹这个乡下女人!她实在无法忍受!
她的眼牢牢盯着队伍前头海棠红的身影,心口涨的满满的,血液流动极快。她累的不是腿,是心。
虞青竹却实打实的累了腿和肚,“咕噜咕噜……”肚子里的饥饿焚肠灼胃,双手摁在腰上,一张脸皱成一团,干什么都别饿着啊,偏偏路边摊的吃食香味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路上形成了这样一种风景,路边摊瞠目结舌地看她们,而她,虞青竹,咬牙切齿地看他们!
等她好不容易同青莲挨到镇抚司衙门,都近傍晚了,有气无力地往上迈台阶,饥饿使得她眼眸垂地,并没留意,与她擦肩而过的一扇鸣冤鼓,鼓面是新扒的人皮……
进了大门,有人扑通躺倒在地,再不愿起来,绳子上的人一同被拽倒,哀呼连连。
唯虞青竹强撑着立在余晖中,她翘首以望,高台上正厅门口,那名黑甲百户锦龙卫正被上官骂了个狗血淋头,责骂他擅做主张,逮捕贵人家公子小姐,惊动文武大臣,惹皇上不开心,存心与他过不去。
他面具已摘下,但背着身,看不清脸,只觉该是个年轻人。
虞青竹冷漠地扫他们一眼,收回目光,锦龙卫的伎俩她听爹爹说过,今日兴师动众搞这一回,引人人自危,还不是想诈我们的“孝敬”银两?否则路上那么长时辰怎么不见上官派人来阻止?定是朝中有人告了状,才引出刚才那番责骂。
“放人!”上官发了话。
虞青竹大松口气,拖着腿同青莲相携着逃也似离开,待跑出了镇抚司大门,心有余悸地回头看看,那乌漆漆的大门像猛兽大张的嘴等着吞人,她暗暗发誓,以后可再不来这种地方了。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发过的誓老天爷好像很少能听到,此刻的虞青竹是无论如何想不到她往后的人生会与这镇抚司衙门产生密切的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