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黄粱梦 五
风邱站起来,想去触摸碧妍的衣袖,却在空中停顿片刻后,收了手。
“她全都忘了……忘了师父……忘了我……”
风邱垂首,让眼泪直接滴在地上。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懦弱往事,徒流的泪,又给谁看?
书婧桐道:“又臭又长,你们的故事没完没了,莫非李沫白修仙?消了碧妍的记忆?”
鸠煜山道:“不像。修仙门派规矩森严,不会允许这样的人进入。”
书婧桐道:“不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修仙门派里能保证多少人都是干净呢?”
鸠煜山没再说话,这种事情谁都不能保证。所谓鱼龙混杂,破败泥腐之地也可能出高洁雅士,芝兰玉树之居也可能出泥淖污秽之人……以过去评价一个人现在不合适,但是谁又能保证过去真的和现在没了半点关系……
书婧桐眼睛一亮,想起来此间客栈还有十年前剩的茶,也许有用。
书婧桐道:“墨岚,我有一杯茶,名唤浮生,可记旧事,梦回今生最在意的时刻。你,要不要试试?那可是你遗忘的啊~你就不好奇吗?”像是蛊惑人心的狐媚,书婧桐轻抚过墨岚的脸颊。
墨岚的灵体微微颤抖,道:“我……要。”瞳孔倏地变大,她下了极大的决心去寻找未知的记忆。她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只觉得是很重要的事,那个叫风邱的男人他到底是谁?
书婧桐顺着碧妍的眼睛看过去,道:“只是饮下这个,你的记忆,其他饮茶的人也能看到……你确定?”
“是。”为鬼的碧妍用力的咬紧了后槽牙,看到就看到吧……沫白已经死了,谁还会在乎她……
书婧桐挥了挥衣袖,一转身,手里多了一杯水。
鸠煜山道:“这是什么?”
书婧桐道:“好东西,等会儿给你啊!”说着,将茶送到了碧妍嘴边。
“忘了!”书婧桐蓦地拍了拍脑袋,“你是鬼了,不能这么喝。”说着,伸出食指,银光闪现,杯里的液体顺着书婧桐手指如蜿蜒的蛇进了碧妍嘴里。
眼瞧着碧妍喝了浮生,书婧桐道:“故事不能白听白看,你们有什么东西换吗?”右手朝鸠煜山和风邱招了招。
风邱揉了揉额角,轻声道:“免费看病,屋里有银钱……如果不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鸠煜山不屑道:“没有。”
书婧桐不悦的噘了嘴,“那算了。”
鸠煜山嘴角挂起浅浅的笑,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道:“这个给你看。”
书婧桐看着鸠煜山,孺子可教也。得了两个人的许诺,书婧桐安心了。从杯里蘸了两滴浮生分别滴在鸠煜山和风邱眉心。
“等着。”说着,施法催动浮生。
碧妍的回忆浮现在了三个人脑海里。
狼刀前来提亲,老神医迈着苍老的步伐踱来踱去,手中的拐杖轻轻重重的锤击着地面,良久,道:“公子请回,小女已经许配了人家,实在不能退婚。”
碧妍从门缝里看着父亲和狼刀的对话,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是他!
院子里,陌生人拿着刀抵在了师兄师弟们脖子上,正厅前跪着之前救过的男人——李沫白。
李沫白道:“满院的金银珠宝都是聘礼,我是真心想求娶碧妍姑娘,请神医成全。”说罢,重重的拜了下去。
老神医面露难色,一只手杵在桌子边缘,道:“公子言重了,小女粗鄙,处世为人尚且需要教导,实在配不上公子,请公子回去吧。”
明明白白的拒绝,一个悍匪,杀人如麻,抢掠人家……这样的人,女儿去了怎么可能好好活着……
只见李沫白蓦地站了起来,自背后抽出那把大刀,轻轻一甩,老神医还没反应过来,大刀已经落在了他脚边。
李沫白轻笑道:“三日后,我再来求娶,请您务必仔细考虑。”
人马匆匆而来,匆匆离开。三日里,老神医和碧妍请所有的弟子离开,他们不愿,自请和师父一起离开,可是他们担心连累周围的邻居,悍匪一旦被惹怒,周围的人极有可能被波及……一干人最终想了最拙劣的方法等待三天后的李沫白——下药。
李沫白一行风风火火的赶来,红缨枪挑落了‘华佗在世’的牌匾,根本来不及下所谓的蒙汗药,就被吓倒了。只听那李沫白道:“今日这亲,你答应了,大家都相安无事,你若不答应,我不介意用他们做聘礼,多加几道礼。”
那手,分明指着院里那些徒弟,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老神医气急,手里的拐杖接连锤向地面。思忖间,碧妍已经自屋后到了眼前。
“爹爹。”碧妍道,“我去……”
碧妍和父亲对视,那眼里分明存了决绝。院里的师兄师弟都是无辜的,何必让自己平白连累了这么多人……
老神医怜爱道:“女儿,你……保重……”
碧妍跪别了父亲,和李沫白牵手离了医馆,不远处,未及百步之地,医馆里已经起了火……
半日后,碧妍随李沫白到了月泊山。
月泊山上张灯结彩,万事俱备,只差了一个新娘子。
李沫白道:“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等你很久了。你先去房里等我,我很快就来。”
李沫白唤来了年长的女子,慈眉善目,一上来就柔声细语的缠着碧妍,碧妍几次推脱不掉,只好随她进了新房。
那女子费心的看着碧妍,动一步看一下,碧妍受不了,道:“我已经在这里了,跑不了,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
女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听不到。碧妍从桌上拿了糕点塞到女子跟前,道:“你吃你的,别看我了啊。”
那女子乖乖拿起糕点,边吃边冲碧妍笑。
碧妍回坐在床上,从袖间拿出了一枚药丸。
师弟说,这是毒附骨。人如果吃下,毒性就会蔓延全身。毒附骨,毒入骨。全身也会变成毒药……李沫白,就这样一起死吧……你多行不义,我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李沫白回来时,碧妍已经吃下了那枚丹药。她浑浑噩噩的吻上了李沫白,原想着,毒了他,离了这世界,也算为民除害,没曾想,只一瞬,她先晕了。
再醒来,她已经忘了自己叫什么……眼前人是谁……颠簸的路晃得她直反胃,怯懦地点了点身边的男人,道:“你是谁?”
男人困惑于她的问题,上下打量她,“月泊山?”
她皱眉,“什么?”掀开帘布,四周的景色飘忽远走。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道:“我们去哪儿?”
眼里的天真像充满诱惑的魅影,他抽出赶车的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云州,我们夫妻,去云洲。”
“夫妻?夫妻是什么?我是谁?”她歪着头,一脸迷茫。
他笑笑,在身上擦了擦手上不存在的脏污,不确定的仔细检查双手的每一处,半晌,才道:“你叫墨岚,陈墨岚,夫妻就是……”他笑的更开心了,嘴角咧开更大的弧度,“以后慢慢告诉你。”
风邱睁开眼,泪水滑落,“那不是毒附骨,是忘尘散……那时候我唬她,说毒附骨,是怕她迷糊,用错了药……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了她失了所有的记忆,没想到她和仇人在了一起……还是没想到自己一时玩笑,害了碧妍一生……他也想不明白……每一条都让他痛苦不堪……
鸠煜山望着风邱出神,依稀记得,他好像也骗过一个人,可是,那个人是谁……
碧妍一脸的难以置信,喃喃自语:“不是,不是……这不是我……”苍白的脸色难掩痛苦,碧妍艰难的捂着心口,慢慢蹲了下来。朝夕相处的爱人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多年恩爱一夕之间土崩瓦解,记忆里那个陌生女子的遭遇让她心疼,窒息的感觉出现在一只鬼身上是那么诡异……她明明已经死了,可是这种难受和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