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渡余生 三
玉宁庵外,云髻峨峨,青丝如瀑的姑娘坐在凉亭里已经一个时辰了,就这么坐着,丫鬟来来去去端茶倒水递果品点心,她都不看一眼,不说一字。
池塘里的睡莲开的欢喜,经了清晨的初阳的光泽更显曼妙。静静地浮在水上,出淤泥不染。
丫鬟看自家小姐眉头紧蹙,面带忧愁,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下一紧,“小姐,回去吧!明儿就是夫人祭日,你别这会儿哭坏了身子。”
那小姐抬了头,早已是个泪人。抽泣道:“从前娘亲最喜欢庵堂的这片睡莲,可是她再也看不到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只是去了下一个轮回,重新开始,也许还会出现在你身边,你这样哭,她可是要伤心的。”
略显低沉的男子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小姐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佛家说,转世轮回,一世积攒的功德可以换下一世一个好去处,若是如此,想来娘亲一定能觅得一个好去处。”
“小姐聪慧。”
“袁公子也来敬香?”
“敬神礼佛,且求一个心安。”
小姐点头,又去看满池的睡莲。
丫鬟担心小姐又想起往日母亲的点滴,道:“池中莲虽好,只是日头上来了,当心中了热暑,小姐,还是回去吧。”
小姐抬头,以手帕遮了阳。可不是,毒日头正来。当下,就准备走。看袁奇奇还站在原地,不由问他“公子不走吗?”
袁奇奇心里暗自窃喜,“走!”
两人一拍即合,结伴下山。
路上,小丫鬟一直拦在自家小姐姐和袁奇奇中间,生怕一个不小心,袁奇奇就把自家小姐拐走似的。
不多时,路上一颗石子,适时的出现在了丫鬟脚下,“哎呦!”
那小姐忙回头一看,“冰儿!你没事吧?”着急着扶冰儿起来,小姐一时不察,踩了裙边,也摔在了地上,一时间,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冰儿活动了脚腕,没有疼痛,就是刚才跌下来摔了屁股,吓得叫了一声。只是自家小姐,从小弱不禁风的,算命的都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如今已经十七岁了,三天两头的伤,不是今天绣花伤了手,就是明天出门被人撞伤了胳膊……张府的工钱还算公道,可是天天这样担惊受怕,冰儿总觉得她会被她家小姐先吓死,无福消受那些工钱。
这会儿,冰儿赶紧把小姐扶了起来,仔细确认了这次没有伤着。正要走,就听得小姐“啊!”一声,霎时蹲下来捂着脚踝。
冰儿暗道不好,还是伤了。
一旁的袁奇奇见是小姐受伤,急忙查看,可惜他不会医术。只好自请背了小姐,前往‘妙手仁心’找风邱,他记得风邱有个外号,叫神医。
冰儿紧紧跟在袁奇奇后面,害怕袁奇奇把自家小姐带到了什么不好的地方。一路上抓着袁奇奇的衣袖问东问西。
“‘妙手仁心’离这里那么远,公子能行吗?”
“听说‘妙手仁心’的神医很帅气?是不是真的?”
“他们说那里进去,自由一股清凉,是不是真的?”
……
袁奇奇开始还耐心的解释,他只在医馆待过一天,不清楚那么多状况云云,后来就直接敷衍了事,连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瞎话。
背上的小姐低低的笑着,冰儿找不到话,硬生生瞎扯的功夫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巳时三刻,袁奇奇背了一个陌生的姑娘闯进‘妙手仁心’,还没开口,就被门口的大爷喊住,“年轻人!今日风神医不在,过几日才能回来,有病去别家药铺吧!”
袁奇奇一惊,怎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出了门,此间客栈飘出来的酒香引得他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位医者,医术未必比风神医差。
心下一想,脚步也跟着行动起来。后面的冰儿呼哧呼哧喘着气勉强跟上来。
“鸠煜山!鸠煜山在吗?”
书婧桐不悦的蹙眉,拿了手里的茶就要泼出去。青芜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袁奇奇的嘴。
“肥猫!不可以高声说话!”
袁奇奇看见了旁边的书婧桐,乖巧的闭了嘴,没再高声说话。
“鸠煜山在哪儿?张家小姐受伤了,需要请他来治。”
青芜努努嘴,示意他在后院。
袁奇奇前脚刚走,后脚书婧桐就问青芜,“我们客栈什么时候变成谁想进就能进了?”
青芜陪笑,“姐姐!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后院,鸠煜山正在修书婧桐的秋千,想办法加固,前两天看到上面的绳子有些磨损,虽然书婧桐会法术,但是他还是不放心。
“鸠煜山,救命!”
只见袁奇奇背着个姑娘,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放在了秋千上,鸠煜山憋了一口闷气。
沉声道:“气血两亏,生来羸弱,救不了。”就差说一句等死吧。
冰儿不悦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那小姐拉了拉冰儿的衣袖,示意她别多话。
袁奇奇倒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俯下身子,拿起人家姑娘的脚就往鸠煜山身边带,疼的姑娘惊呼。
冰儿干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路跑过来,有气无力的,现在还没缓过来。
鸠煜山扫了一眼,握着姑娘的脚轻轻一扭,只听咔嚓一声,“好了。”
袁奇奇道:“这就行了?”
鸠煜山懒得回他,和书婧桐在一起时间久了,多余的废话一句都不想说。见那姑娘已经好了,还不离开秋千,鸠煜山抬脚踹了袁奇奇,“还有别的事吗?”
袁奇奇道:“没了。”
片刻后,看着周围的绳子,铁锁……才反应过来,自己碍了鸠煜山的事。抱了姑娘起来,赶紧出了内院。冰儿又是一顿急追。
“他是谁?”
“一个陌生人,不用理他。”
小姐点头,又问“这是什么地方?好漂亮啊!”
袁奇奇也抬头看过去,雕梁画栋,绢帛飘扬……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那个人告诉他,这里可以帮他。
一阵无言,回过神,已然是到了客栈门口。
青芜追出来,道:“银钱!”
袁奇奇一愣,“什么银钱?”
“你借用我家伙计治病的银钱!”
袁奇奇早听人说过,此间客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最是喜欢挖人钱财。如今看来,还真是!
“我没钱。”
背上的小姐挣扎着要下来,袁奇奇扶着她,“敢问姑娘,需要多少金?”
青芜见她云鬓高绾,面色煞白,朱唇失色,言语有气无力,原是个短命的姑娘。不禁为她叹息,连说话也带了几丝温柔,“承惠十金。”
袁奇奇一听,分明是讹人,什么大夫需要这么贵,冲上去就要和青芜理论。冰儿帮腔,“怕不是家黑店!”
青芜听了一个劲儿盯着她,冰儿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不必了,姑娘请回吧,我妹妹同你们开个玩笑而已。”书婧桐从里面走了出来,朝小姐微微点头。
那小姐感激的行了礼,由袁奇奇和冰儿搀着也离了此间客栈。
“为什么?她那个样子,满身的绫罗,才不在乎十金呢!”
书婧桐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还会来的,到时候另算。”
青芜点了头,没有再问。
回到后院,书婧桐就瞧见自己的秋千变了模样。
原本只是几缕绳子,她偶尔回来才玩,磨损了自有青芜帮着换。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
秋千上方罩了轻纱,绳子也换了,摸着触感没那么难受。
书婧桐满意的坐下来晃悠着。心道:果然多一个伙计有多一个的好处,难怪青芜一直嚷嚷着再找一个。
张府门外百步远,袁奇奇把小姐交给冰儿,“小姐回去务必静养。”
那小姐轻笑,“公子屡次三番帮我,秋云无以为报,只祈愿公子诸事顺遂!”
袁奇奇笑道:“姑娘也是!回去吧,日头毒了不少,当心身子。”
眼瞧着张秋云进了府门,袁奇奇才安心离开。
慢慢来,一定可以的!几次轮回而已,不能改变什么。
烈日当空,飞鸟落于屋上低吟。每一场邂逅都是久别重逢。我心爱的人,无论走过万里河山,还是踏遍千秋星辰,我都要找到你。
青芜拿着一本外面摊铺上的话本子,念了这么句话,问书婧桐“情爱真的能跨越万里河山?”
书婧桐晃着秋千看着天边的白云飞扬,“我不信。”
青芜点点头,“我也不信。尽是骗人的话,情要是可信,那还有那么多和离的,纳妾的……人,都是骗子!”
书婧桐笑她,“你倒是看多了世情,看来我不在的时候,没少看这些话本子。”
青芜被书婧桐揭穿,脸登时红了起来,“我不是……哎呀!”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跑了。
书婧桐捡起青芜落下的荷包,是前两天绣框上那副,歪歪扭扭的针线,绣的不是花鸟鱼,而是几片叶子,杂乱无章的生长着。几丝香气从里面渗出来,淡淡的,充满了眷恋和不舍。
人间是个奇怪的地方,不信白头,誓要白头。与天斗,与地争。世情三千,大约没人能逃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