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瓦子垒成的屋顶,灶房冒着滚滚青烟,现在已是三月,初春。
冰雪消散,随空腾去,零零散散,还散着些凉气。冒着热气的熟食,令人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瞧着各式各样的饭菜佳肴端上桌来,陆陆续续,悠闲却零散。
一盘青椒五花肉置到椿的面前。
肥肉层裹着一层油,看着腻歪腻歪的,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却要浓妆艳抹,极为不适。也像是一只肥大的虫子,在青椒的背景下蠕动,爬行。
吁,愈看愈恶心,胃里一阵翻涌,酸水涌上喉咙,呛呛的。
“呕——这是什么!快些拿下去!”
侍郎端走那盘菜,她则是挪步到犄角旮旯里,试图将胃里的东西弄出来,未果。顾余年走到她身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让人觉得安心,又招手唤来小厮,神色微怒。
“还不快些去叫大夫,这人好好的,又怎会犯不适!快啊!”
“不了,余年,我没事,许是打小时候落下的胃疾,又犯了罢了,无碍,不必动身去叫大夫了。”
“你何时来的胃疾,我又怎么不知道?”
“你我都不是互相知根知底,只是萍水相逢,逢场作戏,这戏做的做着也就变真了。不知道,又有何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当是妾身唐突。殿下如若还是一味想要请大夫,那请便。”
顾余年与她不是两厢情愿,但她也算是大家闺秀,和他心里的她也是不相类似的,看着看着,也是喜欢上了的,所谓的“日久生情”,也只不过是这个意思罢。
她也是娘钦点的未来当家主母,是他的正室,家里也算是神界显赫的世簪家族,也当是像客人一般好生待着才是。
空气沉淀许久,被年老大夫的喘息声打破,溢出来一些些泡沫水花。大夫领着的是一个木药箱,里头掏出来一块素布,轻轻的搭在椿的胳膊上,这,便是大夫应守的礼仪。
微微皱眉,深深鞠躬,深吸一口气,便开始道喜。刚开始顾余年还有点不知所措,但不久便醒了过来,谢着大夫。那些侍女则是轻声嬉笑,打趣着椿。椿则是羞得脸直发红。
“恭喜殿下!这!这是喜脉啊!”
“什么?”
“殿下!有喜了!”
“我......我该做父亲了?”
“恭喜殿下!恭喜啊!”
椿伸手止住这场关于她的谈论,自己先行走了。
“余年......我,我身子还是有点不舒服,我这先回去歇着了,有什么事你再唤我。”
“无妨,你先回客栈,好生歇着!我稍后便回去。”
招手让瑶瑶去掺着椿,她像是一只残弱的鸟儿,缩在椿的身边。一行人到了熙山这头,椿说自己想留在这里看看,说这地方繁华,还没来过几次。
实际上,只不过是知晓了南宫也在这里的消息,想着狭路相逢,怎样也能瞟到一眼,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有了一点点接触,便会欢心不已,但却偏偏要藏起来,不让世人通晓。
她们上了一辆马车,马车挺高,帘子是黄色的绢布制成,边框是楠木的深绿色,链子上还有明黄毛线绣出来的牡丹花,显得很富贵。
“多谢大夫,这方方子我先行收了。”
“殿下不必多礼,往后,二夫人有什么事情,也可再找老夫,切莫迟了,这女人的喜事,可是马虎不得!”
“多谢大夫!大夫这边走!慢走不送。”
“老夫告退。”
大夫拎着药箱,有些发颤的出了门,顾余年指指桌上冷掉的饭菜,小二试探着。
“殿下,这是倒了去?”
“切勿铺张浪费,你瞧,这饭菜凉了,我夫人也吃不了,这楼底下,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你把饭菜收拾收拾给他们去吧。”
“这......”
“放心,这饭菜的银子,我自当会付,再行按这单子上的菜做一份,荤素搭配,不必太多,太多也会铺张浪费。”
“诺,我这便去!您且在这好生等着。”
三四个人收拾着,忙里忙外,他叉着腰,透过窗棂,看到熙山远处高山上的几盏红灯笼,那是七家里宫殿上的装饰,黄流苏在底下随风披拂,在薄薄的云彩里透出幽幽的光。
“殿下?殿下!”
他回头过去,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侍郎,提着一个深木色的饭匣子,轻声“嗯”一声。扶着栏杆下楼去,楼下很是喧腾,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混沌,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身子有些不受控制。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要做一个爹爹了。
客房,选的是上好客房,大大的牌匾上用行书写着“南山客栈”,客栈里有用红绳子缠好挂着的小牌子,小牌子上是刻出来的各式各样的菜肴。他竟然忘记了,这客栈里头也是有饭食的。
这里也算是热闹,推开房门,她正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着,不知道说的,是咒骂的话语,还是欢喜的话语?从她脸上看不出,瑶瑶不知道去了哪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见身影。
等他把饭匣子放在桌子上,椿是大着胆子没行礼,余年也没表示些什么。
“椿,你尝尝?快吃些,许是等久了。”
“回夫君......不想吃。”
“这怎么行!肚子里头可是有孩子的,你不吃,孩子,也是得吃的吧!”
他用一白瓷小碗,盛上满满一盅白粥,白粥见着软糯糯的,敷着一层熬粥余下的米糊,黏稠的混在一起,白瓷勺子上纹着一朵象征富贵的牡丹花。
舀上一勺,凉凉的,糯糯的,甚至有点甜甜的,像流水一般自然的入了喉咙。
“味道怎么样?怕你没开胃,这里有一盘羊肉,等下会有一锅辣汤,你把羊肉丢进去,涮一涮,味道也是好的,你也尝尝。”
“我吃不了这么多。”
“无事,你瞧,这汤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热汤端上来,掀开盖子,还冒着些热气,小锅是铁打的,下面放着一小炉子,还炸出来星星火花,汤里红色打底,飘着些辣椒壳,同香菜叶子,自然还有被泡泡炸开的油花,不久,又次第绽放开来,“咕噜咕噜”的,蛮是好听。
整个汤底红油油的,一点点的绿色点缀,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放到汤底里,弱弱地晃一晃,羊肉便挤满了辣味,薄片被冲挤的有些发胀,满满的汁。
淋着汁,被夹进了另一个白瓷碗里,染红了白瓷,浸透了红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