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原本是因为允贤要坐月子,所以回宫的行程不得不又往后推了两个月,没想到正巧赶上了这杭州城里的中秋节。
江南水乡本就要比北方热闹些,何况这里的节日比起京城的庄严肃穆,总是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刚过了戌时,虽是中秋团圆佳节,外出游夜的人倒也不少,街市上纷纷摆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的都是些精巧玩意儿,这一年里虽有不同时令和佳节,却偏偏让他们赶上了一年两次的花灯节。
街市上人流如潮,今夜正是月色如洗,天气也十分明朗,因此出来游玩的人也格外多。一路走来皆是比肩接踵,真真比往年京城里还要热闹几分。
若是以往,换做他们两个人一同出来看花灯,大概是可以一起牵着手的吧?奈何如何却多了个小公主,朱祁镇只得一手抱着小小的婴儿,另一只手用力握住允贤的手。
迎面来的人潮拥挤,时不时便有人撞到允贤,每每这时,朱祁镇总是轻轻伸手替她挡住擦肩而过的那些人,他脸上始终带着平淡而温柔的笑,眼底却像映着一整片星光,星光里和着她含笑的眼。
小小的婴儿乖乖地趴在朱祁镇怀里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点也没有被这熙攘的闹市声吵醒,反而饶有兴趣地伸直了软乎乎的小胳膊想去抓那些飘在半空中的花灯。
允贤不时地低头逗弄一下她大张的小嘴,一手牵着朱祁镇,慢慢走过集市的人流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却有种浑然天成的默契彼此蔓延,仿佛这就是静止之间最美好的时光。
走着走着忽见人群都纷纷往前面涌去,朱祁镇一时兴起,不由向允贤歪了歪头,勾唇道:“哎,咱们去前面看看吧,好像很热闹!”他说着就要拉允贤往前走,他的步子迈的极快,允贤被他这么一拉,不由跟着踉跄两步,急急地挑眉睁目道:“哎……你慢点,慢点……”
人流虽拥挤,被他拉着也很快挤进了人群。只见一大圈人正兴致勃勃地围在一个摊子前头,似乎是在说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朱祁镇伸长了脖子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头来,满面欣喜地挑眉道:“允贤你看,好像是猜灯谜比赛……没想到这中秋节也会有灯谜比赛,你还记得去年咱们把那家的老板都给猜光了吗?那次呀,我可算是猜得痛快……”他说着,也忽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竟然错把时间记成了去年……
却听允贤已经微微抿唇掩嘴笑道:“你呀,什么去年不去年的?”她忍不住轻轻伸手在他额头敲了一下,又捏住了他下巴的短须,眼神亮晶晶道,“你看看你,胡子都一大把啦!瞧你这记性……”
“是是是,是我记性差……”朱祁镇羞涩地笑了笑,唇边的笑容却不禁落寞了一下。是啊,转眼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不是一年,不是两年,也不是三年。而是十多年。
可是纵然时光荏苒,他们之间已经错失了太多太多年,但当年一切,对他来说,却始终如昨日画面,幕幕清晰。他微微侧头望着允贤饶有兴趣地站在他前方的花灯架子下,她这日刚巧穿了浅绿的褂子,在满目灼目的灯火下微微仰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花灯上的灯谜,虽已梳了妇人的发髻,却眉目如画,一如往昔没变。
刹那间,仿佛记忆回流,一切都还停留在那一夜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披着大氅到处游荡的不得志的年轻皇帝,而她还是那个心怀理想无处逢生的官家小姐。那样熟悉又相似的身影在这无边的月色里那样明亮清晰,永远不会褪色。
怀里的婴儿却忽然嘤嘤嘤地叫起来,也分不清是哭还是叫,这声音一下子将他从回忆里惊醒,忙低头轻声哄了哄张大了嘴巴和眼睛的小小的宝宝。却见允贤刚好猜完一副灯谜,兴致勃勃地手捧了一张小跑过来,眉眼弯弯道:“元宝你看,这是什么?”她本就爱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见这么多灯谜就不由好奇想去看,却没想到竟能见到这些从前的灯谜,想来是灯谜都差不多,即便地点不同,摊子不同,老板也不同,开出的灯谜也是一样。
想来也是缘分吧,成也灯谜,败也灯谜。只是这一次,却遇不到那京城卖花灯的老板了。
朱祁镇微微莫名地低头瞥了那灯谜一眼,不禁一撇嘴道:“半耕半读,不就‘井’吗?这个我不是猜过了……”
却见允贤笑眯眯地看着他,满眼狡黠:“错了!”她一手握着灯谜,一手伸出一指轻轻点在纸上,微微蹩眉,低着头认真道,“你看,这半耕半读,就是耕字的半边加上读字的半边,那可不正是讲话的‘讲’么!”见朱祁镇微微哑然,知道他是没话可说,不由微微得意地笑了笑,“这可是我后来回去以后想了好久的……我回去想着这灯谜呀,就总觉得哪里不对,为了这事,我还特地去问过奶奶呢!”
朱祁镇哪里想得到一个灯谜,竟会让她如此认真地思考,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略微无奈地宠溺道:“你呀,怎么忽然又像个孩子一样了……”他虽说得是问句,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柔情。这样充满生机的允贤,他已经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就连自己,不是也已经面目全非了么?
允贤蓦然回头看他,眼眸对上他深情的目光,不禁微微羞赧地侧了侧头。正巧看见人群里李三和小顺子正往这里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医女,似乎也是出来看花灯的。
不知为何,这画面竟出奇的奇怪,一个将军和一个太监一起出来赏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