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走到这城的尽头，才见眼前赫然出现一片巨大的圆坑，圆坑周围零零散散地还立着些破败的砖房屋，也都破败不堪，连风雨也遮不住。

　　允贤慢慢走近那圆坑，只见坑里密密麻麻地躺着或坐着无数人，他们明明没死，却心甘情愿坐在那坑里等死，有些人脸上已经全都黑了，只剩下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还带着对生的希冀，睁大了眼望着头顶碧蓝的天空。

　　而也有许多人已经没了呼吸，静静地躺在那坑里，尸体被那些活着的人推来推去，却谁也没力气去把他们送出圆坑。

　　这个圆坑，就像一个巨大的殉葬坑，正在埋葬无数人生命的迹象，甚至已经埋葬了无数人的希望。

　　那老头也站在圆坑边上朝下看，看着那些半死不活的百姓们，布满皱纹的眼角流露出深深的悲哀：“这圆坑就是封城的时候，那些放着我们不管的官兵挖的坑，人死了，反正也是要集体掩埋，倒不如直接把这些染了瘟疫要死的人直接扔进去，等过些日子死光了，就直接就地掩埋了省事……“

　　他说得平平淡淡，听着的人却心惊胆战。天下之大，真正能得皇恩眷顾的地方又有多少？又有多少地方曾经像这样被抛弃掩埋？

　　允贤微微张着嘴，唇瓣微颤，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怔怔地看了许久，才听程村霞在身旁长叹一声，犹豫着低声道：“这些百姓何其无辜，我们既然来了，自然也会尽力救治他们。只是老丈，您能不能先告诉我们，你们所说的前几天落水来到这城里的那几个人……”

　　那老头一指圆坑里，摇了摇头道：“这城里还活着的人应该都在这坑里了，若是找不到，也可能早就已经死了，被抬出城去了……”

　　允贤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站在那圆坑边，只觉得眼前猛然一黑，脚下踉跄了两步，忙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可依靠的东西，好在程村霞一把接住她，扶她坐到地上，忙伸手掐她的人中，轻轻拍打她的脸：“允贤，允贤！”

　　那老头见允贤慢慢转醒，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唉，这娘子怀着身孕到这种地方来，不是找死吗？我看你还是快送她出去吧……”

　　“不，我不走。”允贤微微吸了几口气，坐起身来，“我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她扶着程村霞站起来，虚弱地笑道，“我自己的身子，我有分寸。这瘟疫是瘴疫，必须与人体接触一段时间才可能感染，只要我们争取到尽可能短的时间，就不会有事……”她说着就要往圆坑里爬，程村霞忙一把拉住她：“师妹！”

　　他用力拉住她，几乎是又气又恨地把她按在原地，不容置疑地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找！”他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转身跳下了圆坑。

　　允贤蹲在圆坑边上望着他，微微闭了闭眼，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护在了自己的腹部——孩子，对不起，原谅娘亲的自私。只是娘亲实在不敢拿你冒险，只好眼睁睁看着别人替娘亲身临险境……

　　然而任凭程村霞翻遍了那圆坑里的尸体，也没有找到朱祁镇的身影，倒是认出了几具太医院太医的尸体，个个全身发黑，已经不知道死了几天了。他反复看了几遍，还是只能摇头，朝上面大喊道：“这下面没有啊！”

　　允贤闻言，身子一软，忽然呼出一口气来，跌坐在地，仿佛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天色已晚，本就看不清人，程村霞不敢在下面多留，见找不到人，忙翻身往上爬，他上来的时候还有几个活着的病人伸手想去抓他的脚，他一闭眼，咬咬牙又将那些人的手踹开。

　　人命虽重要，但对此时的他来说，却没有什么能比允贤还有皇上的命更重要。

　　“允贤，你别担心，也许皇……他没有进这城里，或许他是……在别的地方上了岸……我们继续找，一定能找到的！”

　　允贤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只是木然坐着，呆呆地望着那圆坑里的百姓们，脸色苍白如纸。她费劲千辛万苦才来到江南，找了这么多天才找到的一丝希望，转眼就又化作飞灰。

　　难道老天当真要对她如此残忍，一次又一次地夺走她爱的，在乎的吗？！

　　“允贤……别哭了，既然这里没有，我们还是先出去，再召集众大夫想法子来救这些人……你的身子不好，不能在这里多留……”程村霞伸手扶住允贤，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就在快要出了空地时，突然听见那个老头在不远处惊叫一声：“这儿还有个人……”

　　允贤僵硬的脚步顿时停了一刻，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一样，一把甩开程村霞的手就往那老汉说话的方向跑去。她边跑边喘着粗气，一只手紧紧托住腹部，咬牙跑到那老汉站着的屋子前面，才望着那老汉，颤声道：“在哪里……那个人，在哪儿……？”

　　那老汉推了推手边的木门，震惊道：“就在这里面……”这城里染了病的人按理都应该被丢进了那圆坑里，却不知道这个人如何又躲进了屋子里。他本是见允贤可怜，才抱着以防万一的心理四处看看，没想到真的找到这么个人来……

　　允贤轻轻把手放在那门上，只觉得心头忽然一颤，仿佛有什么柔软的触感从心底涌现出来，在向她预示着这扇门背后关着的人……她不禁深吸一口气，微微紧张地伸手去推那扇门——

　　陈旧破败的木门在夜色里显得异常的孤寂和冰冷，在她手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就在这时，却突然听屋内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声：“走啊，这里没人，都死光了！”

　　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允贤蓦然掩嘴哭了起来——元宝，元宝……我找了你这么久，终于找到你了。

　　昔日恶狠狠对着她发脾气的朱祁镇，喝醉了酒用力抱着她的朱祁镇，雪地里用命护着她的朱祁镇，一路支持她学医的朱祁镇……

　　回忆如潮水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允贤的唇瓣止不住地颤抖着，眼眶含泪，盯着那扇门看了半天，才轻轻地吐出一句：“元宝，我的扎基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