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木门背后却是一片寂静的沉默,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一瞬间,空气都像是凝结了一般,允贤眼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急促地用手拍着门,哑声道:“元宝,元宝……你在里面对不对?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你说说话好不好……我求求你,你说说话好不好……”泪水不断地从她眼角滑落,可任由她拼命拍门,也撞不开那扇死死抵住的木门。就如同她的十指用力划在门板上,却留不下任何一丝痕迹。
良久,才听门背后传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像是在拼命压抑着,然后是朱祁镇沙哑无力的声音:“允贤……”
允贤忙伸手抹掉脸上的泪,额头轻轻抵着门板,强自镇静道:“我在,我在……我在这儿。”
却听门背后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在允贤无声颤抖着的抽泣里,化作这浓重夜色里的一声叹息:“允贤,我很想你。”
允贤的额头紧紧靠在门板上,泪水就沿着紧闭的双眼不停地落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想你……”她边回应他,边用手一下一下无声地拍着门,“你出来,你出来……你出来我们一起回去……”
“允贤,我不能出去。”朱祁镇的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和哭腔,即使隔着一道门板,也听得那么清晰,“我已经感染了瘟疫……没得救了。”他背靠着木门,微微仰头闭上了双眼,“允贤,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过下去,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等你回了京城,记得告诉深儿,一定要好好把大明,把祖先百年的基业好好继承下去,要时时为民请命……”
“是我做得不够好……才让瘟疫肆虐,害苦了百姓,也害了自己……原本此次南巡之前,我已经想好了,要为你在天下广开医女制度,让人人都能学医自保……如今我虽不能为你完成,可你只要……”他说着,猛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挣扎道,“你只要回了宫,于东阳会替我……替我……”
“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会救你,我一定能救你……”泪水仿佛止不住地在她脸上肆虐,允贤拼命地低头咬住唇,哽咽半晌,却忽然间眼前一黑,只觉得心头一口气突然断了,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师妹!”程村霞原本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见状一把接住允贤,吓得脸色煞白,伸手去把她的脉,又赶忙掐她的人中,“师妹,师妹……你醒醒,醒醒啊!”
然而这次无论他怎么掐,允贤却始终没有再睁开眼。
程村霞一时间也是满目泪水,又急又恨得转头冲着门背后恨声道:“皇上!你当真要这样一声不吭地躲在那扇门背后等死吗?!”他双目赤红,满腹恨铁不成钢地吼道,“师妹现在胎像不稳,若是再受刺激,恐怕大人孩子一个都保不住!我们来就是为了救你,你却只敢缩在里面不出来!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师妹,看着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看着整个大明动乱吗?!”
门背后却只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
程村霞轻轻扶着允贤靠在门前的一棵树下,转身朝着那扇门就是一脚:“我让你躲在里面,让你躲在里面!”
那老头站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当初狼狈落水的几个人里,竟然有大明失踪的皇帝?!而他们这些人,还曾经害大明皇帝感染了瘟疫,甚至把他扔进了焚尸坑……他越想越怕,转身就想跑,程村霞一把伸手抓住他,红着眼怒道:“你跑什么?!你以为你跑了就没事了吗?!还不赶快来帮忙踹门!要是皇帝死在了这儿,你们就是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老头整个人都在发蒙,听程村霞吼得声嘶力竭,连忙也跟着一起撞门。那门被从后面拴上了,屋子虽破败,却不是一下子能撞开的,奈何也没有别的地方能进,两人撞了许久,才听那门轰的一声,整个掉了下来。
灰尘在空气里肆意飞扬,程村霞举手在眼前用力挥了挥,屏住了呼吸两步跨进屋子里去,只见昏暗的月色下,屋子里空荡荡的,地板上四处都是呕吐的鲜血和秽物,朱祁镇侧身倒在靠近门的一处角落里,衣衫褴褛,整张脸都已经泛出黑色的死气,仿佛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只是他的手里始终紧紧握着一封红包,哪怕上面已经沾满鲜血破碎不堪,也不松手。
门外吹来一阵带着微微腥臭味的风,吹过他紧闭的双眼,纤长的眼睫在混沌中微微颤动着。
程村霞一把抓住朱祁镇的手将他拉起来,用力拖到外面的空地上,扭头冲那老头寒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抬着人出去!”他说完,转身一把抱起允贤,大步就向外走,走了两步,却忽然觉得眼前一晕,脚下踉跄两下,不禁用力甩了甩头。
那老头见他脸色不对,也忍不住忧声道:“这位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程村霞摇了摇头,见那老头已经抬上了朱祁镇,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把皇上救醒,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莫说你我,这守城的所有官兵恐怕都要跟着陪葬!”他说得阴狠,那老头自然不敢不从,诺诺地跟在后面出了城,却被守门的官兵拦住:“站住!”
夜色深沉,他们又是四个人。那官兵打量了许久,才认出程村霞和允贤来,又见那运尸的老头还背着一个人,不禁怒道:“你们出来便出来,怎么能把这城里的病人也带出来?!万一瘟疫传到外面来,你担得起吗?!”
程村霞看也不看他,一脚踹开角门,横眉怒道:“瘟疫出了城我担不起!当今皇上死在你们这城里,难道你们就担得起吗?!”他说完也不看那些人震惊的神色,抱着允贤就上了马车。
那老头也跟着背了朱祁镇上马车,等到那几名官兵回过神来,再想去追时,那辆马车却已经飞快地驶离了湖州城,只留下一路灰尘,像在提醒他们刚刚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