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样来来回回地闹一趟,也已经天色入暮,自冷宫回了永宁宫,如香便说什么也要去叫刘平安过来,允贤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这宫里自从丁香走了之后,总觉得冷清了不少,她也再没什么人可说话,便扶着门慢慢走到院子里,仰头望向渐黑的天空。
这天依然是一成不变的天,无论天晴或是下雨,这宫里也都是一样的景色,唯一不同的,不过是那个抱着她在雪中起舞,下雨天为她撑伞的人,却不在身边。
恍然想想,从他出宫至今,真的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三个月,原来是这么短,又这么长。
允贤仰头望向夜空,呆了片刻,不由举手握在胸前,闭目轻声祈祷道:“愿元宝一定要平安归来,元宝一定要没事……”
“娘娘,您怎么又跑出来了?”却听耳边忽然响起如香又惊又气的声音:“您现在身子不稳,怎么不在屋子里好好休息休息……”
允贤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把将手藏在身后,略微尴尬道:“啊……我就是,觉得屋子里有些闷,所以就出来透透气……”她说着又转头往如香身后望去,“不是说去请太医了吗?师父他人呢?”
如香一边在身后推着她进屋,一边叹气道:“奴婢去了半路,总觉得不安心,这不正巧碰上丁香从太子殿下宫里出来,说是太子殿下要来看您,就正好去叫了太医了……”
“见深要来?”允贤讶然抬头,正要问,便听宫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见深已经撩着袍子跨进门来,他的眼神难得的亮晶晶,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才进屋子,便一把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水灌下去,这才喘了口气慢慢道:“贤姨,儿臣要想来一趟你这永宁宫,可不容易啊!那御案上是一堆的折子……父皇不在,那群大臣们可是往死里给孤找事情做!各地县城的折子跟下雨一样哗哗哗地来!孤好不容易才从东宫里逃出来……”
允贤见他累的气喘吁吁,轻轻伸手替他拍了拍背,柔声道:“那你今日这样匆忙地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事?”
见深眼底划过一丝光亮,注视了允贤一会儿,略带别扭地笑起来:“贤姨,您对儿臣和丁香的恩德,儿臣一直铭记在心。虽然儿臣现在还不能完全放下心结……但在儿臣心里,已经把您当做儿臣的母后……”
他顿了顿,轻轻握住允贤的手道:“如今父皇出宫在外,儿臣自然有责任照顾好贤姨和丁香,直到父皇回来……所以儿臣今日来,其实就是为了这桩好事!”
允贤听他说的开怀,不禁也跟着笑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便听见深眉开眼笑地道:“贤姨,南巡回宫的折子已经到啦!父皇的銮驾还有几天就要到京城了,到时候,儿臣想请母后和儿臣一起出宫盛迎父皇回宫!“
允贤低垂的眼眸霎时睁大,猛地抬起头来盯住见深,像是不敢相信一般,随即眉眼间的笑意层层漫开,轻轻咬着唇道:“他要回来了?他真的要回来了……?”
“娘娘,您别激动呀,皇上要回来了,这不是好事嘛!”如香忙伸手扶住允贤,忧心道,“娘娘平日里做什么都是淡淡的,今个儿一提到皇上,倒是像变了个人一样呢……”她说着忍不住掩嘴一笑道,“奴婢想想,娘娘和皇上可不是天生一对?皇上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在娘娘面前倒像个风流书生似的;娘娘呢,平日里寡寡淡淡的,一说到皇上的事儿啊,就和怀春的小姐似的……”
“如香!”允贤一时尴尬,忙瞪了如香一眼,朝见深淡淡道,“到时候就让丁香来叫便是,反倒是你,这些日子辛苦了,等皇上回来,你正好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也多陪陪丁香。”
见深闻言,眸子一动,扁了扁嘴,轻声道:“贤姨……儿臣,谢过贤姨成全之恩!”
如香在一旁看得高兴,也跟着乐道:“娘娘如今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等过阵子给太子殿下生个小弟弟,殿下是不是也要这么开心?”
允贤想打断她已经来不及,只见见深眼角的光稍稍一暗,却没说什么,只是在允贤身边坐了下来,安静地端着茶杯喝水。
这样坐了半刻,便见丁香领着刘平安从永宁宫外头进来,一见允贤便急急地拉住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几遍,切切道:“允贤,你没事吧?!汪美麟有没有伤着你?!”这些年里,就她和允贤最亲,私底下就常以姐妹相称,如今虽说允贤已经是皇后,可她每次着了急,还是习惯性地会直呼其名。
允贤倒也不在意这些,见她满眼急切,轻轻拉开她,眉眼弯弯道:“我若是有事,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吗?”她看着丁香,又转头去看见深,“如今你去了东宫一段时间,倒是愈发不稳重了。”
如香瞧着丁香也觉得新奇,跟着调笑道:“可不是嘛!奴婢瞧着丁香姑姑的笑容可是比从前多多了,气色也好了许多,这样看着,还以为是哪家刚入宫的小姐呢!”从前的丁香一向老成,心思也缜密,高兴不高兴,那都不会摆在人前,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心机深沉也不外乎。
丁香却不服,立马反驳道:“你这么说我可不答应,丁香既然跟在娘娘身边伺候,自然是要一辈子跟着娘娘的……”
却见见深瞪大了眼,瘪嘴道:“丁香……”
丁香脸色一僵,立马软了半分,闭口不再说话。
允贤看着他俩,不由觉得好笑:“等皇上回来,你可想好怎么处理丁香的事了吗?”
见深闻言,脸色沉了沉,稳重道:“贤姨说得对,如今朝廷上政事繁多,儿臣以为,还是暂时先不要惹恼父皇的好……丁香如今就跟在儿臣身边充作陪侍,等到合适的机会,儿臣自然会向父皇表明心迹。”
他说着,既开心也忧愁:“看父皇上次的态度,恐怕丁香很难继续留在儿臣身边……若是实在不成,就还是让她先留在永宁宫,也好有个照应。”
她们几个说得热闹,反倒是刘平安被冷落着站在一边老神在在,默不作声。见允贤抬头看他,才恭恭敬敬道:“看娘娘的样子,似乎凤体安康,并不需要太医啊。”
允贤伸手一扶他,微微挑眉,莞尔道:“您若是不来给我瞧瞧,怕是她们怎么也不会安心。虽然允贤知道师父在太医院里也是大忙人,但还是要偶尔来看看您在这宫里唯一的徒儿,不是吗?”
刘平安的嘴角动了动,还是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一手背着药箱,在桌边坐下,伸手搭了允贤的脉,微微皱眉道:“娘娘可安心,龙胎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气息不稳,安坐两天就好了。”他把了脉,连药箱也不用开,只笑道,“回头还是让宫里的人照着从前的安胎药方子熬药即可,娘娘的底子好过一般的妃嫔,因此也不必过于紧张,反而不利于胎儿成长。”
那边见深显然看出刘平安有话要同允贤说,便牵了丁香的手道:“既然贤姨没事,儿臣就先告退了。若不出意外,父皇的銮驾可能明日就能进京,到时儿臣再遣人来请您。”他朝允贤行了礼,便拉着丁香大步走了出去。
刘平安本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见见深走远,这才看了允贤一眼,轻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凝声道:“其实……今日冷宫之事,臣也已经有所耳闻……不过恕臣斗胆,娘娘明知道那安和郡主恨您入骨,又为何还要亲自去一趟冷宫?若不是娘娘万幸,恐怕这一趟皇上回来,就要把这紫禁城给掀了!”
允贤眸子暗了暗,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师父,我若说我也不知道,您信吗?”她眼里挣扎片刻,犹豫着道,“起初听到下人来报安和郡主有了意识,我是想着我既然是大夫,又是我医好了她,自然是要去看看的。何况她在冷宫闹事,我如今是六宫之主,也不能坐视不管……可是当我亲眼到冷宫看到她的样子时……”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握紧了,“我却觉得心里就像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明知道应该离她远远的,却想看着她,想看她会变成什么样……”
她兀自自嘲地一笑,眼神微微一闪:“师父,我作为一个大夫,是不是很失败?医者仁心,一视同仁。我却至今也不能忘怀从前的那些事……”
刘平安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摇头道:“你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反倒失了当初考进太医院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灵气……这宫墙巍巍,人在里头呆得久了,就难免心思深重。”他面色凝重,长叹一声,“允贤啊,你的性子虽聪慧,却着实不适合留在这宫里。师父现在也没什么能帮你的,惟愿你与皇上能尽快将诸事了结,平平安安地出宫去,那师父才能真正放心你啊!”
“今后安和郡主的事就交给师父,你且安心养胎,就不要再去靠近她了!”
允贤低头应了一声,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也不知是白天受了惊吓,还是想着他马上就要回来了,心底那股不安,却时不时地冒出来,总也消不去。
正在这时,却见一名宫女垂首在门外恭声道:“皇后娘娘,宫外有人求见,说是太后娘娘有要事想请娘娘去一趟仁寿宫。”
刘平安不由脸色沉了沉:“太后娘娘这时候能叫你做什么?你如今怀着身孕,何况又刚刚受了惊吓,太后就算再不喜你,也应当不会为难你吧?”
“我进宫这么久,太后也从未轻易召见过我,今日突然召见,或许是真的有要紧的事。”允贤微微一笑,淡然道,“既然如此,师父您就先回太医院吧,现在时辰也不早了。”
见允贤起身,如香忙替她披了件薄披风,扶着她出了永宁宫的宫门,便听那来请人的宫女侧头一指宫道上停着的八人小轿,恭声道:“太后知道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只是情非得已,才不得不请娘娘出面,又怕娘娘身子不好,因此特地让奴婢们准备了凤辇,定然加倍小心抬着娘娘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