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城又到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戚薇薇戚夫人一行人也已从城外回来,吃年夜饭那晚还特意请来了刘管家一家四口人,两家人凑满了一张桌子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而饭桌上的菜多是由尹响儿亲自下厨炒出来的,当真是一展她学了近半年的厨艺。
吃饭时长辈们对尹响儿的厨艺赞不绝口的时候,聂青楼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心里惦记着陆阿瑶。而这会儿的陆阿瑶已经不在青山城了,她随他的父亲回乡过年了。
当陆阿瑶告诉他说她将要回乡过年的时候,聂青楼有些意外,他问:“你父亲不是在青山城做官吗?做官的也能回乡吗?”陆阿瑶说她的父亲已经请示职官了,等她父亲告知她的时候上面已经批准了。陆阿瑶说过几天青山城就会有新任的老爷来接替她父亲了。
于是几天后,陆老爷罢官告老还乡的消息果然在青山城传开来。在戚夫人从外地回来的几天前,新任的老爷领着一行车马官兵到任,而陆老爷也在年前如愿得以离开青山城赶赴家乡与近亲团聚。他们离开的前几天,聂青楼与陆阿瑶几乎每天都在一起,逛遍了整个青山城,还一起去爬了城外的红枫山。爬累了在山顶上的树林中休息的时候,他们瞧着四处无人,相视了一会儿,红着脸便搂在了一起笨拙的亲吻对方的嘴唇。
离别的最后一晚,聂青楼把陆阿瑶送到驿站附近的她现在住的客栈的时候,陆阿瑶问他:“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提亲?”
聂青楼说:“不知道,一两年吧,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你等我,等我出去努力工作,两年后就来你家提亲。”
陆阿瑶努着嘴佯装埋怨:“两年啊,那么久,你就不怕我爹把我嫁给别人啊?”
聂青楼附和她,说:“你敢?你要是嫁给别人,那我也娶别的姑娘。”
聂青楼以为他们最后分别的时候陆阿瑶可能会哭,可是直到他挥手跟陆阿瑶做最后的告别时陆阿瑶也没有流眼泪,他也没有流眼泪。他是后来回到家中才流眼泪的,因此他也猜测陆阿瑶也许也在暗处偷偷的哭了。
陆阿瑶随她的父亲在第二日天没亮时就随着驿站的车队离开青山城了,聂青楼来不及送别,失望返回家中路上,他一直默念着陆阿瑶给他的她家的住址。陆阿瑶说也许日后见面很难了,她要他一定常常给她写信。
年夜饭结束后,戚薇薇和王盼盼与刘管家夫妇二人坐在院中聊天。染着烛光的厨房里聂青楼与刘管家家中的两个孩子坐在火堆旁捧着一本画册与他们一起看,而尹响儿腰间系上了围裙正俯身在灶台上洗着碗碟。她时不时的朝着聂青楼和那两个小孩看去,忽而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了几年以前她和青楼和小风坐在一起的画面,苦涩酸甜都涌上了心头。
元宵节前的某天晚上,聂青楼带着尹响儿出了门去赏灯,留在宅中的王盼盼终于和戚薇薇提起了想要改嫁的事。戚薇薇倒也没有显得有多意外,一来是她的儿子聂青楼又和她提起过此事,此外她其实也早有预料了,从去年小风出事而王夫人的父母又来到聂宅一趟后,她就大概猜测到也许王夫人是无法长久留在聂宅了的。倒不是王盼盼的个人有什么问题,戚薇薇懂得她的难处,知道其实聂家也没有什么是王盼盼放不下的了,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儿。
戚薇薇不作隐瞒的说:“我听青楼与我说过了。青楼也说他和响儿都能理解你,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然也支持你。”
两姐妹流着眼泪相拥着。谈及财产问题时,王盼盼连连摆手,说自己没能带给聂家什么,也不能从聂家带走什么。她说只当聂家是自己的另一个娘家,只当她自己是从聂家嫁出去的,不该奢求聂家的什么财产。“
两姐妹终于争执不出决定,哭着笑着说女人家真不该为这些问题伤脑筋。戚薇薇说:”那好吧,我们以后再说,就像你说的,我们都是聂家的女儿,这儿也是我们两个的家,以后我们再坐再家里好好聊聊。“
往年过了元宵节后戚薇薇就该出城了,而这一年她将出城的日期延后了半个多月。她先后拜访了王盼盼的父母和将要迎娶王盼盼的吴员外。王盼盼也终于在元宵节后搬离了聂府,回到了她的娘家,等待着吴员外迎娶她的日子。
王盼盼走后,聂宅面临的新的问题是日后谁来看管这个家,以及尹响儿至今还在纠结的到底要不要跟随戚薇薇和聂青楼一起出城,去她的远在北方的故乡。
三个人吃晚饭时,尹响儿说浮生缘酒楼的老板娘和师傅们对她都特别好,都很乐意教给她手艺,而她也有许多想要学习的。
可是戚薇薇和聂青楼都不放心。戚薇薇说:“你要是个男孩子姨娘尚且可能放心让你一个人留在青山城,可是你只是个才成人的小姑娘啊。你不想去你的家乡看看吗?”戚薇薇说完最后一句时有些懊悔,懊悔不该和尹响儿提起她的故乡的。可是她已经说出口了。
而对于尹响儿来说,关于故乡,她也思念过,思念着思念着她就哭,哭着哭着,再想起故乡时她又再也不会哭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想念的并不是故乡,印象里她在故乡也没有什么玩伴,她想念的只是生她的父母而已,而她的父母都不在人世了,那她的故乡也便没有什么值得她思念的了。她摇摇头说:“姨娘,你让我再留在青山城一年好不好,明年我就跟你一起去,以后我都陪你,和你在一起。”
戚薇薇听着又心疼又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你这丫头我怎么能放心呢?”
尹响儿收了碗筷到厨房里洗刷时,院里的戚薇薇将希望寄托在了聂青楼的身上,希望他务必能说服尹响儿。
天色暗淡下去,尹响儿在厨房里烧好了水,聂青楼先帮母亲倒了一些提到她的房间。回到厨房时,尹响儿正端着木盆要回她的房间,聂青楼迎面接过她的水盆说:“我帮你端过去,你又烧菜又烧水还要洗碗,真是辛苦你了。”
尹响儿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聂青楼,但聂青楼没让她多看,夺过水盆后就转身先出厨房的门了。尹响儿在后面叫:“青楼哥,我要不要把厨房的灯给熄了啊?”
聂青楼头也不回的说:“不用,我一会儿还过来。”于是尹响儿就跟了上去。
聂青楼端着水盆立在尹响儿的门口,尹响儿先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她先摸索进去点了蜡烛。房间里有了灯光,聂青楼进去,将水盆放在了尹响儿的床榻边,然而他却没有要立马离开的意思,立在床榻边好似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尹响儿看出端倪,问道:“青楼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啊?”
聂青楼笑得不太自然,挠着头说:“是,是的。还是刚才吃饭时说的事儿,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们走,这样大家都放心。”
“哎呀……”尹响儿走几步坐在了床榻上,有些焦急与无奈,“可是我跟你们去我又能做什么呢?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学厨的机会,况且我只再学一年。现在王姨娘也走了,我留下来偶尔还能回来看一下家里不是吗?”
聂青楼也在床榻上坐了下来,微微低着头看角落里跳动的烛光的阴影。安静了一会儿他开口却是让尹响儿先洗脚吧,别等水凉了。尹响儿也听他的,弯着腰就开始脱下她的鞋袜,将一双白净的脚放入了盆中,俯身轻柔的洗着。
忽然聂青楼说:“响儿,你留下来真的只是想好好的学习厨艺而已吗?”尹响儿洗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心里却渐渐涌上了滋味,觉得自己好像被揭发了,委屈得有些想哭。她低喃着说:“青楼哥,你不是跟我说过只要我好好学,你以后也给我开一家酒馆,让我当老板娘吗?”
她的声音很小,但说完了她觉得自己的心里舒畅多了,尽管她很快的就又自觉到了羞愧,委屈,然后像无地自容。
她将腰身弯得更低,将头埋得更低。“呼”,她也安慰自己,终于将话说白了,她相信她的青楼哥一定听得懂她的意思。
可是聂青楼说:“响儿妹妹,如果你坚持要留下来学做菜的话,那你就留下来好好学吧,你放心,如果你学出来了,什么时候你想开酒楼了我们就选一个好地方,我给你开一家酒楼。”
这天晚上,尹响儿躺在被窝里哭了好久好久,她也想了好久,想聂青楼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又想聂青楼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呢?然后她想到陆阿瑶,那个大她一岁的漂亮的女孩子,她又开始觉得惭愧了。
她觉得:难道不是她自己没有陆阿瑶那样的性格与勇气才让陆阿瑶先得到了聂青楼吗?而现在他们两个好上了,自己又背着陆阿瑶向哥哥聂青楼示爱,这样岂不是对不住陆阿瑶也会让哥哥聂青楼感到为难吗?
真不像一个好女孩的作风呢。她不哭了。像是哭累了,亦或者忽然间释怀了。
已经夜半三更,但她睡意全无,她裹着被子在床上坐起了身,后背倚靠在墙壁上。她忽然想去到哥哥聂青楼的房间,想最后问他一次,问他到底有没有可能会娶她?还是要一直叫她响儿妹妹。但很快又觉得不妥,太冒失了一定又会吓着哥哥。那去戚姨娘那里吧,吃饭时姨娘一直试图说服她跟她一起出城,而自己又好像太过坚决让她焦虑了。没准姨娘这会儿还在提她操心睡不着呢。想到这,她险些就要起身摸黑去穿鞋了,但终于还是仰躺回床面,缩回被子里,“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为哥哥和姨娘烧好了热水做好了早餐。戚薇薇吃过早餐出门办事,屋里留下尹响儿和聂青楼两人。
尹响儿约聂青楼出去买菜,聂青楼说“我娘说了她回来时会带些菜回来。”尹响儿说:“”那你带我出去买些好吃的。”聂青楼不明所以,但终于拗不过,决定带着尹响儿出门。
才从门外将聂宅的门锁好,刚好瞧见隔壁邻居的李大爷怀里抱着一只活鸡好像从街上回来,尹响儿热情的向他问好。李大爷眯着眼睛笑着回答她说:“丫头,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啊,中午来我这儿,杀鸡给你们吃哟。”
“哇,李爷爷你真好,我和我哥哥正要上街呢,一会儿我也给你带些好吃的回来。”
“哈哈哈,是吗,那你们去吧,街上可热闹着呢,早去早回吧。”
“嗯!”尹响儿应了一声,抬手就挽住了聂青楼的一只胳膊,“我们走吧”,她说。
聂青楼任由尹响儿挽着他的一只胳膊,两人挨着往街上去。他觉得尹响儿今天和往日有些不太一样,可他没有说什么。尹响儿先开的口,她说:“青楼哥,其实你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对不对?我去浮生缘那天你说要给我开酒楼让我当老板娘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也喜欢我,我还以为你会娶我然后你当老板我做老板娘呢。可谁知道你和阿瑶姐好上了……”
“响儿……”聂青楼的脚步变得缓慢,不知道该说什么。尹响儿接着说:“青楼哥你别为难,我想清楚了,你和阿瑶姐都是我喜欢的人,你们能在一起我也会支持的。但是我希望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对我好,把我当妹妹也行,反正我也当了你们那么久的妹妹,有哥哥总归是幸福的。”
“你真这样想吗?”聂青楼扭头看着尹响儿的侧脸。尹响儿也看向他,向他点了点头,她还说:“我不想再叫你娘为姨娘了,我也要叫她娘,我不但要有你这个哥哥,我也想要娘亲,虽然我是被你们家收养的,但是我不管,我要做天下最幸福的女孩。”
聂青楼扭身,伸出了另外一只手在尹响儿的头上轻轻的揉了揉。尹响儿心说:“反正我们不是亲兄妹,将来哪一天阿瑶姐要是不要你了,我要是还喜欢你的话我也可以嫁给你,你的娘亲也还是我的娘……”后面一句她说出了口:“我将来肯定也会遇到一个很喜欢很喜欢我的人。”
聂青楼附和她说:“会的,一定会的。”
后来回聂宅的时候,尹响儿当真提了一袋果子敲开了李大爷家的门,李大爷要将她迎进去,笑呵呵的说:“丫头你来的真是时候,我和我孙孙正准备吃饭呢,你哥哥呢?”
“他进屋去了李爷爷,呐,我给你们买了一些细果,你们一会儿尝尝,挺甜的。”尹响儿说着将那袋细果塞进了李大爷的手中。李大爷一只手拉住了她说:“哎哟响儿丫头,你还真给我买了吃的呀,来来来你进来,今天呀其实是我孙儿的八岁生日,他爹早上出门时说没时间陪他让我跟着到街上买了一只鸡带回来说给我孙儿做顿好的,你就进去陪他吃点儿吧。”
尹响儿听着有些感动和可怜。李大爷家是爷孙三代人三个人同居,大爷的老伴早些年去世了,他有个孙孙叫李洋洋,李洋洋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也去世了,如今李大爷一家就由李大爷的儿子、李洋洋的父亲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养着。不过李洋洋的父亲好像在青山城还是个挺有名的木匠,收入也不错,一家三口过得也还体面。尹响儿随着李大爷进去看一下李洋洋,李洋洋跟尹响儿交情挺好,一口一个姐姐叫的挺甜,原因是聂家老太太还在人世时,李大爷时常会带着李洋洋去到聂家串门与老太太一起下棋,而那时尹响儿和小风他们就常拉着、抱着李洋洋在聂家院子里玩耍。
见到尹响儿,李洋洋就乐呵的叫了一声:“响儿姐,你来了,一起吃午饭吧。”说着转身似乎是要再去拿一副碗筷过来。尹响儿拉住他说:“洋洋不用了,姐姐刚刚在街上吃过了,早知道今儿个是你生日我应该再给你多带些好吃的回来的。”
“这样吧……”,尹响儿想了一下说,“你下午有空吧,姐姐带你出去玩儿怎么样?”李洋洋好像很乐意,一双期待的眼神望向他的爷爷。一旁的李大爷笑着点点头说:“居然你响儿姐姐有空陪你玩你们就去吧,我刚好得闲编一些竹篮。”
于是尹响儿告辞说要回去烧饭等她的姨娘回来,李大爷留她不住,只得从桌子上取了一只鸡腿硬塞给尹响儿,说再不接住就要把衣服弄脏了,尹响儿这才受宠若惊拿着的个鸡腿退出了李家的房门。
回到聂家的厨房的时候,看见聂青楼正坐在灶台前烧火蒸米,尹响儿将自己手上啃过几口的鸡腿向聂青楼展示:“看看,想吃吗?”她愉悦的说。
聂青楼斜着眼瞄了她一眼说:“刚才在街上吃了那么多还没吃撑啊?”早上两人出门的时候,尹响儿突发奇想说想把街上她没吃过美味都吃个遍,于是光是不同样的面食尹响儿就硬吃三碗,更别提一些名字新鲜的烧饼及水果了。
聂青楼再问尹响儿:“你不怕吃胖了啊?大吃大喝对身体不好哟。”
尹响儿蹲到聂青楼的旁边说:“才不会胖呢,今儿个是隔壁李洋洋的生日,下午我还要带着洋洋出去吃呢,你去吗?”聂青楼连连摇头说:“我真的吃够了,不去了。”
“真扫兴。”尹响儿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