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回宫去了,昨晚你没回去,宫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青禾突然意识到这点,赶紧催宣庆帝离开。
“乱成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宣庆帝自嘲地笑道:“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青禾,你是不是把它们都当成了胡言乱语?”
“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你这会该走了。”青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下意识地认为宣庆帝不能再留在这里。
就在青禾想把宣庆帝拽起来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景笑天和柳诚并肩走了进来。
“师父——”青禾欣喜地叫到,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过去紧紧抱住了景笑天。
景笑天点了点头,看到青禾并没有什么异常,她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
“柳庄主和夫人已经出城了,柳大人。”青禾又连忙对柳诚说到。
“谢谢你,青禾。”柳诚深深地朝青禾一拜,他很惭愧,在云州他没有保护好青禾,现在却是青禾在京城冒死救下了他的爹娘。不过这会他和景笑天都很疑惑,这青禾跟宣庆帝到底是怎么回事?柳诚记起景笑天曾经跟他提起过,宣庆帝似乎喜欢青禾,可能就是青禾离开才大病一场,他当时还认为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这两人关系还真是不简单。
景笑天让青禾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转过身,抬起眼,直视着宣庆帝,冷冷地说道:“现在该算算你我之间的账了。”不管是不是宣庆帝放了柳诚的父母,景笑天今天都没准备放过他,太多的事情因他而起,总得有一个了结。
“安宁郡主,柳诚,你们终于来了。”宣庆帝竟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你们是打算在这里杀了我吗?”
“你难道不该杀吗?”景笑天反问道。
“你怎么不说是你爹欺骗在先?”宣庆帝淡淡地说。
“我爹诚心归隐,是在欺骗你吗?”景笑天冷笑道。
“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我面对的是祁王,你若是我,不会猜疑吗?”
“看来你跟你爹还真是一个样,治国不在行,猜忌人心倒是一把好手。”景笑天面带讥诮地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辩解什么,要杀要剐,随便你吧。”宣庆帝明白,不管怎么说,景鸢是因他而亡,青玉堂总坛是因他而毁,自己也确实准备置祁王于死地,现在祁王离入主皇宫只有一步之遥,景笑天有充足的理由杀了他。
景笑天把承影剑拿在了手上,景鸢、唐越、吴冕的脸一一在她面前闪过,死在承影剑下,宣庆帝也算是死得其所吧,景笑天心想。
青禾看着景笑天把承影剑拔出了剑鞘,剑身无形,剑影投射在地上,一股寒气顿时罩满了她全身,她抬头看了看宣庆帝,那张脸也正在看着她,除了几许留恋似乎也不再有其它。
柳诚闭上了眼睛,在他心中,宣庆帝并非十恶不赦,可悲之处在于他的身份,帝位既给他带来了无上的尊荣,也把他拖入了无底的黑洞,从他这里结束,或许是最好的开始。
景笑天把手臂举了起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禾朝宣庆帝冲了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宣庆帝,景笑天急忙收手,但已经来不及,承影剑不是一般的宝剑,加上刚才景笑天用了十成的气力,所以尽管剑身没有触到青禾的背部,剑气也依然能够重创青禾。
看着青禾晕倒在地上,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景笑天又惊又痛,她怎么也不会料到,当初自己曾想撮合唐越跟青禾,现在青禾却伤在唐越送给自己的这把剑下。
宣庆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看着自己最珍爱的姑娘倒在了自己面前,本就万念俱灰的他更是手足无措,他张开双手,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柳诚上前摸了一下青禾的脉搏,所幸脉息尚存,只是已经十分微弱,柳诚让景笑天把青禾扶稳坐好,自己给她灌注了一些真气,直到他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才总算护住了青禾的心脉。
好不容易转醒过来的青禾看着景笑天,泪水从眼眶滚了出来,气若游丝地哀求道:“对不起,师父,你们放了他,好不好?”
景笑天心中大恸,为了宣庆帝青禾居然连命都不要,这是景笑天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事情,好在青禾醒了,要是青禾死在了自己手上,景笑天觉得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青禾舍命要护的人,自己还怎么杀?
虽然青禾已醒,但她的心脉受损严重,如果再拖延下去,青禾的性命依然可能不保。或许真的是有天意吧,柳诚叹了口气,决定立即和景笑天把青禾带走。
“皇上,你好自为之吧。”柳诚丢下这句话,抱起青禾,和景笑天一起走出了宅院,这时,先前被柳诚和景笑天打晕的几个守卫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没有苏醒过来。
柳诚和景笑天一路为青禾疗伤,比平时多用了好几日才回到云州祁王府,景笑天把青禾小心放进秋水苑的汤池,温暖的汤泉水让青禾舒服了许多。
“谢谢你,师父。”青禾笑着说,心中却有一些不安,师父最终因为自己没有杀宣庆帝,可青禾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对还是错。
“你怎么那么傻,青禾。”景笑天摸着青禾的头,心里酸酸的。
见青禾已经没有大碍,柳诚让景笑天好好照顾青禾,他要回凤栖府看看自己的爹娘,刚出秋水苑,柳诚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荀觅。
“刚才没顾上跟你讲,柳庄主和夫人已经平安回到凤栖府了,你不用担心。”
“路上可遇到什么情况?”
“余怀渊使了一些绊子,但都是一些宵小之辈,很多时候,无需我和秦将军出手,令尊大人自己就解决掉了。”
柳诚谢过荀觅,匆匆离开了祁王府,一是太久没见到爹娘,柳诚心中甚是牵挂,二是爹娘因为自己无端受了这么多苦,他要向他们赔个罪。
在秋水苑的汤池里,青禾把自己如何被绑架、如何逃离、如何被宣庆帝救到京城,以及宣庆帝如何放了柳诚的爹娘仔仔细细对景笑天讲了一遍。
景笑天听完也是唏嘘不已,没想到那个不靠谱的帝王居然真的对青禾情根深种,“那你呢?你也喜欢他吗?”
青禾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是他救了我,我不能看着他死。”或许青禾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对宣庆帝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毕竟长这么大,宣庆帝是第一个对她如此用心的男子。青禾不讨厌宣庆帝,但喜欢似乎也说不上来。
根据青禾对绑匪面貌和体态的描述,景笑天猜到那人应该就是苏远,进而想到苏远曾经在林州见过自己和柳诚在一起,那么向余怀渊告密,戳破柳诚身份的应该也是他。景笑天记起当初景鸢说过,留着苏远这种小人始终是个隐患,没想到一语成谶。
景笑天决定先不去想宣庆帝的事,苏远害青禾吃了那么多苦,她要去向苏远讨回来,若是青禾当时把他砸死了也就算了,若是没死,景笑天决定让他生不如死。
这么一想,景笑天就直接去了瑾萱绣坊,跟连兰芝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并问连兰芝有没有看见苏远。连兰芝没想到自己的大哥居然在外面做了这么多坏事,也后悔当时没有把苏远回到云州的消息告诉景笑天他们,以至于差点酿成大祸。
于是连兰芝二话不说,领着景笑天便去了苏远的住处。但当时苏远拿到周士原给他的五百两银子之后,觉得云州暂时毕竟还是柳诚和祁王的底盘,再待下去绑架郡主的事情迟早会暴露,而且万一郡主没死,周士原也会来找自己的后账,到时候自己腹背受敌,会死得格外难看,便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先离开得好。
景笑天扑了个空,现在她又没有时间继续花在这个小人的身上,心中极为郁闷。好在连兰芝深明大义,不但对自己之前的疏忽表示歉疚,而且承诺自己一有苏远的消息,定会立即告知景笑天。景笑天对连兰芝一直都有好感,知道这事也不能怪她,反倒劝连兰芝别太挂在心上,现在既然已经和朝廷彻底翻脸,无需再藏着掖着什么,苏远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日后找到他,给他一些惩戒便是。
“连姑娘,去年就说要跟你学刺绣,你也一直没教我,哪天你有空,就去祁王府找我,我也想学着绣个荷包。”临走的时候,景笑天半真半假地说。
连兰芝知道,景笑天要学刺绣是假,让她去祁王府找荀觅是真,想到去年自己在祁王府时的情景,连兰芝心中也生出了无限感慨。
“荀觅还好吧?”连兰芝问道。
“好不好你自己去看了不就知道?这几天我们都在,你随时都可以去。”景笑天笑着说道。
柳诚一回凤栖府,便跪在了爹娘的面前。
“诚儿,你这是做什么?”柳玄璋和孟衿然连忙把柳诚拉起来,“我们不都好好的吗?”
“是儿子不孝,若不是我,二老也不至于——”柳诚有些哽咽。
“说什么傻话,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柳玄璋拍着柳诚的后背说。
“对了,这次救我们的是安宁郡主,原来她没死,只是不知怎么就到了京城,还挟持了皇上,眼下她应该还在京城,也不知道她——”柳夫人又感激又担心地说。
“爹、娘,您二位放心吧,她已经回来了,就在祁王府,现在没事了。”
“那我们要专程去感谢一下。”柳玄璋说道。
“好,不过她受了点伤,等她伤好了,我带您们过去。只是她并不是真正的郡主,是郡主身边的丫鬟,叫青禾,和郡主情同姐妹。真正的郡主您二位其实也见过,就是那位景笑天姑娘。”
“啊——?”柳玄璋和孟衿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大为惊讶。
柳诚也不再隐瞒,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爹娘。
“你可真行。”听柳诚讲完,柳庄主夫妇俩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这个自小在身边长大,看着老实温吞的儿子,心里怎么那么多主意!好在不管怎样,事情大都有惊无险,这个儿子始终没有违背应该信守的道义。
“爹,娘,事情还没有结束,我现在还得去祁王府。凤栖府我已经加强了守备,您二位也无需担心。”
“放心去吧,有爹在,凤栖府出不了事。”柳玄璋反过来宽慰起了柳诚。
京城那边,宣庆帝自从回到宫中,便一直没有上朝,反正祁王就要打进来了,自已又无力招架,上不上朝还有什么意义?青禾也走了,宣庆帝心中仅有的一点慰藉也没有了,他让后宫里的那些嫔妃通通都不要来打扰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延福宫里。余怀渊几次想要见他,都被中人拦在了门外。
想到朝廷已经被祁王逼至绝境,而自己寄予厚望的柳诚竟然是披着羊皮的狼,一直跟自己虚与委蛇;自己策划的绑架郡主也成了一场闹剧,反过来被这个假郡主真丫鬟狠狠咬了一口;孟衿然对自己的那一点好感和敬重也荡然无存,自己心底对她任何的念想都显得多余且可笑……
余怀渊认真算了算,这两年自己绞尽脑汁鞠躬尽瘁,做成的事似乎只有剿灭了本已解散的青玉堂,可现在青玉堂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再就是杀死了青玉堂堂主景鸢,可就是她却在最后关头饶过了自己的性命。如今皇上又被一个丫鬟迷惑了心智,不理朝政坐以待毙,余怀渊觉得自己盼望的太平盛世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
但是,他不甘心,他还想殊死一搏。私盐虽然猖獗,但私盐的数量毕竟有限,这不过是一次有预谋的投放,过不了多久私盐就会有卖完的一天,到时候老百姓照样得买官盐,国库一时的亏空也没什么大不了,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只要抄上几个的家,既可以肃贪,又能够补亏。只要想办法筹到粮食,就能渡过眼下的危机,既然水路不好走,余怀渊决定走陆路,虽说费时费力,但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