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诚并不想这样,依余怀渊的性格,只要此次危机解除,只要缓过劲来,他肯定会对祁王和自己穷追猛打,到时候要么反击、要么逃避,谁也别想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而且如果这次祁王放弃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祁王都不会再有起事的心气了。
还有一点,也是柳诚认为最重要的是,和宣庆帝相比,祁王明显更适合来做一国之君,如果将来全天下都能如云州一般,那将是怎样的一个盛世!所以柳诚还是希望干脆彻底和朝廷决裂,如能成功救出爹娘那是最好,如果失败,余怀渊和宣庆帝也撑不了多久,只要祁王还在,总会有自己想要的锦绣河山,只不过是自己不能亲眼看到而已,那也值了。
柳诚、景笑天、荀觅都年轻,血气方刚,秦焕也被他们感染了,之前在祁王面前立下的誓言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既然如此,那就打一场硬仗,正面交锋吧!后半夜,四人分头去了软禁柳诚父母宅院周边的四个方向,最后一致认为,似乎是吸取了上次信王府的教训,余怀渊把晚间的守备布置得比白天更严密,所以他们决定选在白天动手……
给柳诚的期限还有两天,云州那边却没有一点儿动静,余怀渊知道,想让柳诚杀掉祁王是不可能的了。你既然不仁,也就休怪我无义,余怀渊决定时间一到,就绝不留情,但在此之前,他还是决定去见孟衿然一面,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天早起,余怀渊简单吃了一点东西之后,便拿上“初霁”出了门,来到软禁柳玄璋夫妇的宅院门口,余怀渊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亮,门口的守卫便把他放了进去。
时隔近三十年,余怀渊再一次见到了孟衿然,那个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女子,虽然现在的孟衿然已不复当年的少女的灵动秀丽,但眉眼变化并不大,还另舔了几分娴静温婉的成熟气韵,余怀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初霁”放到桌上,缓缓说道:“师妹,好久不见。”
如果就这样走在大街上,孟衿然可能已经认不出余怀渊,但此时,她明白这个须发皆百、眉目沧桑的老者就是儿子口中的余怀渊,也是她当年的师兄连岳川。
“师兄,好久不见。”孟衿然客气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是该叫你余大人还是连大人?”柳玄璋不慌不忙地问道。
“柳庄主随意,我这次来只是想和故人叙叙旧。”余怀渊看着孟衿然说道。
“故人?”孟衿然冷笑了一声,“师兄这对待故人的礼数可是不一般啊。”
“造化弄人,我也不曾想过你我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重逢。”余怀渊轻叹了一声。
“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情形不是拜你所赐吗?师兄,你和你的那位圣上究竟要逼着柳诚做什么?你们要用我们夫妻俩要挟柳诚到什么时候?”孟衿然的怒意写在脸上。
“不会太久了。”余怀渊苦笑了一下,“师妹,今天我们不说这些扫兴的事,这把琴,”余怀渊把手放在了“初霁”上,“当年本也是想送给你,现在我把它拿过来,希望你能收下。”
“难道师兄今天过来就是为了送琴吗?”
“正是,当然如果此时师妹能够用它弹奏一曲,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孟衿然笑了起来,有些怆然地说道:“那我是不是该弹一曲‘广陵散’?”
余怀渊心中一颤,沉默不语。
孟衿然见状,把“初霁”拿过来放在膝上,说道:“看来师兄不喜欢这首曲子,也罢,那便不弹。我为师兄弹一首‘渔樵问答’。”
说罢,也不等余怀渊回答,孟衿然便神情洒脱,将手指放在了琴弦上,开始弹奏。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声之欸乃,隐隐现于她的指下,尽显渔樵在青山绿水中间自得其乐的情趣。
一曲终了,孟衿然把琴放回桌上,对着余怀渊说道:“琴是好琴,我也弹过了,师兄还是把它带回去吧。古今兴废有若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
听了孟衿然弹的“渔樵问答”,加上她说的这些话,余怀渊心中受到了一些触动,但是,他觉得自己并非是渔樵,好像已经成了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千万孤独集于一身。
这时,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一见这两个人,余怀渊的脸上几乎失去了血色,他们是宣庆帝和青禾。
柳玄璋和孟衿然也认出了宣庆帝,三个月前他们刚入京时,宣庆帝曾以犒赏的名义在宫中接见过他俩。他怎么会进来?脸色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旁边的小姑娘是谁?看着也不像是宫女。本来气氛就不太友好的屋子随着他二人的进来,变得格外的怪异。
大家就这么愣着,都忘了给宣庆帝行礼。
“你没死?”余怀渊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安宁郡主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还跟皇上在一起?
“我命硬。”青禾冷冷地说。
“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还不明显吗?你派的人不行,郡主不仅没被杀死,还活得好好的。”宣庆帝的脸上竟然是隔岸观火的神情,余怀渊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余怀渊,放了柳庄主和夫人。”青禾命令道。
“放了?”余怀渊笑了起来,“就凭你?你以为我放了他们,他们就能离开这里吗?”
“还有我。”宣庆帝说道。
余怀渊现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也出了问题,虽然郡主和皇上一起出现很奇怪,但皇上总不至于向着郡主吧,难道他忘了现在是谁在和他抢夺皇位吗?是郡主的亲爹!
“放了他们吧。”宣庆帝又说。
余怀渊盯着宣庆帝仔细地看,他在想是不是有人假扮了宣庆帝,他甚至想去宣庆帝的脸上摸一下,看上面是不是戴了传说中的人皮面具,但毕竟面对的皇帝,余怀渊不敢造次,以他的观察,这个人是宣庆帝无疑,那就一定是郡主挟持了皇上!
余怀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郡主能拿什么挟持皇上?以这个郡主的能力,除了皇上自己的身体,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皇上了。难道是她给皇上下了毒?
想到这里,余怀渊立即叫到:“来人。”
门外几个守卫应声而入。
余怀渊指着青禾,“把她给我抓起来。”
“慢着!”宣庆帝喝到。
“陛下,微臣明白,微臣一定让她把解药交出来。”余怀渊连忙解释。
“解药不在我身上,只要你把柳庄主和夫人放了,我看着他们安全出了城,就带你去拿解药。”青禾看着余怀渊,镇定地说:“余大人,过不了多久,这药性可就要在你们圣上的龙体里发作了。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磨蹭。”
“你——算你狠。”余怀渊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这么一个小丫头拿住。但凡这中毒的换一个人,余怀渊也不至于如此畏手畏脚。
余怀渊吩咐守卫赶紧去备好两辆马车,一辆给柳玄璋和孟衿然,一辆给宣庆帝和青禾。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上了马车,余怀渊也骑上马,跟在了他们后面。
就这样,余怀渊眼睁睁地看着载着柳玄璋和孟衿然的马车出了城门,虽然他刚刚也在暗中做了一些安排,但毕竟已经不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一直到马车在视线中消失不见,青禾才转过身。
“现在该带我去拿解药了吧?”余怀渊极为恼火地看着青禾。
“拿什么解药?”宣庆帝突然问道。
这话把余怀渊吓得不轻,是不是皇帝的脑子都被毒坏了?
就在余怀渊窝了一肚子火的时候,柳诚、景笑天、荀觅、秦焕也被这完全没有想到的逆转惊得目瞪口呆。本来他们四人已经商量好了分工,而且柳诚还告诉他们,其实他的武功都是由他爹亲授,最大的困难就是保护他娘不受伤,不过他们五个人加起来的胜算还是相当大的,结果还没等他们出手,就看见宣庆帝和青禾进了宅院,当时景笑天就差点冲了上去,幸好被柳诚一把拉住,然后过了没多久,就看见他们齐齐出了宅院的大门,奔着城门口去了。
他们不清楚青禾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但知道柳庄主和夫人获救一定是青禾的原因。见青禾还留在宣庆帝的身边,景笑天下决心无论如何,这次要把青禾毫发无伤地带回云州。于是柳诚拜托秦焕和荀觅一路护送自己的爹娘回云州,自己和景笑天暂时留在了京城。
余怀渊跟着宣庆帝和青禾来到了青禾的住处,宣庆帝自己先坐下,然后让余怀渊和青禾也坐了下来。
“朕没有中毒。”宣庆帝说道。
到这会,余怀渊也看出来了,皇上确实没有中毒,说皇上中毒的是他自己,余怀渊只怪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既然皇上没有被要挟,为什么他却要站在郡主这一边,如此敌我不分,做出这种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她也不是安宁郡主。”宣庆帝又说道。
这下余怀渊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你们想杀安宁郡主,可惜找错了人,不过真正的安宁郡主也不是你们想杀就能杀,她就是青玉堂的大师姐,祁王和景鸢的女儿,也就是你之前在宫里见到的所谓郡主的丫鬟。”看着余怀渊错愕的神情,宣庆帝很享受这种竹筒倒豆子的快感。
“青禾之前骗过朕,但她不过是一个丫鬟,主人的命令她不得不从,朕不怪他,今天的事情是朕的主意,你也不要怪她,在这件事情中,柳庄主和夫人始终没有错,朕不想滥杀无辜,所以放了他们,事情就是这样。”
余怀渊没想到宣庆帝知道得比他还多,却什么也没告诉过他。自己对皇上掏心掏肺,皇上却跟一个敌方阵营的小丫头合起伙来坑自己,余怀渊感到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家。
“你为什么不告诉余怀渊实情?”余怀渊走后,青禾问宣庆帝。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吗?”宣庆帝反问道。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来昨天晚上,等宣庆帝把两坛酒喝光,就已经醉得不成样,青禾见状一不做二不休,取下晾衣服的绳子把他五花大绑了起来。等宣庆帝早上醒来,为防止他呼救,她又塞了一团布在他嘴巴里,可怜的宣庆帝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青禾。
“按照我说的做,我就放了你,不然,我就杀了你。”青禾盯着他说道。
宣庆帝有点懵圈,昨晚不是在跟青禾交心吗?怎么突然就变脸了?他还以为是自己酒后失德非礼了青禾,想跟青禾说抱歉,却出不了声。
“你带我去柳庄主和夫人的住处,把他们放了。”
宣庆帝点点头。
青禾迅速点了宣庆帝身上的几处穴道,然后扯出他嘴里的布团,捏住他的两腮,往他嘴里放了个东西,再用劲儿把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嘴里的东西一下就被咽了下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宣庆帝没想到他眼中的小绵羊竟然还有如此彪悍的一面。
“你肚子里已经吃进去了我配置的毒药,乖乖地按我说的去做,我就给你解药。不然半天后,你就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听明白了吗?”青禾狠狠地说。
宣庆帝更加顺从地点了点头。
于是青禾解开宣庆帝身上的绳子藏了起来,跟着他出了门,这才又前面发生的那些事。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给你吃的不是毒药?”青禾问宣庆帝。
“当然,是我把你从云州带回来的,你身上有什么我一清二楚,再说在这个院里,你拿什么配置那么厉害的毒药?”宣庆帝笑道。
“那你还——”青禾有点难为情。
“青禾,我只想问你,如果你真有那么厉害的毒药,你会让我吃吗?”宣庆帝认真地问道。
青禾想了想,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会?”宣庆帝追问。
“不会。”
宣庆帝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点欣喜,“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我,我不能害你。”青禾诚实地说。
“只是因为这样吗?”宣庆帝眼中的光亮又黯淡了了下去,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这样也很好了,我不能太贪心。”他轻轻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