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还没有醒,账房就忽然被阿娘推开,他带着几个下人将我强行从床上拉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换了一遍,又在头上挂了好几串珍珠宝石串,我知道这些都是大场面才会有的装束,兴奋的问阿娘今天是什么节日。
阿娘一连慈爱的坐在我的身旁,拉着我的手,我看见她眼底的喜悦,自己也跟着笑起来“阿娘,我们是要去参加什么大会吗?有没有好吃的?葡萄酒好不好喝啊?”
“傻孩子,哪有什么节日,不过今天是个好日子,你阿爹正在王账中等着你呢。”
“阿爹?王账?”我愣了愣,我们西凉的女子虽然恣意潇洒,但却不参加战斗或者议论政事的,从小到大,我从未去过阿爹的王账,“去王账干嘛啊?”
阿娘没说,眼底的笑意却是越来愈浓,我迷迷糊糊的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然后被阿娘强行拉到了王账。
阿爹坐在最中间,周围都是平常对我顶好的啊伯啊叔,阿云嘎啦站在阿爹的身旁对着我挤眉弄眼,他是阿爹的贴身护卫,西洲最年轻最勇猛的战士,同样也是李罪罹的好友。
我对着他使眼色,用口型问他发生了什么,干嘛突然叫我来,啊云拉嘎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然后我便听到了爹爹的声音。
“云熙,我最天真漂亮的女儿,快来阿爹的身旁坐下。”我揉了揉身上的鸡皮疙瘩,他总是这样叫我,虽然没有任何的问题,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的脸皮还是有些薄的。
我坐到阿爹的身旁,抱着他的手臂开始撒娇“阿爹找云熙有什么事情吗?”
阿爹低头望着我,慈爱的眼神中带着欣慰还有一丝丝的…是不舍…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抬头看这才发现王账的左上位上竟然还坐着一个陌生人。
说是陌生人也算不得,我认识他,竟然是曷格尔部落的大英雄戈尔丹尼,同样也是最疼爱我的叔叔,啊翁的左膀右臂,有着草原雄狮的美誉。
我阿娘曷格尔·拉尔拉布尼就是当今的曷格尔王的女儿,16岁就嫁给我阿爹,曷格尔部落与西洲是最好的盟友。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西凉又和中原发生战争了?戈尔丹尼叔叔是来商讨军事的?
我突然开始担心起李罪罹来,他是中原王朝的质子,中原发难,倒霉的就是他啊。
脑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我胡思乱想着想要快点冲出王账拉着李罪罹躲起来。就在这时戈尔丹尼叔叔忽然笑着开口了“小公主,这一次我可是代表曷格尔部落来的,要给你送一份大礼。”
“大礼?”我眼睛一瞪,心中又狠狠的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发生战争了,不过紧接着又迷糊了起来,曷格尔部落为什么要给我送礼啊,难道啊翁又养成了一匹好马?小白马就是他在我6岁的时候送给我的。
见我不解,阿爹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指着王账口正缓缓走进来的一个身影道“云熙,你看看谁来了。”
我急忙抬头望去,首先否定李罪罹,阳光下这人九尺的个头,长的很壮硕魁梧,很明显是我们草原的汉子,若是族中的那些姑娘看见了,肯定已经叫出来了。
我蹙着眉头,然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提拉布哥哥!”
曷格尔·提拉布,曷格尔部落的大王子,戈尔丹尼叔叔的儿子,我啊翁曷格尔王的孙子。同样也是曷格尔部落乃正整个草原上最年轻的勇猛的战士,拥有草原王子的美誉。
提拉布哥哥对我可好了,每一次我去找啊翁的时候都是他带着我去玩。
我起身冲向提拉布哥哥,提拉布哥哥也像以前一样张开怀抱把我抱起来在王账中转了好几圈。
“提拉布哥哥,你怎么来了,阿娘前几天还说你正带着人去葛朗尔尼草原狩猎呢。”
葛朗尔尼草原是西洲与曷格尔部落的交界,同时也是草原上最危险的地方,听说在雪山的深处居住了一群凶猛的雪狼,数十年前西凉与中原交战,西凉溃败最后退守葛朗尔尼草原的雪山深处,中原王朝一路穷追不舍,最后却在雪山脚下被狼群袭击,主将被狼群咬断了手臂和大腿,再加已是深秋,天寒地冻,大雪飘零,中原王朝不得已选择后撤,方才为西凉争取喘息的时间,第二年春天与中原达成和平协议。
格尔哥吉拉雪山是我们西凉的圣山,格尔哥吉拉在我们西凉语中的意思是‘永远圣洁高贵的’女神,我也喜欢那座雪山,更喜欢雪山下的那片格桑花。
提拉布哥哥将我放下,像往常一样用手揉我的脑袋,我像只小狼崽一样眯着眼睛望着他。
我注意到提拉布哥哥的眼神好像和平常不一样了,更加浓厚,像是有着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王账中的叔叔们也都笑望着我们。
阿爹对着我们招手,我小跑到他的身边坐下,提拉布哥哥却一直站在王账的中间没有动作,阿爹对着他点了点头,提拉布哥哥方才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紧接着,一个个红色的大箱子在提拉布哥哥的示意下被抬了进来,箱子全都是打开的,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
我捂着嘴巴,看了看正笑意盈盈的望着我的提拉布哥哥还有满脸欣慰的和期待的阿爹,心跳忽然加速了起来。
心跳加速,有时候并不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害怕。
我终于明白阿娘说的好日子是什么了。
在西凉两大部落交好通婚的时候,男方都会将最好的珠宝、金银拿出来送给女方,这种大礼只在西凉各大王账中才会出现,代表着整个西凉最高的聘礼。
我很是慌张,甚至有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整个王账中就我一个女子,并且刚满16岁,正是婚配的年纪,曷格尔部落与西洲交好,提拉布哥哥又是阿娘最疼爱的侄子。
一切已经不言而喻了,我的屁股悄悄移开凳子,做出一副焦急的样子,“阿爹…我突然想起来我好想有什么事情,我先走了…”
可惜我演得实在是太不像了,阿爹一边用慈爱的目光望着我,一边用他的大手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按回了座位“先接受你的礼物,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
我的天哪,我知道那礼物是干什么用的,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礼物,一点也不。
“尊敬的赫尔拉王,我代表整个曷格尔部落献上最珍贵的礼物作为聘礼,希望能够迎娶您亲爱的小公主赫尔拉·云熙作为我的娘子,未来的曷格尔部落的大阏氏,希望您能够答应。”
提拉布哥哥单膝跪在地上,行了一个西凉最大的礼,我感觉自己就要晕过去了,事情怎么会这样,我最敬爱的表哥要娶我为娘子,这是我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啊。
众人不停的鼓掌,就好像他们已经替我答应了婚事一样。
阿爹的眼角都要笑出皱纹了,不过依旧装出一幅审视的模样,环顾四周道“曷格尔部落乃是我西洲的重要盟友,曷格尔王是我的岳父,曷格尔·提拉布使我们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拥有草原王子的美誉,今日曷格尔部落前来提亲,不止诸位意下如何?”
“大王,提拉布王子英武神威我们都是讨教过的,若是能招草原王子为婿,于我西洲乃是大好事啊。”最先开口的是赫拉布吉叔叔,他是阿爹的左膀右臂,对我也是极好。
王账中所有人都说了一遍,全票通过,阿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意“哈哈哈…好!好!好!
提拉布从小便与云熙一起长大,待她也是极好,云熙若是嫁过去自然能够享尽清福,本王放心的很。
如此一来,我西洲与曷格尔部落便是亲上加亲,联盟坚如城墙,两族世代交好,大喜,大喜啊!
既然如此,那小公主云熙与曷格尔提拉布的婚事便此番定下,速速命巫师做法,求一良辰吉日,为云熙与提拉布完婚!”
戈尔丹尼叔叔和提拉布哥哥一起跪下,开心的就好像我已经是她们家的儿媳妇了一样“谢赫尔拉王!”
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这样不好,但如果我不这样做,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当着所有人说出了三个字,可能因为情绪太不稳定,我的声音很大但又带着颤抖,“我反对!”
王账中的笑声与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的望着我,我注视着他们的眼神,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了一遍“我!反!对!”
他们都懵了,他们没想过我会拒绝,或许在他们心中,这一桩婚姻才是草原上最完美的。
“我喜欢提拉布哥哥,但这种喜欢是尊敬的喜欢,他一直是我的哥哥,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我的丈夫。阿爹,戈尔丹尼叔叔,提拉布哥哥,我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三个人都愣了半晌,最先开口的是提拉布哥哥“我亲爱的云熙妹妹,我们难道不是草原上关系最好的男女了吗?我们一起骑马,一起狩猎,一起去雪山玩耍,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一起长大,草原上最幸福的事情我们都做我,我从小就喜欢你,发誓要娶你为娘子,难道你忘了吗?”
我没有忘记,12岁那年,我去啊翁的曷格尔部落,提拉布哥哥像往常一样带着我去草原玩耍,我们骑马并肩而行,提拉布哥哥说以后要娶我为娘子。
我突然想起了李罪罹常跟我说的中原故事,‘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草原上没有青梅竹马这一说,我知道提拉布哥哥是玩笑,但即便是玩笑,我也没有答应,头也没点。
我骑着小白马一路跑回了西洲,李罪罹一个人坐在我们经常坐着的土丘上吹着笛子,晚风吹着他的白袍,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没有我的日子,他还是那么孤独。
见我突然站在身后,他惊讶的停止吹奏,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李罪罹,我们算不算‘青梅竹马’?”
李罪罹被我问的愣住了,半晌才磕磕绊绊道“在中原,青梅竹马有两种意思。一种指的是男孩子和女孩子天真无邪,从小就在一起玩耍。一种指的是丈夫和娘子在小的时候就关系很好。
我们应该算是前一种,天真无邪,一起玩耍。”
我咬着手指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问“那如果长大以后我嫁给了别人呢?”
李罪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如果是你喜欢的,我会祝福你。”
我骑着小白马走了,将他一个人丢在了草原上,后来我整整三天没有搭理他,要不是烤兔腿太香了,我才不会同他说一句话。
提拉布哥哥错误的解读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片草原上和我关系最好的男人是李罪罹,我们一起骑马,一起狩猎,一起去雪山玩耍,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不仅如此,我们还一起抓鱼,一起坐在土坡上望着星星发呆,喝一个水囊中的山泉水,骑着一匹小白马,都喜欢格桑花的香味,喜欢同一片格桑花,喜欢望着彼此发呆…
喜欢…总之我喜欢的他都喜欢,他喜欢的…我忽然记不起他喜欢什么了,我总是跟她说自己喜欢什么,却从未问过他喜欢什么。
我恍然大悟,一直以来,他都喜欢着我喜欢的。
李罪罹才是这个世界上和我最亲近的人,我也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提拉布哥哥,我从没想过要和你成为夫妻,我们虽然很熟悉,但并不是一起长大,也不是青梅竹马,在我心中你只是我最敬爱的哥哥。”我当着王账中所有人惊诧的目光对提拉布哥哥说道。
所有人都懵了,就连我自己也没想过会有那么大的勇气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事关曷格尔部落与西洲的友好和平,父皇是这么想的,大臣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对不起…我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做。
阿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伸手想要把我拉回座位,我用手撑着桌子,用力的撑着,不让他把我扯到凳子上,我望着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看着他瞳孔中隐隐燃烧的怒火,我有些害怕,但我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
阿娘常说我的性格和阿爹一样,我不以为意,现在才明白,我们都是执拗的人。
阿爹真的生气了,厉声的呵斥我,我就站在那里,他每说一句我都会回一句不愿意,戈尔丹尼叔叔站了起来,他走到提拉布哥哥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两个人一起跪了下来。
“伟大的赫尔拉可汗,曷格尔部落今日诚心求亲,我们对着伟大的祁连山发誓,一定会用曷格尔部落最隆重的仪式迎娶赫尔拉·云熙公主,日后他会成为整个曷格尔部落的大阏氏,曷格尔部落与西洲永建和平,互为兄弟。”
祁连山是我们西凉人的圣山、天山,对着祁连山发誓是西凉最高的仪式。我没想到他们会如此逼宫,竟然以这种方式想要逼我就范。
我们草原上的女子可不似李罪罹口中的那些中原女子一般懦弱,我当下也是噗通一声直接就跪在了地上,面朝祁连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伟大的祁连山,我赫尔拉·云熙向您起誓,我对曷格尔·提拉布哥哥只有敬爱而无儿女之情,我愿与其…”
我的话没有说完,阿爹气的一把把我从地上扯了起来,他气的发抖,我的手臂也被抓的吃痛,他从来没这样对我,我倔强的望着他,望着他桌案上放着的一个绣着金龙的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