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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逆数机妙算,碎石人泣露

不计东西 曳杖声 4645 2024-11-12 19:18

  三人一路游山玩水,访乡问俗,这日傍晚游经一座城镇,名曰宣州城,三人欲在城中客栈留宿一夜,明日一早再行上路,客栈掌柜留客道“三位客官初到本地,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明日正好是白露,何不到樗树观讨一杯仙茶喝喝,喝过之后保你一年无病无灾,神清气爽。”

  “世间竟有这样的茶?掌柜可莫要欺负我们外地人没有见识”雯落打趣道。

  “三位贵人谈吐文雅,气质脱俗,必是饱学之士,我怎敢诓骗你们,况且整个宣州城也找不到一个信口开河之人,三位大可放心。”

  这宣州城中人人谦逊有礼,邻里相处和睦,三人初见便已啧啧称赞,又听掌柜此言,雯落心知出言唐突,紧忙赔礼。掌柜并未放在心上,只微笑置之。三人详问仙茶一事,掌柜道“此事说来话长,三位见我们城中人人相敬如宾,谦逊和睦,这都亏了樗树观的臭椿道长。”

  “樗树俗名乃臭椿,其叶散发臭味,不被人喜爱,这道长以此树为名,颇有特立独行,愤世嫉俗之意。”雯落与贺之凡闻得倪然此言,均点头称是。

  掌柜笑笑道“这位公子说对了一半,臭椿的确臭,道长却不是愤世之人。敬亭山脚下就长了几棵臭椿,虽不是奇臭无比,也实在让人难以靠近,但凡上山的人,均会绕过此处。”

  “为何不一并砍了这树?”贺之凡问道。

  “这几棵臭椿听说已长了近千年,根深百尺,就算砍断了也还会再长,他长他的,我们不靠近也就是了,谁知有一天竟有位老道长在这臭椿旁边安了家,自称臭椿道长,砌砖添瓦折腾了将近半年,又建起了一座道观,取名樗树观,城里人只道是个疯癫之人,并未理会,后来臭椿道长在观内种了一片茶地,茶香四溢,竟然掩盖住了臭椿的味道,他那里依山傍水,俨然成了宣州城中极佳的住所。”

  “臭椿道长确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这片茶地可是你口中的仙茶了?”雯落接着问道

  “没错,不过得等到白露这天,道长会起早收集山上的露水来沏茶,才能达到仙茶的功效”

  “茶叶兼具药效,能强身驱病倒是自然,难道喝了这茶还能知礼守信,这实属有些荒唐,难以置信啊”倪然不解道。

  “饮茶固然不能如此,只是如若我们不知礼守信,就饮不到茶咧!”

  “这其中似有玄妙处,劳烦掌柜给我们仔细讲讲,好满足下我们的好奇心”雯落笑道。

  “几位请坐,待我细细道来”,三人只站在柜台前与掌柜闲话,此刻方入桌坐定,掌柜面向三人而坐,娓娓道来“多年前,城中有一地主包氏,仗着财大势大无人敢惹,随意侵占土地,肆意妄为,包氏的独子包金宝看中了樗树观,要占为己有,威胁臭椿道长三日之内搬走,道长处之泰然,第三日便背着包袱走了,走之前言道包金宝五日内必将暴病,欲活命可去十里外的茅草房找他求助,包氏父子当然不信,只道是臭椿道长怀恨于心,故意恶语诅咒,岂料包金宝搬入道观的第二天突然吐血昏厥,一病不起,城中知名的医师都说治不好,包氏只好拉下脸面去求臭椿道长,臭椿道长让包氏将其田产逐一还给原主人,万万不可自留,否则包金宝必死。包氏依言照办,最后将樗树观交还于臭椿道长,包金宝回到家中休养几日,果然康复如初。如此一来,臭椿道长名声鹤起,城里人争相前去占卜问卦,臭椿道长卜卦极灵,更为城中百姓出谋划策,趋吉避凶,为人所敬仰,道长还与城中百姓约定,若城中人彼此恭敬谦让,更无一人为非作歹,每逢白露时节,便请全城百姓饮茶,可保一年无灾无病,若有一人行不义之事,全城无茶可饮,更不给一人占卜吉凶。大家唯恐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互相监督叮嘱,自此便成如今这副模样”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城中人已彼此同化,品性高雅,今非昔比,臭椿道长真乃高人,我已迫不及待想去拜见他了。”贺之凡听得掌柜所言,已心向往之。

  雯落欣喜道“贺大哥正愁无处落脚,说不定可拜这位道长为师。”

  “若是道长肯收弟子,我第一个报名咧,可惜臭椿道长我行我素,坚决不收弟子啊”掌柜无奈的摇着头。

  倪然三人又向掌柜打听樗树观具体所在,第二日清早便来此造访,但见锦绣青山曲曲如屏,轻薄寒雾袅袅若云,山脚下数棵笔直樗树直冲霄汉,一座矮小道观紧挨树旁,遗世独立。此时樗树观里人头攒动,妇孺老小全都手拿茶杯排队领茶,一位白发蓬乱,面色如玉的老者正为众人斟茶倒水。

  倪然三人于敬亭山游玩半日,待人群散去,才进观拜访,听闻臭椿道长占卜灵验,雯落兴起,请道长为其占上一卦。

  臭椿道长将三枚铜钱放入竹筒中,让雯落心念所求之事,再分六次摇置竹筒,臭椿道长心中记下每次置落铜钱的正反面,缓缓道“初九,六二,六三,六四,九五,上六。水雷屯,上六为动,乘马班如,泣血涟如。呜呼哭泣也。”

  倪然三人都不懂易经,不知臭椿道长所言何物,但听得“呜呼哭泣也”也知不是吉卦。雯落心头一紧,眉头微蹙道“泣血涟如,难道眼泪流尽还不够,还要哭出血么?”

  臭椿道长看着雯落微笑道“心中有所疑惑,才会占卜,姑娘心中早已知道所求不可得,何必为当下所困,及时醒悟,只怕大有作为呦。”

  雯落听后即陷入深思,低头不语,贺之凡见雯落不悦,心下怜惜,对倪然道“然弟,今后雯落身边只你一人,你莫要惹得她哭啊”

  倪然连忙牵起雯落手,低声轻柔问道“你想到何事如此伤心?可是我有什么不是,惹你生气了?”

  未等雯落回应,臭椿道长抻了个懒腰,慢悠悠道“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一天天端茶倒水,累得很呦,我先回去养养神,各位自便喽。”说罢便摇摇摆摆回到房中,桌上的铜钱竹筒也撇下不管。

  雯落心中所想,便是与倪然婚事,自从得知倪然同宇文灵有情,一直想问个究竟,只是宇文灵远嫁突厥,自己又对倪然一往情深,唯恐无端生事,惹得自己同倪然心生隔阂,只想将此事烂在心底,永不提起。却听得臭椿道长一言,心中又是犹豫不决,此刻强颜欢笑道“我就想着今天下不下雨啊,道长既然说泣血涟如,难道今天要下大雨?”

  贺之凡打趣道“晴空万里,臭椿道长也算错啦。我们不如继续游览敬亭山,在宣州城再住一晚,明早启程。”

  三人又向山中行去,得见一棵偌大榕树,树高十丈有余,枝叶茂密,气根丛生,百千条红绸垂吊满枝,傍边一颗大石,其上堆满红绸,有笔墨置于石上,大石侧立面刻有字样,曰“许愿者自取红绸,每条一文,置于木箱中”。

  贺之凡道“这是一棵许愿树,看这满树彩挂,都写着祈福祝语”

  “如果许愿灵验,世间就不会有遗憾了,木秀于林,即使藏于深山,也不免世俗纷扰,可怜了这棵树难得清静啊”倪然仰望古树,悠悠道。

  “然弟,子非树也,焉知这树寂寞孤独,正希望多来些人和他聊聊天啊”

  倪然大笑道“贺兄言之有理,是我妄自揣度了”

  “人生难免遗憾,写下心愿,就算不能如愿,也能求个当下心安,我们也许个愿吧”雯落向木箱里投了三枚铜钱,取了绸带,递给倪然与贺之凡,自己取笔写了一会儿,来到树下用力一抛,挂在了半高的树枝上。倪然用力一抛,将绸带挂在了极高的树梢上,“然弟颇有炫技之嫌”贺之凡挖苦道,自己只是轻轻一抛,也挂在了半树梢。三人见天色渐晚,便返回客栈。

  雯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臭椿道长的断语总是萦绕耳边,自觉心烦意乱,遂起身走出客栈散心,不知不觉又来到敬亭山中那棵榕树下,此时明月独照,树影斑驳,秋风四起,一些附着不牢的绸带随风飘落,雯落仰头望去,见树顶最高处的绸带被风掀起,缓缓飘落,这正是倪然所挂。雯落顺风跑去,伸手抓住绸带,映着月光,见上面写道“惟愿灵儿幸福喜乐,自由自在恰如初逢”。雯落看罢,眼泪簌簌落下,湿透了手中红绸,自语道“倪大哥对灵儿才是情有独钟,对我算是什么?”将红绸怒抛空中,一路无话,径直来到倪然房间,欲说个明白。倪然见雯落泪眼汪汪,正要询问,雯落直接问道“倪大哥,你同灵儿何时于何地相识?”

  雯落问得唐突,倪然颇感惊讶,将与宇文灵的相识过程如实相告,只是隐去了二人之间的情意不提。

  “那日你同灵儿抱在一起,我瞧见了的。灵儿远走,你曾哭了,你既与灵儿有情在先,为何还要来招惹我?”雯落哭着问道。

  倪然连忙解释道“都怪我糊涂,原以为灵儿是杨素后人,杨家与我有杀父之仇,当时决心不与她往来,都是我弄错,后来听闻各大派要与黟山为难,急于去告诉你们,谁知我们又被困茅山,雯落,我们已许下婚约,石室中你不顾性命陪着我,我不会辜负你的,我一定会照顾你一生的。”

  雯落抽泣着自语道“灵儿已远嫁突厥,就为了成全我们。。。。。。”倪然不知所措的看着雯落,雯落怒气稍退,端正神情问道“倪大哥,假如你没有误会灵儿,我们也没有婚约,你会选择我还是灵儿做你的妻子?”

  倪然心底的答案分明是灵儿,却不忍说出口,语塞词穷,不知如何回应,满脸为难。雯落见状,笑笑道“是我庸人自扰了,世间本没有如果,倪大哥,我方才是发疯了,你别放在心上了,我,我先回房了”说罢便转身离开,倪然呆立原地,心中惴惴,不知雯落是否真的释然,也是一夜无眠。

  倪然早早来到院中等待,辰时已过仍不见雯落出来,贺之凡也察觉异样,二人敲门无应,遂推门而入,见房中无人,圆桌上留有一封信,其上写道

  “昔时司马相如对卓文君一见倾心,两人不顾险阻私定终身,可叹衣不如初,人不如故,司马相如终究还是变了心,卓文君含恨作诗‘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昔时班婕妤得汉成帝百般宠爱,最后却如秋扇般弃置冷宫。两情相悦尚且不能恩爱终生,况无情乎?信约岂成枷锁乎?石头已毁,婚约不再。今日一别,并无怨恨,有缘再见,共话平生。”

  倪然读罢留信,心中愧疚不已。贺之凡疑惑道“雯落为何修书辞别?”

  倪然将昨晚之事告知,贺之凡感慨道“雯落洒脱自如,犹胜男子,然弟,若就此错过,恐佳人难再得,还是去把雯落找回来吧。”

  倪然摇头道“感情不可强求,我已经做错了一件事,不能一错再错,雯落的潇洒,倒是成全了我的自私,唉,终究是我有负于她,贺兄,小弟不能再随你前行了,我另有要事要办。”倪然作揖辞别。

  贺之凡连忙道“然弟不回天台山了?”

  “不瞒贺兄,我要去北方找灵儿,耽搁了这些日子,也不知灵儿现下如何。”倪然眼神充满担忧。

  “终身大事为重。只是然弟此去山高路远,儿行千里母担忧,不知伯母所住天台山何处,我可先替你去报平安,你也好安心上路。”

  “贺兄好意,小弟感激不尽,只是天台山层峦叠嶂,多是峭壁险峰,我母亲住处隐蔽,若无人引路,极难找到,贺兄放心,有这宇文化及府上的良马,我定能快去快回。”

  “然弟武功超凡,尊师必定神乎其技,本欲前去拜会,一睹寒山大师风采,可惜此番分别,不知何日重逢”贺之凡略显失望,十分不舍道。

  “贺兄既然别无他事,何不于天台山多盘桓些时日,介时你我于渡口会和,一同赴家中拜见师父。”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贺之凡笑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然弟莫做耽搁,追灵儿姑娘要紧,一路保重”

  “贺兄保重!”倪然跳上马背,快马加鞭向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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