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滂川的雪今年格外的大。
在这样的天气里,滂川人大多都喜欢邀上三五好友,找一家茶楼,喝上一壶热茶,侃侃而谈一下午。店小二刚收拾出一张空桌,立马就有客人走进店来,那客人面貌俊秀,一看就是哪个显赫世家的小公子,小二连忙将他领到刚收拾好的空桌上,一脸谄媚的递上菜单。
少年身旁的少女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看了眼菜单,笑意盈盈的点了壶桂花茶。少年轻笑,又点了碟绿豆糕。
桂花茶配绿豆糕,是南方人的吃法。小二哈着腰又推荐了几款店里的特色点心,待少年又要了两样小吃后,小二满意的去了后厨。
“哥哥,今日恐怕要傍晚才能到达落脚处来,明日再带哥哥去找那人吧。”少女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对少年道。
“无事,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客官您的茶。”
小二送上茶盘,见门口又进来了新的客人,连忙转身去迎了。
“哥哥若是发现和自己猜想的不一样呢?”少女倒了杯茶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笑道:“不知,无论如何,我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索性就赌他舍不舍得留我一人了。”而后,又问少女,“星河,若是你,你会如何?”
“我可能做不到哥哥这般吧……”
两人正是刚到滂川的安昕与谢星河。
安昕在南国女子之中算是偏高的,百里家基因里带着点清俊,修饰了面容又身着男装的安昕俨然一副翩翩少年的模样,第一眼看上去就俊俏的令人惊叹,再加上她举手之间的大方气度,任谁也不会将她往女子身上想。
等了一会儿,糕点上齐了,安昕将碟子往谢星河那推了推,道:“多吃些,你这几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谢星河捻起一块绿豆糕到嘴里,笑眯眯的看着她,道:“哥哥,你可真好看。”
“我现在这模样与我三哥有个九成像,”安昕得意道,“虽然我三哥也俊得很,不过还是我祜哥哥最好看。”
“哥哥说好看,那就一定非常好看。”谢星河舔了舔指尖的碎糕屑。
见她如此坚信不疑,安昕戳了戳她的头,“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那是自然,谁叫哥哥好看。”
“那……”安昕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我与你神仙哥哥谁更好看?”
谢星河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一问,想了一会儿才道:“哥哥的祜哥哥最好看。”
“嘿,你这鬼丫头。”
被她逗乐,安昕无奈的揉了揉她的头。
两人喝完热茶吃完糕点,皆觉身体暖洋洋的,叫人只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外面风雪渐小,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了,两人不好吃完还久久占着桌子,便起身打算离开了。
正巧小二刚从门外领进一男一女,见她们起身,便径直带到了她们这桌。
“客官好走,有空再来!”
安昕点点头,余光扫了那对男女一眼,见其中一人有些眼熟。
许是与宫里的哪个小侍卫撞了脸吧。
她在小二手中放了块碎银子,领着谢星河出了门。谢星河回身看了眼那块小碎银,无奈的摇摇头。
辅星门处于滂川西侧的红山上,靠近军队驻扎地。
红山高耸入云,山中种满了枫树,一到秋季漫山遍野火红一片,故而得了红山之名。
半山腰上寂静无声,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天里,就算是住在山顶,也会因为积雪而止住在山中上下跑的脚步。
安昕大口大口喘着气,万万没想到还要爬这么高的山,她撑着树坐下,此刻心中只想打道回府。好在前几日每天有锻炼上几个时辰,不然她此时定是趴在山脚了。
“姐姐的体力可比以前好多了。”
见谢星河平静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疲态,安昕总算是明白为何走前非要让她跟着烟珈学武了,原来……原来是为了对付这长而陡峭的山路啊……!
撇了一旁笑得贼兮兮的星河,安昕掐了把她的脸,气喘吁吁道:“臭丫头,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姐姐就不来了,山下客栈住一晚可贵得很。”
“你这小抠门!”
在她面前半蹲下,谢星河道,“姐姐上来,剩下的路我背着你吧。”
攀上她的背,安昕有些迟疑。她的背并不宽广,甚至有些过于单薄,安昕轻轻环住她的肩,叮嘱道:“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千万不要硬撑,别以为天天泡着药浴你就所向披靡了。”
“姐姐说的是。”她乖乖应了,快速的在山中奔跑起来。
安昕将头埋在她的颈边,即使如此,双耳也被风吹得有些疼。她腾出一只手将背后的兜帽拉起,尽可能的也盖住谢星河的脑袋。
身下少女低低一笑,加快了脚步。
两人终于在太阳下山前到达了辅星门。
此时的辅星门已不叫辅星门了,安昕仰着头,望这那块空白的崭新牌匾,目瞪口呆。
“这……这是……”
“这是我为姐姐打下的山头啊。”谢星河笑道。
安昕忽然发现,谢星河这家伙的嘴比她想象的还要贫。之前她病怏怏的,话少声音小,总是安安静静的待在一旁,完全给人造成了一种人幼好欺的错觉。本以为是只小绵羊,掀开了兜帽才发现是只藏着獠牙的小狼狗。
好在小狼狗仍然是乖巧的。
“姐姐,”星河牵了牵她,“我们进去吧,外面风大。”
话音刚落,院内迎出了几人,为首的男子穿着青灰色大衣,竟是除夕夜见过的蒋子帧。
蒋子帧看见男装打扮的安昕愣了一愣,而后了然的点了点头,对两人拱手,“二位来了。“
虽总共只见过蒋子帧几面,但安昕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在客栈住了快一年,从没听谁说起过蒋子帧,跨年夜上大家对他的态度虽熟络,却也没多亲密,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安昕思前想后都觉得奇怪。她皱着眉,问道:“你怎么在这?”
“甄哥让我来助星河妹妹,刚好我于此也有些私事要处理,便与星河妹妹一道先过来了,如此也有个照应。”
说着,几人已到内室,蒋子帧屏退了门生,对安昕道:“殿下,此次……我是来找我哥的。”
“你哥?”安昕嗤笑道,“你怎么不明年再来?”
哥哥一年前战死,做弟弟的一年后才来找,可真是兄弟情深。
安昕对他有着满肚子的怀疑,但却没有兴趣听他解释,无论如何,这个人她信不过,此时也不好撕破脸皮将他赶出去,索性不深交就是了。她道:“麻烦在我们房间准备个大桶,星河需要药浴。”
“是,殿下。”蒋子帧垂下眼,淡淡道。
待蒋子帧离开,谢星河低声问道:“姐姐可是信不过他?”
“我与他不熟,你呢?与他认识可久?”
她摇摇头,回道:“不是特别熟,但他和安哥哥关系好。”
“这样啊……”安昕若有所思,“我们的计划,先对他保密。”
“好。”
谢星河给她准备的住处,是一处宽敞明亮的大院子。许是怕她被打扰,院中没有安排一个下人,刚迈过门槛,安昕就被屋内的装饰给惊着了,这屋子比她的闲云阁还奢华了不少多少,辅星门这么有钱的吗?!
她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竟未发现一张没有雕花的桌椅,甚至在屏风之上还隐隐流转着金光——背面果然镶了两大块金块!
表面有多奢华,背地里就有多腐败!安昕并不觉得屡次三番和一个小女孩抢秘籍的门派真的会是什么名门正派,此时她只觉得还好这地方被谢星河一窝蜂端了,否则那些有钱的混蛋指不定还会干出什么事呢。
慢慢踱到卧房,印入眼帘的是一张与内饰格格不入的木床。见安昕疑惑的盯了半晌,谢星河解释道:“这儿原先是一张纯金大床,我让人给换了张木的。”
纯金大床?!安昕抽了抽嘴角,这屋子的前主人……可真俗……
安昕道:“幸好换了,不然我可能会被晃的睡不着。”
逛了一大圈,两人有些倦了,此时正好蒋子帧命人送来了热水,两人相继泡了个舒服的澡,安昕擦着头发靠在床边,谢星河抱了床被褥铺在外屋的软塌上,似是准备在那睡下了。
“星河?”安昕走近她,“你今晚睡这?”
“嗯。”星河将被褥铺平,见她发尾还滴着水,连忙让她坐下帮她擦起了头发。边擦边道,“姐姐只管安心睡,我在这守着姐姐。”
安昕刚到客栈那阵子,经常因对漆黑的环境感到恐惧而辗转到天明,索性每日都要点上一根蜡烛,可屋里被蜡烛晃得亮堂堂,依旧让她睡得很不踏实。
后来不知为何,几个小家伙开始熬夜,经常她准备入睡了还能听见他们细微的说话声。
大堂中微弱的光亮驱散了屋内的黑暗,细小的呢喃声也让她倍感安心。
从那之后,安昕再也没有点着蜡烛入睡了。
真是群贴心的弟弟妹妹啊……
安昕一把抱起她的被子,起身道:“外屋多冷啊,走,上里屋睡去。”
捧着半湿的手巾,谢星河轻轻一笑。
窗外漆黑一片,两个女孩肩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躲在同一个被窝中。
早在师音铉称她为殿下时,谢星河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安昕索性讲起了宫里的趣事,逗得谢星河直笑,两人本是睡眼惺忪,这么一闹反而清醒得不得了。
“姐姐若是嫁给安哥哥,那我就得叫他姐夫了。”谢星河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撑着脑袋望着安昕,“不对,若是嫁给安哥哥,姐姐就不会遇到我们了。”
她的眸中浮上一丝伤感,很快却又消失不见。
将她的情绪看在眼中,安昕张嘴就问:“你觉得安惟甄如何?”
“啊……?”谢星河的思绪还沉浸在“若没有遇见安昕”的想象中,被安昕问得一懵,而后,她苦笑道:“血颜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血颜竟也好奇这个?她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安昕疑惑道:“那你怎么说?”
小少女弯起嘴角,泛起盈盈笑意。
“安哥哥很好。”
“那……你觉得阿铉如何?”安昕追问道。
“神仙哥哥他……很好看……”
安昕噗的笑了出来。谢星河对两人的评价只有一字之差,但这“很好”与“很好看”之间到底孰轻孰重,就不得而知了。
虽已相识一年,两人却极少在被窝中说过悄悄话。安昕连着问出了好几个问题,谢星河都如实回答了,包括对音铉的感觉,想不想嫁安惟甄,听完她的回答,安昕只能深深的叹一口气。
看来这丫头,依旧是心思懵懂,情窦未开。
两人一唠唠到了天亮,依旧毫无睡意。如今身处滂川,离真相就只有不到几里的距离,一想到这,安昕的心情忽然迫切了起来。
谢星河也丝毫没有睡意,安昕便提议干脆早早的出发,顺便去山巅看看日出。
天际线泛起微红,日光打在两人脸上身上,谢星河微微仰头看她,她也看向谢星河。
小时候期盼了很久的事,却在偶然间实现了,安昕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姐姐。”晨光熹微,谢星河的眼中映着她的脸庞,在日光下栩栩生辉。
“嗯?”见她神色认真,安昕也严肃了起来。
面前的小家伙却突然变了脸色,冲她狡黠一笑:“想不想走个近道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