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传来了一阵匆忙地奔跑声,唐樱推开门闯了进来,手中举着两颗又红又大的糖苹果,“公子!我买了两颗糖……呃……”
屋内,谢星河衣裳半褪,里衣之下是女儿家的贴身裹布,她垂着头坐在床边,安昕的双手撑在她的两侧,淬满了怒火的眸子向门边扫来。
“滚!”
暴怒声响起。
唐樱头也不回的逃了出去。
安昕的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少女,她的手臂、背部和腹部都有不少深浅不一的刀口,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剑痕刻在她的胸口处……
他不是答应了她放过谢星河的吗,这些惨烈的伤口又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再也不见她踏七星步了?为什么没有背流觞剑了?还有多少事是她没有道出的?
“都怪我,都怪我……”安昕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打在谢星河的肩头。
“不怪姐姐,”谢星河将衣裳掩好,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失误。那日红山顶上,他的手下中有大半都是辅星门的门生……蒋子帧为谢家秘籍而来,就算没有姐姐他们也会找上我的。反而是我,没有想清其中的利害关系,连累姐姐受苦了……”
红山山顶的围剿结束后,蒋子帧便带着安昕回了宫,而那些辅星余孽则是去了西庭镇。
谢星河在时他们不敢有所动作,眼下谢星河被蒋子帧连砍了好几刀,又一剑贯穿了胸口,似是死在了树下。他们之前在客栈屡次三番吃瘪,此时正好去讨个帐。
于是,客栈中起了一场大火,冬日天干物燥,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七天七夜。
幸运的是,血颜突发奇想带着烟珈与谢衫隐去了别的城镇赏梅,逃过此劫,可他们那些住在深巷中的弟弟妹妹们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没有亲眼看着几人葬身火海,几个壮汉怨气未散,想起谢星河与巷中孤儿们关系极好,便抗了刀,堵在了巷子口,见到小孩二话不说就砍……
那可是谢星河看着长大,视若珍宝的弟弟妹妹啊,她听闻这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安昕可想而知。
听她平静的将这些事细细道来,安昕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世间竟有这般莫名其妙的恶人,为了自己的一口恶气,丝毫不在意他人的性命。
“所以呀,这不是姐姐的错,”谢星河靠在床沿歪着头,不叹不冤,好像已坦然接受了这一切,“是我没有保护好大家……”
故而,她不再踏七星步,也极少施展她引以为傲的轻功。在她看来,只要让谢家轻功永远绝迹江湖,就不会再有人找上门来威胁她亲近之人的安全了。
可真能如此吗?
安昕也想不明白,只能将她困惑的表情印在眼底。
“然后……你便杀了他们和蒋子帧吗?”安昕问。
“嗯,”谢星河点点头,“寻他们耽误了些时间。”
“一剑封喉,是不是太便宜蒋子帧那厮了?”安昕道,“巷中之事,他也是帮凶,不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谢星河轻轻道:“可……我若这样做了……和他们又有什么差别呢,他一人犯的错,由他一人偿还便好……”
咯噔一声,羞愧之情忽然蔓延在安昕心头。
是啊,你杀我,我便害你亲人朋友,你得知此事,再来害我亲人朋友,如此反复,亲人朋友何其无辜?世间恩怨纠葛又该如何消停?
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
安昕叹了口气。
可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又是如何想的呢?
血颜曾对她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看见蒋子帧的剑划向谢星河眼睛的那一霎那,安昕差点就要信了。
可是命又是什么呢?
如果一个人就这么逆来顺受的接受着一切命运给予他的东西,这一世,又有什么可活的呢?
谢星河打开窗任阳光照进屋内,她转头向安昕看去,那双残缺却依旧美极的瞳眸中掺进了丝丝暖意。
这炎凉世态总爱把人推向深渊,让人手染鲜血,一步一步心怀憎恨地走下去,最终化为恶鬼为祸人间,周而复始。
可若它遇见的是个温柔又强大、理智又坚定的人,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安昕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她眼里的谢星河就是这般温柔而又强大,连带着她也跟着一步步温柔了起来。
“早啊,白大哥,星河兄。”洛离一屁股坐在桌前,撑着下巴看着正在安静吃早餐的两人。
安昕看了他一眼,又向店伙计要了份白粥与小菜。
“诶这……不用了白大哥,”他咽下一口唾沫,极不自在道,“你已经帮我付了房钱了,再让你请我吃饭,怪不好意思的……”
“不差你这口饭,”安昕有些心虚,毕竟他的玉牌可是被她“高价”收来了,索性将粥与菜往他那推了推,“你还小,多吃点长长个子。”
洛离确实很饿,他从昨日中午到现在滴米未沾,可奈何身上的钱根本不够吃饭,索性就这么捂着肚子过了一晚。他看得出安昕确实不差他这口饭,只是自己被人照顾了一路这会儿还来蹭吃蹭喝,他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呃……白大哥……”他捧着粥碗迟迟不动,想了想道,“要不这一路上你们就把我当小厮使唤吧,你们的行李我来背,马我来牵,你们管我吃住就行。”说完,又觉得这样自己似乎还是很占便宜,又道,“给我安排个最次的房间,随便两口饭就行了。”
“我家小厮吃的住的都还不错。”安昕淡淡道。
她也没匡人,闲云宫里太监宫女吃的住的可比宫外的人好上不少。
洛离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嘿嘿一笑,感叹道:“白大哥,你人真好。我怎么运气这么好呢遇到了你们,跟你们一路真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白大哥我跟你说……”
“吃你的饭。”安昕一记白眼飞来,“我家小厮话太多要被割舌头的。”
“哦……”洛离缩了脖子,老老实实吃饭。
安昕满意地勾起嘴角。
这人本性倒是不坏,就是太吵了……
三人吃饱喝足,准备出发前往下一城市,安昕这才想起他们昨天半路还捡了一姑娘。
这会儿也没见着人,恐怕她早就自行离开了吧?
昨天傍晚看谢星河伤口时她擅自闯入,安昕正恼火着没压住脾气凶了人,此事想起倒是有些愧疚了。
她问洛离:“那姑娘走了?”
洛离抹抹嘴,指了指大门口,“没有啊,在那等你呢。”
等她?安昕疑惑的望去,那唐樱果真站在门口。
还是得向她道个歉才行。
安昕几步走向门口,道:“唐姑娘。”
“白公子,星河……小公子。”唐樱冲她们娇媚一笑,今天她换了件轻薄的纱裙,窈窕的身材在裙下若影若现,惹得不少人驻足回首。
那笑容令安昕有些发毛,不用想也知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肯定又冒了出来。
“唐姑娘,昨日傍晚多有得罪,还请姑娘恕罪……”安昕抽搐着嘴角,悄悄地后撤了半步,“既已到城镇,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说着,转身就要走。
“诶?白公子等一等……”唐樱又扭着腰缠上来,想要拉住安昕的衣袖。
谢星河又怎会让她靠近呢?
一把拍开她的手,谢星河弯着眼道:“这位姐姐,请自重。”
唐樱是见识过谢星河的可怕的,她见自己根本接近不了安昕,当即脸一垮带上了几分哭意:“白公子救了小女,小女就是白公子的人了……”
安昕好笑地回过头,提醒道:“是星河救的你,若我救,怕是咱俩都回不来。”
“……”唐樱被她一咽,委委屈屈道,“可若不是白公子下令,她也不会前来搭救……”
“噢,若要这么说,”安昕指了指一旁拎着包的洛离,“是他吵着要救你的。”
洛离掂了掂手中的包袱,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以身相许就不必了,我还小。”
“……”
昨日赶路匆匆忙忙,安昕虽对唐樱的来路有所怀疑却也没有细想,现在看来,她应该是一早就盯上了他们,就连那山匪都极有可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见安昕真的不想理会她,唐樱急了,直道:“白公子,小女子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心悦于你了……”
“谢谢。”安昕向她一拱手,“告辞。”说着,领着身旁的两人就走。
“诶!白公子!我真的非常喜欢你!”唐樱在他们身后追道。
“真的非常谢谢。”安昕这下连手都懒得拱,直接翻身上马。
这下恐怕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她了。
唐樱眉头轻皱,双眼一闭一睁,猛然落下两行泪来。
她站在街道中间,一路小跑着跟在三人马后,哭喊道:“公子——公子!奴家做错了什么,您为什么要抛下奴家……”
大早上的街道本就热闹,她这么一哭喊引得不少人围了上来。
安昕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一出,又烦又恼索性扬鞭就要跑,谁知那哭喊声越来越大,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不着边际。
“奴家十一岁就被卖给公子当童养媳,勤俭持家孝敬公婆,如今公子有了新欢便要抛弃奴家这个黄脸婆了吗……公子啊,你好狠的心啊……”
市井小民最是喜欢这种戏码,他们对着三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还有的人探头探脑的就想要看清那负心郎的模样。
那正直小少年洛离根本没想到半路舍命搭救的人竟这般倒打一耙,内疚感顿生,一张稚嫩的脸气得通红。
他正想出言辩解,安昕趁机教育道:“你看,你好心救人,却落个身败名裂。下次荒郊野外再遇见奇怪的人你还敢不敢救了?”
“还敢!”小少年斩钉截铁道,“可能只是这姐姐比较过分,别的姐姐定不会这样。”
安昕扶额,这弟弟实在太天真了。
她的目光瞥向跟在他们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唐樱,这下怎么办呢?总不能向他们当面证明自己是女孩子吧?可若不带上她,怕是会被会被这些老百姓的口水淹死吧……
唐樱见她看向自己,哒哒迈着小步子向她跑去,站在她的马下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唤道:“公子……”
安昕下了马,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忍着心中的嫌弃对她道:“你误会了,我怎会丢下你呢,来,我扶你上马。”
“公子……不与我共乘吗?”见她又上了谢星河的马背,唐樱委屈道。
“咳……”安昕本想用男女授受不亲来回怼她,可她早已说了十一岁就嫁与他了,这话再拿出来就太没说服力了。
“我大哥也是为你好,”洛离忍不住出声道,“我大哥从没碰过你,自然也不会与你共乘占你便宜。”
此话一出,看戏的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安昕与谢星河不由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他得意一笑,在马上挺了挺腰板儿。
如此,围着的人总算是散去了,几人的脸皮也再也承受不住,马鞭一扬火速出了城。
唐樱跟在安昕与谢星河的马后亦步亦趋地追赶着,安昕现在已经完全能够肯定她的目标就是自己了。
可自己又有什么被她瞧上了的呢?
安昕停下马,冷着脸对她道:“唐姑娘,我们没有时间陪你闹,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