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道,南国有一公主,年方二八,温婉贤淑,聘婷秀雅。
陛下极宠此女,赐名为昕,号为初阳。公主之貌,鲜有人晓,但凡见者,皆道是神仙玉骨,令人久久不忘……
南历219年腊月三十,皇城后山。
一辆华贵的马车行驶在山道之中,驾车的人轻扯缰绳,低低斥马,马儿缓缓前行,将马车带得又平又稳。
传说中的初阳公主百里安昕翻了个身,欢快的打着小呼噜,身上的棉被早已被她蹬到脚边。一旁的男子合上书,替她拉好被子,又及其无奈的将她举至头顶做冲锋状的手臂也藏进被中。
“祜哥哥……”安昕迷茫的睁开眼,见男子似乎倚靠车壁盯着她瞧了许久,只好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现在是几时了,到山顶了吗?”
男子轻笑,示意她看窗外。
安昕抬手掀起厚重的帘子,窗外早已是一片天光大亮,两旁树木齐齐后退,斑驳的树影投在她清丽的脸上。
“已是辰时了。”百里齐祜斟上一杯茶,送至她手边。
接过茶,安昕挎起一张小脸,“又没赶上……祜哥哥,我是不是这辈子与日出无缘了……”
两人早在几日前就计划好了一起上桃花巅看日出,按照约定,齐祜丑时抵达闲云宫,接到安昕后再一同前往后山。闲云宫到桃花巅不过一个时辰,路上再怎么耽误,也能在卯时到达。
可对于安昕来说,丑时起床简直是要了她的命,更何况现在天气寒冷,她更是不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
一边是软热的温柔乡,一边是与齐祜约了三年都没成功观赏到的日出,赖了许久,安昕在迷蒙中生出了一计:“祜哥哥,你干脆将我连被窝一起带着走罢!”
于是齐祜只好将人带被一块抱上了马车……
与安昕亲近的人都知她起床气极大,齐祜为了不吵醒她,特地叮嘱了下人慢慢驾车,莫因赶路吵醒了公主。
区区日出,怎抵得上她一夜好觉呢?
“无妨,”齐祜又递上一块豆糕,“来日方长。”
冬日里的安昕总是容易犯困。齐祜准备的茶是她喜欢的茶,糕是她最爱的糕,满足的眯起眼,吃饱喝足之后她竟又开始昏昏欲睡。马车还在缓缓行驶,不一会儿,终于抵达了桃花巅。安昕看了眼窗外,不解道:“祜哥哥,都过了辰时了,还来这做甚?”
“既然来了,便看一眼山顶的白雪吧。”给她系上披风,齐祜向她伸出手。
安昕的瞌睡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
皇城气候温暖湿润,极少下雪。偶尔掉些雪花,也是落地即化,又脏又湿,连积雪都算不上,半点也不好看。
安昕听夫子念过不少关于雪的诗句,什么“千树万树梨花开”,什么“故穿庭树作飞花”,可这诗中雪与皇城的雪却没有半点相似,就连最基本的“大雪压青松”,她也没见识过。
下了马车,放眼之处皆是一片雪白,安昕还未开口,齐祜揽过她,道:“山中寒冷,别冻着了。”
“放心吧祜哥哥。”靠在他肩头,安昕嘻嘻一笑。
桃花巅之中有一片白桃林,春日里枝叶繁茂,灼灼其华,甚是好看。可每到寒冬料峭,桃林中只剩了光秃的枝丫,一片灰蒙实在凄凉。好在前几日下了一场雪,晶莹的白雪落在枝条上,给桃木增添了些许白色,远远望去,倒也不觉萧条。
安昕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枝上的雪,发现并没有想象中松散。又敲了几处,皆是硬邦邦的雪块,她干脆将那雪块整块抠了下来捧在手里。
“雪都是这样的吗?怎么和冰块似的。”
齐祜笑她:“是这雪冻成冰了。”
“噢……”安昕又将雪块嵌了回去,可那雪块早已在她手中融化了大半,无法再挂上枝丫。
两人往桃林深处走了一段,安昕这摸摸,那瞧瞧,终究是没有摸到一块松软的雪。她回身望去,只见雪地里连他们的脚印都不曾留下——脚下的雪也是硬邦邦的,有些地方还透着泥泞。这山顶的雪远远的看去确实惊艳,可走近了,不免让人有些失望。
看出她的失落,齐祜将她玩雪冻得冰凉的小爪子攥在手里,温声道:“昕儿,等有机会了,我定带你去北山城看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好呀。”安昕笑着躲进他的怀里,“那得是‘大雪压青松’那般的雪。”
“放心,定让你满意。”
未见得日出,也未见得大雪,却得到了齐祜的许诺。安昕乐得弯起嘴角,如此,也不赖。
两人又逛了片刻才回到马车中。一被温暖的空气包围,安昕又感到了困倦,喝了杯驱寒的热茶,缩在齐祜身边昏昏欲睡。见她又闭上眼养起了神,齐祜不由戳了戳她的脑袋,道:“都说初阳公主,冰肌玉骨蕙质兰心钟灵毓秀,哪会是你这般懒散模样?”
安昕挑着眉看他,掀起衣袖露出洁白如玉的手臂,“我不白么?”
“白。”齐祜失笑。
“我不聪明善良温和贤良么?”她笑眯眯的靠在他的肩上,“也没人说初阳公主就不能懒散啊,对吧祜哥哥。”
“是是,昕儿说的对。”刮了她挺翘的鼻子,齐祜又递上一杯热茶让她捧着,“莫要再睡了,越睡越疲。”
安昕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倚靠在车壁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们再去哪玩会儿吗,北皇大叔也快到宫里了吧,我不想这么早回去,父皇肯定又会要我陪那讨人厌的安惟甄。”
见她如此不耐烦,百里齐祜弯起嘴角。
每隔个几年,北国皇帝都会携个一儿半女的于南国皇宫与老朋友南皇一家共度佳节。
两位皇帝早在少年时期便关系极好,纵使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膝下儿女成群,后宫娇花如云,两人也会时不时的聚在一起把酒言欢。南北两国百年以来亲如一家,一致对外,从未有过纷争。
南国每一代的公主中都会有一人的名字里带有北国皇家的姓氏,北国也会将百里其中一字嵌于一个女儿的名中。南国皇后只诞下了一个女儿,于是安昕便得了这富有寓意的名字,正是因为这个名字,每次安惟甄一来,南皇便非要她去接待。
她和安惟甄,小时候经常被两国皇帝带着见面,由于年龄相仿,大人们很自然的以为他们很合得来。但是安昕心里明白,安惟甄压根不喜欢跟她一起玩,他瞧不起安昕在人前总是装出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安昕也看不惯他那副吊儿郎当阴阳怪气的模样。
总之谁都不待见谁,虽未明说,但两人心中也明了。
“既然昕儿不愿,那今日不回去便是了。”
“还是要回去的,”安昕鼓起腮帮,白皙的脸庞泛起愁容,“太子哥哥与二哥今年都不回来过年,三哥又去了衡山学武,父皇身边只有我了,我若不回去,夜宴时父皇肯定会觉得很寂寞。”
知她虽偶尔泼皮无赖,却也乖巧懂事,齐祜摸摸她的头。
安昕点点头,遗憾道:“可惜祜哥哥不能一起,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傻昕儿。”
齐祜虽姓百里,却只是南皇兄弟之子,并非皇子,参与不了今晚的年宴。
说是年宴,其实也就是南北二皇的家宴,不谈国事,不论天下。
甚至今年,可能会是场目的不纯的家宴……齐祜垂下眼,“昕儿,再睡一会儿吧。”
“祜哥哥你刚才不是说越睡……唔……”双眼被一只大手蒙上,安昕只能勉强从他的指缝中瞧见他精致好看的下巴,以及下巴上那一颗不起眼的小小暗痣。
每当齐祜这样,她就知道他是情绪不佳,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表情了。
安昕只当他是思念父亲。
齐祜的父亲是安昕的四皇叔,早在十二年前就撇下他撒手人寰了,而齐祜的母亲,则去世的更早。如今祜王府只剩了齐祜一个人,单形影只,可怜兮兮。
“祜哥哥,”一只小手向他的脸探去,安昕不擅长安慰人,但又心疼他这副落寞的模样,“等年宴散了,我就去祜王府找你玩,咱们一起守岁,你可别忘了给我包红包呀。”
刚触摸到他那颗低调的小暗痣,就被他擒了手,“仔细些,别洒了茶。”
无奈的轻斥在头顶响起,安昕眼前的大手转而去扶她倾斜的茶杯,她悄悄看了齐祜一眼,见他神色自若,不由轻叹了一声。祜哥哥的脸,变得可真快。
无论在路上再怎么拖延,安昕最终还是早早的回到了闲云宫。望着齐祜独自远去的背影,她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酸楚。
天色渐暗,御花园中亮起了盏盏明灯。
南北二皇同坐在首席,觥筹交错已有一个时辰之久,两人皆是一脸醉意。
南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安哥儿,又是一年了啊。”
待他放完话,坐在他身侧的安昕立刻乖巧的给他又添上了半杯酒。这本是宫女来干的事,可南皇喜欢安昕黏在他身边,她便干脆抢了这端茶倒酒的活。索性只是伺候伺候自家父皇,哄哄他老人家开心。
“是啊,老弟你上一次去我那过年时,昕儿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如今都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北皇接了他的话,豪饮一口,“怕是再过两年你这宫门都要被踏破喽。”
“哈哈哈。”南皇满脸自豪,却也记得回敬,“安哥儿你家这甄小子才是呢,瞧这一表人材俊朗潇洒的模样。过了年也该娶妃纳妾了吧?”
坐在下席的安惟甄正喝着酒,闻言放下了酒杯警惕的向自家父皇看去。
只见北皇摇摇头道:“我这儿子啊,哪都好,就是身边半个女人都没有,可让他母后操碎了心啊。”
南皇大手一挥道:“甄儿少年有为……深得我心,与我家昕儿倒,倒是合适!”
“老弟缩……说的,对啊!”
南北两皇醉到舌头都捋不直了,却还晓得拍手即合,尔后,掰着指头算起了良辰吉日,不一会儿又一同哈哈大笑着拟起了圣旨。
殊不知,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安昕口中哽了块绿豆糕,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这是给她指婚了?就在这宴席上,还当着对方的面,甚至也不问她愿不愿意?虽然从小就感觉到大家总在有意无意的撮合她与安惟甄,可她也以行动证明了自己对那笑面虎太子并无好感。
况且她过了年才刚刚十六,按南北两国的风俗来看,还有两年才到需要考虑婚嫁的时候呢。再说了,她堂堂初阳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用不着这么早就操心这些事吧?她委屈的望向自家母后。
接收到女儿投来的哀怨目光,皇后递给她一杯清水,轻轻柔柔的顺了顺她的背,对喝得醉醺醺的南皇道:“昕儿还小,臣妾还想留她几年呢。”
就着水咽下那块绿豆糕,安昕向南北二皇道:“昕儿脾气古怪,与甄哥哥也不熟,甄哥哥说不定另有心仪之人呢?那昕儿岂不是白白占了位置,耽误了人家。”
对两个醉鬼皇帝的话也十分抗拒的安惟甄本来想要找个借口胡口一诌,听出安昕的不愿后,反而笑了起来。他这人呢,就是喜欢和人反着来,人家越是逼他做什么,他越不乐意做。这也是安昕讨厌他的原因。
安惟甄懒洋洋的晃着酒杯,道:“我没有心仪的姑娘,世间哪有能比得上昕儿妹妹的姑娘呢,昕儿妹妹要是愿意嫁我,我定然好好珍惜。”
安昕撇了撇嘴,心道,这厮真虚伪。明明看她不顺眼,从小也没说过几句话,偶尔的几次见面还都是不欢而散,他是怎么把这些恶心话说出口的?
宴席最终因两位陛下醉倒而散……
以嫌弃的目光送走南皇,安昕深深叹了口气。
南皇已不是第一次酒后拟旨了。太子与二皇子久不回宫就是为了躲避自家父皇的酒后下令,如今,噩运终于降临到了她的头上。而这一次,她绝不会再乖巧让步了!
她,百里安昕,要起义,要抗争,要离宫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