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回来之时,她还在睡着,床边放了帷幔,他依旧能朦朦胧胧看见她苍白的脸。
素魄带着临文轩另外两个女使服侍他更衣、洗漱,他也故意放轻了动作,吃了早饭早早公务去了。
过了午间,他早早回来,她已经醒了,门上的帘子已经撤了,她还是坐在门左边的椅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看的聚精会神,今日她梳好发髻,戴上了铜质莲花荷叶簪,穿着灰鼠绒夹袄,绣梅花的百褶裙,简简单单的看起来很清爽。
她看到门口出现一个高大黑影,抬头一看,他回来了。
她站起来将手里的册子放到椅子上向他稍微颔首礼了礼,上前给他掸去身上寒气,脱下斗篷交给身边的素魄,全程一言不发。
他有点不适应,看着她做着这一切,看起来她气色已经好很多,但也还是很苍白,很虚弱的样子,问道,“好些了吗?”
她静静答道,昨晚的事情郑妈妈都跟她说了,“好多了。”
“嗯。”他回到书桌前去了,但目光还是时不时飘到她身上。
她还是时不时咳的面红耳赤,他这才看清她手里的册子是《治水要略》,这可是他这里的孤本。
一个穿着浅绿色绣梅花的狐皮袄子,穿着白色襦裙的女使端着茶走进来,这个女使先给聿儿礼了礼。
聿儿已经坐在椅子上,乍然见有人向她行礼,她抬头看了眼,这个女使长相清秀,嘴边还有两个小酒窝,看起来明媚可爱,是兰瑟。
“娘子。”
聿儿嗯一声,她才端着茶碗往卢棋那边走去。
卢棋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关切,问道,“怎么这么快回来?你老娘可好了?”
兰瑟叹口气,道,“奴回去正好赶上见了最后一面,府里赏了二十两处理好了我娘后事,姐姐担心二爷这边没人服侍,赶着奴回来了。”
卢棋又道,“你姐姐有心了,节哀。”
那女使点点头,“谢二爷关心。”
卢棋没再说话,兰瑟到聿儿面前又给她行了个礼,才退下。
素魄上前说道,“兰瑟,前些日子告假回家去了,刚刚才回来。”
聿儿头也不抬也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在看册子,刚死了老娘就赶着回来,想必是有心人了。
兰瑟回来后,素魄等人再也插手不了临文轩的事情,一切几乎都是兰瑟安排。
兰瑟对聿儿倒是毕恭毕敬,吃食用物上无微不至,素魄等人来了临文轩后一直也留着心,跟聿儿有关的吃的用的都要细细检查一遍。
五六天过去,郑妈妈每天都会去厨房做一两个泉州菜色,他也看着她吃的多了些,夜里也逐渐安静下来,这两天也不用在点她昏睡穴。
聿儿从第一天整夜整夜睡不着,到现在已经能睡两个时辰,白日里有时候喝了药她也会睡会,他也摸清楚了她睡觉睡得沉,从而放心大胆在临文轩写字看书。
她也没有再觉得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睡觉,反正她得靠着他活下来,偶尔服软一下也是可以的。
她有时候还会写几个字,她手下的颜柳体已经很好了,可是跟他的比起来还是不堪一击。
“你一个女子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许多年近不惑的书生还不一定有你这个功力。”卢棋说道。
他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写他写的临帖,这个女人的书法倒是让他刮目相看,颜柳体写的好看很容易,写得好却难上加难,她的境界要是再练个几年说不定能赶上他写了十几年的字。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他写的临帖,再看看自己刚刚写的,还是摇摇头,一手提着袖子,一手侧着身子沾墨。
卢棋帮她换了张麻纸,她笔若游龙,他从未见过那个女子可以写颜柳体可以写的那么好。
“看来还得多练才行。”她写完停笔,以前她觉得她的字还可以,看了他的帖子才受到打击,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伸出手,聿儿将笔放到他手上,给他换了张纸让了个位置。
卢棋一手字下来,把笔一扔,“说得对,你想要比得上我还是得多练。”
聿儿都看呆了,满是欣赏的意味,一篇《人客序》洋洋洒洒一气呵成,笔力浑厚。
“官人下笔如有神助,小女子怎么敢比。”她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写的字。
卢棋啧一声,这个女人还真是挺把她当自己人的,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倒是没有了第一天那种嚣张气焰。
兰瑟、素魄、郑妈妈站在一旁,她们从未见过如此和谐的场面,虽然都知道他们在装腔作势,搭台唱戏。
兰瑟识得几个字,但连百家姓都认不全,更别提写字什么的,这些天来看着聿儿与卢棋和睦相处也是暗地里着急,去了覃家报信,可覃予是个不中用的,迟迟没有回来。
咳咳咳~
聿儿拿着手帕掩着嘴坐在椅子上,被气憋得脸色通红,素魄想要上前却被郑妈妈摁住了手,轻轻摇头示意素魄别动。
兰瑟想上前,但她现在也不敢出头,也没有上前。
卢棋转过身看着她,不知如何做,想了会还是伸手给她拍了拍,“可还好?”
聿儿点点头,好容易平息下来,一手推开他胳膊,“还好。”
“嗯。”卢棋站在一旁无所适从。
素魄看了眼郑妈妈,心想郑妈妈果然见事老辣,心底里对这个才跟着聿儿的妈妈敬服。
“明日我还是回平北院吧,我在你这里终究不长久。”她看着他说道。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他试探、套话,她现在体力跟不上,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最起码她知道了他是不会那么快要她的小命,就算离了他身边现在回到平北院也是安全的。
“也好。”他回道。
卢棋想着现在她也好多了,平北院也收拾好了,是该回去了。
她在这里五六天了,他竟然一句有用的话都没从她嘴里套出来,也是让他意外。
“你看我做什么?”她仰着头,见他一直看着自己,她聚精会神看他又想干什么。
他笑了下,给郑妈妈使了个眼色,郑妈妈带着女使们出去了,兰瑟也没能留下。
“我一直以为商贾之女粗陋不堪,可你不一样,说说吧,红袖谁教你的?”卢棋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卡在椅子上将她去路堵得死死的。
她往椅子后面一靠,眼眸对上他的目光,她就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试探没那么简单,看来红袖才是他救她的关键。
这些天她也想到了,红袖是他给唐源的,他又那么在意红袖,红袖一定跟卢家有关,况且学究对红袖的故事知道的那么清楚,说不定关窍就在红袖身上。
“哪有人教。”
他轻笑,“红袖的难度你要说没有人教,我会信?”
“我造诣高呀。”她也学着他的样子轻笑,表情很是得意,这点子自信她还是有的,泉州女子的本性暴露无遗。
他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这个女人还真是有够自信的,夸起自己来一点都不客气,“哦~是吗?”
“官人以为呢?”她戏谑。
“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
她哼一声,“我见过的残谱古曲有的可比红袖难多了,红袖算得了什么。”
他蹙眉,确实,红袖虽然刁钻但并不是最难,当初卢恒说过,成紫萼没学几日就会了,想来她造诣高,弹出来也不是难事。
“既然如此,何时让为夫我也领教一下,看看你的造诣有多高?”他笑道。
“东京那么多青楼楚馆,里面的行首花魁弹唱弦乐样样精通,你想听?那还不简单。”
“你......”红袖对于他来说是极其神圣的,又怎么会在那些人手里玷污了。
聿儿站起来掩嘴笑道,“官人不会没去过青楼吧?”
他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这个女人这是在嘲笑他吗?虽然他常去东京最有名的青楼水云台,可并不是单纯去那里寻欢作乐的。
聿儿又换了张故作惊讶的脸,“真的呀?官人真的没去过青楼?”
卢棋白了她一眼,“看来娘子去过?”
聿儿掩嘴一笑,成功把他绕偏,啪一声拍了拍他堵在她面前的大腿,他一震,乖乖让开,眼见着她走开。
才反应过来被她带跑偏了,什么话没套出来反被她戏弄了,暗自懊恼,但也有些嘀咕‘她到底有没有去过青楼?’
卢棋想了好几天,才发现自己被她这句话给困住了,更加懊恼,感觉他自己落了下乘,暗自发誓一定不会再让她把他给带偏了。

